《烧身》连枝理

23、第23章 卧底大忌就

　　第二十三章

　　宾利驶入白墙铁门，沿途是修剪齐整的热带绿植，尽头立着栋奶白色葡式大宅，拱廊下悬着铜制吊灯。

　　林慎跟着俞崇礼下车，目光扫过周围的保镖。

　　俞曼云走在前面，怡然自得。

　　“二楼靠海的房间给林先生收拾出来了。”进了玄关，俞曼云摘下珍珠手套递给管家，“跟崇礼那间挨着，有事也方便照应。”

　　“多谢老夫人。”林慎微微躬身。

　　俞曼云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两秒，像是要把人从头看到骨头里：“不用这么见外，跟着崇礼办事，就是自己人。在澳岛不用拘着，就当在自己家。”

　　话说得亲热，林慎却不敢真的放肆。

　　等俞曼云转身上了楼，俞崇礼才偏头看他，“我妈咪就爱操心，别往心里去。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二间，先放东西，歇半个钟头，陈志强该过来了。”

　　“知道了，老板。”林慎拎着简单的行李进了客房。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连着小露台，正对着南湾的海面。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的掩护飞快扫了一圈宅子的布局。

　　前后两个出口，东南角有监控死角，围墙外是成片的凤凰木，翻出去就是环山公路。

　　半小时后，陈志强果然到了。

　　他换了身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金链子，“俞生，货都点完了，电子元件二百三十箱，全入三号仓了，建材明天一早拉去工地。”

　　俞崇礼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路上没遇上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陈志强咧嘴笑，“刘玉生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追来澳岛。再说了，俞老夫人的码头，谁敢乱闯。”

　　他说着，眼里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能搭上俞家这条线，别说一个刘玉生，就算整个顺联加起来，也不够他看的。

　　俞崇礼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三号仓是私仓，平时没人查。但你也别大意，这批电子元件散出去还要时间，盯紧点底下人，别漏了风声。”

　　“放心俞生，我亲自盯着，半片货都流不出去。”陈志强拍着胸脯保证，咧嘴笑了笑，“阿慎也在，正好，明天卸货点货，你要是没事，过来搭把手？”

　　他是故意的。一方面想拉林慎沾点灰，让对方没法独善其身；另一方面也想试试，俞崇礼到底有多看重这个新保镖。

　　俞崇礼没接话，抬眼看向林慎。

　　林慎道：“强哥开口，我自然没话说。听老板安排。”

　　俞曼云端着茶盏从楼梯上下来，闻言笑了声：“崇礼身边的人，果然跟他一个性子。”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茶盏轻轻搁在云石几上，“阿强，你跟刘玉生闹掰了的事，我听说了。”

　　陈志强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堆起来：“俞老夫人消息灵通。刘玉生那老东西容不下我，要置我于死地，我总不能伸着脖子等他砍。”

　　“江湖上的事，合则聚不合则散，没什么对错。”俞曼云掀了掀眼皮，“但你要记住，既然吃俞家这碗饭，就得守俞家的规矩。手别伸太长，心别太野。不然的话，刘玉生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陈志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老夫人放心，我陈志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俞生给我这条活路，我肯定踏踏实实办事，绝无二心。”

　　“那就好。”俞曼云笑了笑，又恢复了慈和模样，“晚上在半山的葡国餐厅订了位，秋月也过来，咱们边吃边聊。你也别走了，一起。”

　　“哎，好！”陈志强连忙应下。

　　又聊了几句码头排班的事，陈志强才起身告辞。

　　人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棕榈叶的影子。

　　俞崇礼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头也没抬：“刚才陈志强说的话，别往心里去。明天不用去货仓，跟着我就行。”

　　林慎愣了下，随即应道：“是，老板。”

　　他心里清楚，俞崇礼这是护着他，不想让他太早沾手走私的实据，也不想让陈志强轻易拿捏他。可站在卧底的角度，货仓恰恰是他最该去的地方。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思量。

　　得想个办法，既能去货仓摸清底细，又不引起俞崇礼的怀疑。

　　还有，这几天要和接头人见面，他要寻个由头走出去。

　　“会不会打高尔夫？我家后山有个九洞的小场子，你陪我去转转。”俞崇礼合起膝头的文件，看向站在身旁的男人。

　　林慎没答，视线扫过空落落的客厅，“Ethan哥呢？往常这种事不都是他跟着安排？”

　　“他有他的事要办，晚上饭局前回来。”俞崇礼说着站起身，眉梢微挑，“怎么，离了Ethan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是这个意思。”林慎垂了垂眼，“就是怕笨手笨脚的，扫老板的兴。实话说，高尔夫我从没碰过，以前在工地最多摸过铁锹杆，跟球杆不搭边。”

