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17、第17章 “侧边手扣

　　第十七章

　　“正是要带他过去。”俞崇礼语气从容，“澳岛那盘生意，需要他熟悉码头卸货和走货流程。到了那边，是人是鬼，一眼就能看清。”

　　两人又低声交谈片刻，梁秋月还有别的熟人要应酬，便举了举酒杯，转身离开。

　　梁秋月一走，俞崇礼转头看向林慎：“都听见了？”

　　“听见了，陈志强在拉拢堂口，野心很大。”林慎如实回答。

　　“陈志强这个人，是一把锋利的刀。刀好用，但容易割伤握刀的人。”俞崇礼抬眼看向宴会厅窗外，“你多留意他，澳岛行程期间，他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明白。”

　　洪震南带着洪芷晴来了。

　　宴会厅里原本错落的交谈声低了下来，水晶灯的光落在洪震南那件墨色绸马褂上。

　　他手里转着枚翡翠扳指，身后的洪芷晴穿着身米白缎面小礼服，头低垂着，默默跟在父亲身后。

　　“洪老大。”俞崇礼端着酒杯迎上去，唇角噙着笑，“今晚上倒是稀客。”

　　“俞生的场子，我怎么能不来捧个场。”洪震南朗声笑，伸手和他握了握，“早想过来跟你喝一杯，下午被点琐事绊住了。”

　　他说着侧过身，把洪芷晴让到前面：“Vivian，见过俞生。上次你莽撞闯人办公室，还没正式赔罪呢。”

　　洪芷晴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慎身上一瞬，“俞生，上次的事……对不起。”

　　林慎在那一刻对上她的目光，那是愧疚的目光。

　　“Vivian小姐说笑了。”俞崇礼微微颔首，“年轻人想挖新闻，不算什么错。只是江湖水深，别轻易往下跳就是了。”

　　洪芷晴扯着唇角，勉强的笑着：“俞生说的是。”

　　洪震南打了个哈哈，抬手拍了拍俞崇礼的胳膊，顺势把话题岔开：“不说这些小孩子的事。Raymond，后日，我手下二把手的新婚，你……可要来啊。”

　　俞崇礼眉梢微挑，“洪老大的人办喜事，哪有不去的道理。是阿海？”

　　“可不是那小子。”洪震南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跟了我快十年了，这次娶的是做贸易的陈家小姐，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就在湾仔的福临门摆酒，到时候你可得赏脸坐主桌。”

　　旺角和发的三个码头刚空出来，他要接手，总得跟弘盛这位大金主打个招呼。毕竟启德项目的建材运输，往后还得看俞崇礼的脸色。

　　俞崇礼哪里听不出来，笑了笑：“洪老大办事，向来妥当。阿海也是个稳当人，恭喜了。”

　　洪震南心念一转，随即又打哈哈：“嗨，什么妥当不妥当的，都是底下人折腾。对了，陈炳生那老鬼现在躲着不敢露头，总署天天查他，旺角那几个码头空着也是浪费，我先接手过来打理打理，省得荒废了泊位，也耽误了各位老板的货期。”

　　林慎站在俞崇礼身后半步，垂着眼帘，心里门儿清。

　　果然是来摘桃子的。周念那条命，是洪震南吞掉和发地盘的垫脚石。陈炳生搞走私、掺海沙是真，可把他拉下马的，是洪震南在背后推的那一把。

　　“洪老大的地盘，你说了算。”俞崇礼抬了抬酒杯，抿了一口，“只是有一条——启德项目的建材，走你的码头，规矩得按我弘盛的来。”

　　洪震南立刻笑开了：“那是自然！俞生的项目，我肯定给你办得好好看看，保证比和发那老鬼靠谱十倍。”

　　目的达到，他也不多留，又寒暄两句，便带着洪芷晴往别的桌走。

　　洪芷晴跟在父亲身后，走了两步，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慎身上，嘴唇轻轻动了动。

　　林慎看得清楚，那口型是“对不起”。

　　他面无表情，目光直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宴会厅门口的侍者，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洪芷晴眼圈微微一红，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很快融进了人群里。

　　“看见她看你了？”俞崇礼忽然开口。

　　林慎微微欠身：“老板说笑了，洪小姐什么身份，怎么会看我。”

　　俞崇礼低笑一声，没再接话。

　　过了几秒，他慢悠悠道：“洪震南这老狐狸，借着女儿的事卖惨，转头就抢和发的码头。你最近让Ethan留意点旺角那边的动静，别让洪兴的人往启德的建材里掺东西。”

