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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阿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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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OK,即使你讲的是对的,但林慎,做新闻这一行的最重要是真相,如果人人都贪生怕死,那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就永远烂在阴沟里,没人替受害者说半句公道话。”
周念声音还带着哭腔,脊背却挺得笔直。
林慎站在茶几对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涩。
他见过阴沟里最烂的事,陈志强抬脚踩碎人的手骨,刀疤脸的血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俞崇礼轻飘飘一句“扔去喂鱼”就定了人死活。
这些他都不能说,他深吸一口气,“公道?命都没了,拿什么讨公道?周念,你听我一次,别碰和发,别碰顺联,别碰弘盛,行不行?”
“凭什么不碰?”周念道:“和发运输的砂石比市价低一成,还绕开水警检查站偷税漏税,往合格料里掺三成海沙,这事要是捅出来,多少工地要出安全事故?我要是装作看不见,我当这个记者干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他的胸口:“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跟你说我想跑调查、写深度报道,你说记者是个良心活,能替普通人说话。怎么你去弘盛上了半个月班,倒先学会黑社会那套说辞了?是不是跟着你那位俞生待久了,连胆子都变小了?”
林慎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不是以前的林慎。
他是从二十多年后穿过来的宁燊,是顶着保安身份的警方卧底,是见过码头血案、知道这潭水有多深的人。
可他不能说。
半晌,林慎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胆子小,我是怕你出事。你一个女孩子,单枪匹马去闯人家的地盘,万一出点什么事,我……”
“出不了什么事。”周念别过脸,“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还能当街杀了我不成?我看你就是被那个俞崇礼吓破了胆,人家随便给你涨点工资、套房子,你就死心塌地替他说话了。”
这话有点重,林慎眉头一下拧起来。
窗外的雨哗哗砸在铁皮遮雨棚上,吵得人脑仁疼。
客厅里的老电视还在咿咿呀呀播着深夜粤剧,武生的唱腔拖得长长的。
僵持了几分钟,还是林慎先退了一步。
他转身去厨房,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开水,递到周念面前。
“先喝口水,哭了半天,嗓子该哑了。”林慎把杯子塞进她手里,自己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下,指尖按着太阳穴,“过两天我要跟老板去澳门出差,大概一周。工地那边的事,你要是实在想跑,就远远拍几张施工照片,写点进度就行。和发运输的事,你别碰了,算我求你。”
周念捏着搪瓷缸子,热气熏得她鼻尖发潮。
她偷偷抬眼瞟了林慎一下,见他眉头紧锁,眼底带着点红血丝,像是累极了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谁要你求我。出差就出差,跟我说干什么,我又不管你。”
林慎看她松了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周念性子倔,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只能先稳住她,等从澳岛回来再想办法。
“等我出差回来,咱们就搬去西区的房子。”林慎放缓了语气,“到时候你上班近,也不用天天挤电车。你不是说想转主笔吗,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这一时。”
周念没应声,低头抿了口热水。
她跑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摸到和发运输的边角料,怎么甘心就这么放手?
她悄悄抬眼,看林慎起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周念总觉得这半个月他变了好多,话更少了,心事更重了。
林慎收完衣服进来,以为她还在生气,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气呢?”
“没气。”周念偏过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出差要带什么?我明天帮你收拾。”
“不用,就几件换洗衣物,我自己来就行。”林慎顿了顿,补充道,“那边事多,可能不一定天天能打电话。你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通宵写稿子。”
“知道了。”周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没说她约了仓管的事,也没说她打算接着查。
林慎只当她闹累了,又叮嘱了两句按时吃饭、别乱跑,转身去洗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周念睁着眼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梯,彻底消失在巷口,才一骨碌坐起来。
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洪芷晴的名片。
昨晚林慎在跟前她没敢拨,这会儿手指飞快按了号码。
电话那头洪芷晴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喂?”
“是我,周念。”周念压着声音,“阿彪那边约好了?”
