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22、第22章 “老板觉得

　　第二十二章

　　林慎擦完嘴，主动道：“睡不着啊？我以前熬大夜赶工的时候也常这样，自己瞎琢磨了个法子，倒挺管用，十来分钟就能睡下去。”

　　俞崇礼抬了抬眼，金丝眼镜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了一点，露出眼底一点探究的笑意。他往后靠了靠，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哦？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做保安的还会治失眠。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林慎笑了笑，没直接答，只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耳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就是按几个穴位。以前在工地跟个老中医学的，按个三五分钟，人就松下来了。再配合着呼吸慢慢调，比吃安眠药管用，还没副作用。”

　　他说的轻描淡写，实则是以前打地下拳赛的时候，赛前紧张到整宿失眠，队里的理疗师教的放松手法。

　　俞崇礼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林慎手腕的敷料上，“你手都伤了，还能按？”

　　“左手没事。”林慎立刻反应过来，晃了晃左手，“就几个穴位，不用使多大劲。老板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帮你按两下试试？反正现在也早，你也睡不着。”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有点唐突，对方是什么身份，弘盛的掌舵人，半山豪宅的主人，哪里轮得到他一个贴身安保上手按头。

　　刚要开口补一句“当然老板要是嫌不方便就算了”，就听见俞崇礼低笑了一声。

　　“行啊。”男人说着，干脆利落地摘了金丝眼镜搁在一旁，微微仰起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我倒要试试，林师傅是不是真有这么神。”

　　水晶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没了镜片的遮挡，平日里冷锐的眉眼柔和了不少，眼睫纤长，投下一小片浅影。

　　林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起身绕到沙发后面。他微微俯下身，指尖刚要碰到对方的太阳穴，又顿了顿，“老板，我手凉，你忍忍。”

　　“没事。”俞崇礼闭着眼应，声线比平时低了些，“来吧。”

　　林慎定了定神，指尖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老板觉得力道怎么样？需要加重一点吗？”

　　“不用，现在就很好。”俞崇礼闭着眼，声线松下来。

　　林慎指尖微微下移，指腹按着颈侧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他垂着眼，能看见俞崇礼光洁的额头，还有微蹙后渐渐舒展的眉峰。

　　平日里这人总戴着金丝眼镜，眼神藏在镜片后，算计人心、拿捏生意，永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此刻卸了防备，眉眼间竟透出点少年气的倦意。

　　“老板以前也常失眠？”林慎没来由的发问。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常熬。”俞崇礼嗓音发闷，“华尔街的人都不用睡觉的，咖啡当水喝，三天两头连轴转。回来港城更不消停，刘玉生、洪震南，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声：“说起来，你倒是第一个敢上手碰我的人。底下人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

　　林慎玩笑道：“都是老板给面子而已。我粗手粗脚的，没按疼你就好。”

　　“疼倒不疼。”俞崇礼缓缓睁开眼，微微侧过头，目光撞进林慎垂着的眼眸里。

　　暖灯映在他眼底，漾开点细碎的光，“就是觉得奇怪。你说你是工地保安，可按穴位的手法、打架的路数，都不像普通人。”

　　林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收回手直起身：“都是工地混日子学的杂活，不值一提。老板要是觉得舒服点了，就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坐游艇。”

　　他刻意转开话题，俞崇礼也没再追问，只拿起眼镜重新戴上，又恢复了那副斯文疏离的模样：“嗯，是不早了。祥叔带你去客房，就在我隔壁。晚上有事喊一声就行。”

　　“多谢老板。”林慎微微欠身，跟着候在门口的祥叔往外走。

　　走廊铺着厚绒地毯，踩上去没半点声响。

　　林慎进了客房，关上门的瞬间，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山下连片的霓虹海影，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他指尖悬在黄督察的号码上，犹豫了几秒，最终只编辑了一行字：“明日乘游艇赴澳岛，俞崇礼同行，陈志强货船先行。”

　　发送、删除记录，一气呵成。

　　手机揣回兜里，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敷料，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刚才俞崇礼抬头看他的眼神。

　　林慎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卧底大忌就是动感情，不管俞崇礼是真心拉拢还是另有目的，他都不能陷进去。

　　周念的死、陈志强的处境、顺联和弘盛勾连的整条黑链，都等着他挖出来。

　　他简单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能听见隔壁书房隐约的翻书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慎就醒了。

　　他换了身轻便的深色休闲装，下楼的时候，俞崇礼已经坐在餐厅里看报纸了。

　　男人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没穿西装，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点居家的松弛。

　　“醒了？”俞崇礼抬眼，放下报纸，“过来吃早餐。吃完直接去码头。”

　　餐桌上摆着港式早茶，虾饺、烧卖、流沙包，还有两碗艇仔粥，热气腾腾的。

　　林慎坐下，拿起筷子：“老板起这么早。”

　　“习惯了。”俞崇礼舀了勺粥，“陈志强的货船凌晨就开了，比我们早到大半天。到了澳岛，先去码头验货，晚上梁秋月做东接风。”