　　俞崇礼低笑一声，走过来拍了拍他胳膊，“没事，我教你。就当松松筋骨，晚上见梁秋月，也精神点。”

　　他率先往玄关走，管家早备好了两身轻便的运动装，连球鞋都按尺码摆得齐整。

　　林慎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停顿了许久，料子是极好的速干面料，像量身定做的。

　　他心里清楚，俞崇礼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早都安排妥当了。

　　这人的心思，从来都像海面下的暗礁，看着风平浪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沟壑。

　　后山的球场顺着缓坡铺开，剪得齐整的草皮像块铺开的绿绒毯，远处能望见南湾的一片蓝。

　　球童早已候在一旁，球杆袋擦得锃亮。

　　俞崇礼挑了支七号铁，掂了掂分量，反手递给林慎：“先从短杆练，容易上手。”

　　林慎接过来，杆身比他想象的沉些。他照着俞崇礼的样子摆站姿，脚分开、肩放平，看着倒有几分像模像样。

　　“腰别绷那么死。”俞崇礼绕到他身后，左手虚扶在他腰侧，右手按住他握杆的手背，“力从腰发，不是靠胳膊甩。”

　　男人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贴在腰侧的热度却顺着衣料往里渗。

　　林慎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他调整姿势。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卧底大忌就是动杂念，俞崇礼越是示好，他越该警惕才是。

　　“转腰，送杆。”俞崇礼的声音贴在耳边。

　　林慎依言挥杆，白球飞出去，没飞多远就歪歪扭扎进了旁边的长草里。

　　他直起身，有点无奈地笑：“果然不是干这个的料，白费老板功夫。”

　　“第一次能打到球就不错了。”俞崇礼收回手，自己也架了球，侧身、转腰、送杆，动作行云流水。

　　白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球道中央，离果岭没多远。

　　林慎看着他的侧影，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金丝眼镜搁在一旁的球车上，没了镜片遮挡，眉眼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松弛的锐气。他忽然想起陈志强说的那句“俞崇礼是老虎”，此刻看着倒不像，倒像柄收了鞘的刀，看着温文，拔出来便能见血。

　　“看什么？”俞崇礼偏过头，撞进他的视线里，“觉得我打得好？”

　　“老板打得自然是好。”林慎收回目光，弯腰去捡另一颗球，“就是觉得，这种运动太静了，不如打拳痛快。”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好在俞崇礼没多想，只挑眉道：“打拳是拼狠劲，高尔夫是磨性子。做生意跟打球一个道理，急不得，得算准落点，控制力道，差一码都不行。”

　　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陈志强明天要去对接本地的分销商，货仓那边也要点第二批货。你要是没事，跟着去看看。”

　　林慎心里猛地一动。

　　货仓！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摸进去查实据，俞崇礼反倒自己递了梯子过来。

　　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合适吗？强哥那边都是顺联的老人，手底下的路子也熟。我一个外人插进去，怕他觉得不自在，反倒耽误事。”

　　“有什么不合适的。”俞崇礼又挥了一杆，白球滚到果岭边，才偏头看他，“你是我的人，去盯货天经地义。我倒要看看，他嘴里的‘万无一失’，到底有几分成色。”

　　话说到这份上，林慎自然不再推拒，“明白了老板，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只要进了三号私仓，摸到电子元件的实据，再顺藤摸瓜找出分销网络，整条走私链就能串起来。到时候黄督察那边收网，连俞家带梁秋月、陈志强，一锅端了也算大功一件。

　　只是念头刚转完，他心里又莫名沉了一下。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

　　又打了约莫一个钟头，太阳往海平面沉了沉，天边染开一片橘粉的霞。

　　俞崇礼出了点薄汗，额前碎发沾在额角，“不打了，回去冲个澡，差不多该去饭局了。”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随口叮嘱，“晚上饭局少说话，多观察。梁秋月这人，看着和气，心眼比筛子还多。她要是试探你，别乱接话。”

　　“明白。”林慎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走到宅子后门时，迎面撞见了俞曼云。她换了身墨绿旗袍，披了条同色披肩，正跟管家低声吩咐晚宴的事。

　　看见两人，她笑了笑：“打球去了？看你们一身汗的样子，快上去冲个澡。秋月那边刚打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

　　“知道了妈咪。”俞崇礼应了声，侧身让林慎先上楼。

　　俞曼云的目光落在林慎背影上，待人离开，低声对儿子道：“这孩子看着太稳重，眼神也正，不像普通安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俞崇礼抬步往楼梯走：“妈咪放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