　　“明白。”林慎应下，又道：“Ethan哥的工作量是否有点大呢？”

　　“他？工作量大？”俞崇礼挑眉，罕见的解释：“我有Ethan一个助手，Ethan有无数个助手，我给他开一个月的钱，是美钞，他巴不得工作量大。”

　　话语落下，他又道：“你倒是关心他？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林慎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Ethan哥既要管公司内务，又要对接外头的应酬，怕他分身乏术，漏了什么要紧事。我多留意点码头的事，也能替他分担点轻省的。”

　　俞崇礼斜睨他一眼，金丝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玩味，“晚宴差不多了，走吧。”

　　林慎立刻上前，替他拨开围过来的侍者，侧身护着人往出口走。

　　俞崇礼忽然道：“你觉得Vivian这个人怎么样？”

　　林慎脚步微顿，“洪小姐是洪老大的掌中宝，我一个做保镖的不敢妄议。”

　　似乎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俞崇礼笑道：“港媒不是一向喜欢探听我的感情事，从明天开始，你送一束花到Vivian小姐的桌面，下午买下午茶送过去，就说是我追求她的意思。”

　　林慎脚步微顿，“老板是想着用洪小姐当挡箭牌？”

　　俞崇礼停在车边，林慎立刻拉开车门。男人没立刻坐进去，偏过头看他，“挡箭牌？也可以这么说。”

　　他弯腰坐进车里，林慎轻轻带上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中环的车流，街灯的橙光隔着茶色玻璃掠进来。

　　俞崇礼靠在后座软垫上，双目闭着，“侧边手扣里有两盒从瑞士带回来的糖，送你了。”

　　林慎正盯着后视镜留意后方有无尾随车辆，闻言愣了愣，偏过头看向后座：“送给我？”

　　“嗯，送你了。”俞崇礼没睁眼，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你平时无论是开车还是坐车都喜欢吃糖，送你了。”

　　不知怎的，林慎心中暖融融，“谢谢老板！老板万岁。”

　　他拉开副驾侧边的储物扣，果然躺着两盒包装精致的水果硬糖。

　　“公寓那边住的怎么样？适应吗？”俞崇礼问。

　　林慎答：“挺不错的，相比于我之前住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堂。”

　　俞崇礼唇角勾了勾，没有再说话。

　　车到半山大宅门口，管家早撑着灯候着。

　　林慎先下车绕到后座，俞崇礼已经醒了，理了理微乱的衬衫领口，金丝眼镜滑下来一点，露出眼底些许倦意。

　　“明天开始，连送一周。”他下车的时候撂下一句，“花要每天不重样，下午茶选阁麟居的点心，别弄错。”

　　“知道了老板。”林慎点头，看着他走进大宅的雕花铁门，才转身上了副驾。

　　司机人老话少，车稳稳往坚尼地城开。

　　回到公寓，门口居然站着个女人。

　　林慎一惊，“Vivian小姐，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贵干？”

　　他实在没想到对方会来他的住处，也没想过与对方打交道。

　　“我是为阿念来的。”洪芷晴抬眸看他，眼眶一片红，“不知可不可以进去再讲？”

　　林慎还算有绅士风度，密码打开门，侧身：“请进。”

　　公寓是新收拾的，家具都是物业配的简约款，冷调的黑白灰，没什么烟火气，像个临时落脚的酒店。

　　“家中简陋，见笑了。”林慎走到厨房，拿了个玻璃杯倒了杯凉水，推到她面前，“随便坐。”

　　洪芷晴没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最后落在男人脸上，“我知道，我今天来很唐突。”

　　林慎自顾自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淡的，“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洪芷晴低下头，从包里里摸出个磨边的线圈本，“这是阿念的采访本。那天……她来找我，落在我家里了。”

　　她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我没有打开看过。我原本想还给阿念的，但……”

　　林慎的目光落在那本线圈本上，冷冰冰道：“洪小姐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不是。”洪芷晴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我知道是我害了她。是我约她去见阿彪，是我说有我罩着，结果我被我爹困在家里，连去都没去成。”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泪意逼回去，“我爹说，江湖饭不是那么好吃的，说她胆子大，迟早出事。可如果不是我递话给她，她根本不会去那个茶餐厅。”

　　林慎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谁的角度上说话，沉默片刻，“阿念跑的这条线，是她自己选的。你不找她，她也会找别人。”

　　洪芷晴道：“你怪我对不对？你心里肯定在怪我。我是洪震南的女儿，我爹利用她搞掉陈炳生，我就是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