　　“明白。”林慎点点头，埋头喝粥，余光却留意着俞崇礼的神色。

　　吃完饭，两人直接出发去私人码头。

　　黑色游艇泊在泊位上，通体纯白，线条利落。

　　船员早就候在甲板上，见人来立刻躬身问好。

　　“老板，林先生。”船长上前两步，“风向和浪况都看过了，三个钟头就能到澳岛。船舱里备了茶点和晕船药，两位要是不舒服随时说。”

　　“嗯。”俞崇礼应了声，率先走上甲板。

　　林慎跟在身后，上船后先四下扫了一圈。

　　游艇驶离码头，破开湛蓝的海面，溅起雪白的浪花。

　　俞崇礼站在船舷边，海风吹得他针织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他扶着栏杆望向远处的海平线，没说话。

　　林慎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海面，低声道：“老板，风大，要不要进舱里？”

　　“没事。”俞崇礼侧过头，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港城天天对着高楼，难得见这么宽的地方。”

　　他发问：“你以前坐过游艇吗？”

　　“没有。”林慎老实答，“第一次。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

　　“以后有的是机会。”俞崇礼转回头，继续望着海面，“等这阵子忙完，带你去外海钓鱼。”

　　林慎没接话，只当是老板随口画的饼。他心里盘算着，到了澳岛怎么找机会和接应的人碰头，怎么摸清俞崇礼和梁秋月谈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三个钟头很快过去，游艇稳稳靠在澳岛的私人码头。

　　来接俞崇礼的人是他母亲俞曼云。

　　女人身上的苏绣旗袍滚着银边，外头罩件暗纹开衫，珍珠耳坠随着脚步轻轻晃。

　　俞曼云站在黑色宾利旁，海风拂起鬓边碎发，眉眼弯着，像庙里供着的观音像。

　　她身后立着的两个黑衫随从腰杆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管家模样的男人躬身递上披肩。

　　“妈咪。”俞崇礼踏上码头，平日里冷锐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怎么亲自过来了？”

　　“你头一回带人手过来办正事，我不来接像什么话。”俞曼云笑着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指尖保养得宜，指甲泛着淡粉的柔光，“路上颠簸了三个钟头，累不累？先回大宅歇口气，晚上我做东，请你、秋月还有那个姓陈的去吃饭。”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跟在俞崇礼身后半步的林慎。

　　“这是林慎，我新找的安保。”俞崇礼侧了侧身，“身手不错，人也靠谱。”

　　“林慎啊！”俞曼云微微颔首，“看着就是个稳当孩子，辛苦你跟着崇礼了。”

　　“俞老夫人客气了，是我分内的事。”林慎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他心里却飞快转着圈。

　　警方档案里只提过俞崇礼母亲出身澳岛望族，娘家势力盘根错节，俞家能在东南亚站稳脚跟，大半靠这位俞夫人的娘家扶持。

　　可真人站在面前，比档案里写的还要深不可测。

　　“上车吧，外头风大。”俞曼云率先转身，管家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宾利平稳驶出码头，沿着海滨公路往市区开。

　　路两旁的棕榈树往后退，远处的葡京酒店金顶闪着光。

　　“陈志强的货船凌晨就到了，我让老何盯着卸的货。”俞曼云拿起手边的珐琅茶盅，抿了口，“建材是建材，底下那层电子元件也都点过数，没差。他倒是个能干的，比刘玉生手底下那帮人利索。”

　　俞崇礼“嗯”了一声：“辛苦妈咪了。本来这点事不该劳你费心。”

　　“跟我客气什么。”俞曼云笑了笑，眼尾扫过他，“你爹当年撒手走得早，家里这点生意，我不替你盯着，谁替你盯着？倒是你，放着好好的华尔街不待，非要回港城蹚这浑水，现在好了，顺联洪兴个个盯着你，连刘玉生都敢闹到喜酒上去了。”

　　“刘玉生蹦跶不了几天了。”俞崇礼道：“和发的码头没了，货路断了大半，他现在就是条疯狗，乱咬人罢了。”

　　“疯狗才要小心。”俞曼云放下茶盅，“旺角的码头落到洪震南手里，他不会甘心的。这次澳岛的合作，你跟秋月谈的时候把条款捏紧点，别给人留空子。陈志强那边，也别全信。他能反刘玉生，将来就能反你。”

　　“我知道。”俞崇礼点头，“所以才带他过来看看。是人是鬼，在澳岛这块地上，藏不住。”

　　林慎坐在副驾，目视着前方，把母子俩的对话一字不落收进耳里。

　　他心里暗暗吃惊。警方之前只查到俞家在澳岛有码头股份，没想到俞曼云直接坐镇澳岛。看来俞家根本不是单纯的资本商人，澳岛这条线，从码头到货路，从人脉到势力，早就是俞家的天下。俞崇礼回港城搞基建，不过是把水面上的生意铺开来，底下的走私、洗钱、东南亚货路，全靠澳岛这个中转站撑着。

　　这潭水，比黄督察预估的，还要深上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