“约了,下午三点,旺角华星茶餐厅,后座最里面那间。”洪芷晴清了清嗓子,“他说有更硬的货,弘盛和和发的转账底单,能直接锤死他们。你带好录音笔,我晚点到,社里有点事要处理。”
“好。”周念挂了电话,心口突突地跳,一半是怕,一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掀开衣柜,挑了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把相机、录音笔、还有之前那本台账一股脑塞进帆布包。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摸了把折叠水果刀,塞进包的侧袋。
女人也知道怕,可一想到这篇报道登出去的样子,想到总编拍着桌子说升她主笔,想到以后不用再挤这破唐楼,那点怕就被压下去了。
林慎就是太小心了,她想。光天化日的,还能真出什么事?再说还有洪芷晴呢,洪兴的大小姐,陈炳生多少要给点面子。
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她裹紧外套,快步往电车站走。
电车哐当哐当开过旺角的街道,两旁的骑楼挤挤挨挨,招牌密密麻麻。
她靠窗坐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她拿出手机,想给林慎发条短信,手指按在屏幕上,又顿住了。
现在发什么?说我去见仓管了?他肯定要急,说不定还要赶回来。再说了,他正在俞崇礼身边办事,别耽误他。
女人把手机揣回去,深吸了口气。
就这一次,拿到证据就收手。
华星茶餐厅在巷子里,门面很小,黑乎乎的。
周念掀了布帘进去。
后座最里面的卡位上坐着个人,戴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是阿彪。
“你怎么才来?”阿彪见她过来,往里面挪了挪,“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有点堵。”周念坐下,四下扫了一眼,没看见洪芷晴,“洪小姐还没到,她说是社里有点事。”
“不等她了,东西给你。”阿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这是近半年的转账底单,还有码头的出货记录。弘盛打给和发的钱,比实际建材款多了三成,多出来的,就是走账的黑钱。你核对一下,数都对得上。”
周念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一沓泛黄的单据露出来,上面盖着和发的章,还有弘盛财务的签字。
她一张张翻着,呼吸都有点急促。
“这些……你怎么拿到的?”她抬头看阿彪。
“陈炳生保险柜的钥匙,我配了一把。”阿彪眼神狠厉,“他扣了我三个月工钱,还把我弟的腿打断了,就因为我弟偷拿了几袋水泥。这笔账,我总得跟他算。”
话音刚落,茶餐厅的布帘被掀开。
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为首的人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后座的两人身上。
阿彪脸色瞬间煞白,刚挪一步,就被冲过来的人一把按回座位上,“跑?往哪儿跑?”
周念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意识把那沓单据往怀里塞。
为首的男人走过来,“阿彪,陈爷待你不薄吧?你敢吃里扒外?”
“我……我没有……”阿彪声音都抖了。
“没有?”那人冷笑一声,掀开了周念面前的油纸包,“这是什么?都人赃并获了,还嘴硬?”
他的目光转到周念脸上,“南华报的记者?胆子不小啊,什么钱都敢赚,什么事都敢查。”
周念想往后退,后背已经贴住了墙,退无可退。她强装镇定,“你们想干什么?我是记者,你们敢动我,明天全港都知道你们和发的丑事!”
“记者?”那人嗤笑一声,朝旁边的人偏了偏头,“把东西拿过来。”
立刻有人伸手去抢周念怀里的包,周念死死抱着不肯松手,张嘴就喊:“救命!”
“叫?”那人脸色一沉,从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再叫,现在就捅死你。”
混乱里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周念只觉得心口猛地一凉。
她愣了愣,低头看去,刀尖已经没进了胸口,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洇透了灰色的外套,像开了朵狰狞的花。
那人也愣了一下,骂了句“晦气”,一把拔出刀。
温热的血一下子涌出来,周念身子一软,顺着墙滑下去。
包里的单据散了一地,被血染红了边角,风从门口吹进来,纸页哗啦啦地响。
阿彪的惨叫声、茶餐厅老板的惊呼、远处隐约的警笛声,都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嗡嗡的,听不真切。
倒下去的瞬间,周念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阿慎,你说的是对的。”
是她不听劝,是她太贪心,是她以为自己能扛住一切。
她还想再看看他,还想跟他说句对不起,还想告诉他,她其实不气他了,她其实知道他是为她好。
可嘴张了张,只有血沫涌出来,发不出一点声音。
视线最后定格在茶餐厅灰蒙蒙的吊扇上,转啊转啊,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她与林慎初见的那一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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