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Melanie月光

8、分手 除夕之后,

　　转眼又是一年, 离开Joe的家, 投入从未改变过的严寒. Koji出门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路往下飘落, 撕棉扯絮, 没完没了, 像一个无端开心的小孩笑个不停. 每年的雪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越长大越会看出来这种不一样.

　　小时候背着书包从剧场排练回家, 从熟悉的地铁站走出来, 看到的就是家门前飘飞的雪花,母亲在屋里做饭，父亲工作晚归.

　　很多年后美国的某个角落, 天亮时分走到外面看稀稀落落的雪花, 也是这样地从Joe的寓所出来, 一个人, 手里抱着的自己的衣服.

　　Koji呼出一口带霜的热气, 缩着脖子匆匆往家走. 我的乐队, 我写的歌, 我的舞台剧, 还有我的最佳男主角赏, 以及我很多想做又无力马上完成的事情, 例如爱情和婚姻, 都一个接一个地堆到我面前来了.

　　我决定着手去做, 只是因为喜欢, 也决定努力追求结局.

　　可结局总是件说不定的事, 当失败的时候自己跑到心里来问 –你怎么还在为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奋斗不息?

　　因为我相信啊.

　　相信, 就好像是手一沾上乐器就知道要弹奏什么曲子; 相信, 就好像是躺在柔软的床上, 放心地入眠; 相信, 是在杂草丛生的庭院里, 忽然出现的一朵盛开的玫瑰; 相信, 是知道所有他想做的事, 都还依然很有希望地飘悬于未来的前方.

　　所以他很相信, 相信第二年, 他还能走在街上看灯光下的雪花. 哪怕辛苦, 总是过了一年, 前面又有新的一年…

　　除夕之后, 又是新年. 明年的每一天每一事生生不息, 一如春天说不尽的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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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e “平静”地度过了大半个冬天 –如果他同美纪的情变事件不算在内的话.

　　新年之前他已经被老板骂了一顿, 过后他就在事务所里接受了经纪人的 ‘拷问’: “你是不是还在用美纪作COVER(幌子)?” 经纪人磨着牙劈头就问, 被那些渐渐蔓延的小道消息气得快发疯了.

　　“是的,” Joe爽快地承认, “我不会再这样.” 经纪人对这个直率的回答并不很惊讶, 他只是没想到Joe居然来真的, 而且居然有这样肝胆承认! “你想干什么?” 他用力追问, 生怕手里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撞出什么祸事来.

　　“分手.”

　　“好笑, 同哪一个?”

　　“美纪.” Joe平淡地说. 他不打算再束缚住自己的手脚, 不管是被美纪还是被…他情不自禁想到Koji –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撇开感情或生理需求不谈, Koji真的是一个好朋友, 和能激励他进步的男人. 他要怎么才能告诉Koji他不愿意这样?

　　“Joe, 请你不要再乱来了! 这事就交给事务所吧.”

　　“你是在暗示我, 你要来阴的.” Joe并不领情, 反而戳穿他, 并在一张扶手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

　　经纪人摇头叹气.

　　诚然, 每样东西都有一大串价值链, 他和美纪的分手能影响到一大片. 所以Joe才趁还不会波及太多无辜的时候…即使伤害了美纪, 他也要快刀斩乱麻. 外界没人知道Joe和她是如何分手的、为什么而分手, 总之美纪伤心离开事务所. 而Joe则恢复单身, back to the market.

　　到得大概二月初的时候, 著名的剧本作家生亲自前来找他拍一部历史剧. 说起他是如何认识该剧作家的, 还有段小小的插曲哩.

　　当时Joe还是刚出道, 拍第一部片子<初恋>. 去参加影片准备工作会议的时候, 剧作家先生自然在场, 他要亲自核定每个演员 –至今他写剧本也都是坚持如此, 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 他都要根据每个演员的个人特质调整故事.

　　“你这头发能不能染黑色?” 当年一进片场, 造型师水原女士就这么说道.

　　Joe的反应是摇头, 他喜欢金发, 这类颜色称他的心.

　　“你染黑色头发绝对神秘感, 绝对好看!” 水原不放弃地盯住他看, “你试过吗?”

　　Joe一时觉得啼笑皆非: “我本来的头发就是黑色.”

　　“黑色适合你这个角色.”

　　“金色适合我.”

　　“非常不适合! 撇开你的非专业眼光不谈, 我们现在谈的是电影, 是电影中的人物. 而人物的形象, 得由我决定.” 造型师异常坚决地表明了态度.

　　Joe显然不高兴了, 他本来也许有可能会向造型师屈服, 但现在她居然用这种态度批评自己的审美! Joe最痛恨别人对他颐指气使、企图要他俯首称臣. 协商或者可以, 但他绝不接受命令!

　　Joe不想同女人争吵, 他只有紧紧闭上嘴巴, 一脸僵硬表示拒绝.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 大名鼎鼎的剧作家正好路过, 这回不是相看演员的资质, 而是当起了和事佬 –事实证明他从事这个也同他写剧本一样很有天赋: “对待年轻人要委婉些.” 他跑来对造型师这么说道, “人的个性, 不管怎么说都是值得保护的东西.”

　　后来剧作家先生给他调整了角色, 使他获得重要性仅次于男主角的戏份, 大大地表现了一回. Joe是因这部<初恋>而红起来的, 当时的女主角美纪也是因此而注意到了他.

　　Joe回忆起往事觉得以前的自己犟得有点好笑. 记得上次连一向鄙视他品位的Koji也破天荒夸他黑头发好看, 看来的确是如此…有机会要去向水原道歉.

　　“我已经和你的事务所谈过, 这个角色非常配你, 注定很有人气! 就看你自己肯不肯了.” 剧作家连比了好几个手势, 一口气不断地说着, 简直恨不得能一下子把他的写作精神全部让Joe明白! 他的剧本里有那么一个外表冷漠超脱、内在铁血刚毅的男子, 简直太适合Joe了!

　　“我知道你一直习惯演电影, 不过不要瞧不起电视剧, 也请对我的脚本有信心吧.”

　　“我有的.” Joe说.

　　“决定了吗? 它要占用你一年的档期.”

　　“嗯.”

　　这下可好了! 人马齐备, 马上可以动手拍了! 就在剧作家激动得马上要上来拥抱他的时候, Joe忽然想起一事: “主角呢?”

　　“是Shingo.”

　　“Shingo?” 国民偶像Shingo! 那可是大明星啊! Shingo出道出得早, 江湖地位牢固…他的特色是能像孩子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表情, 笑容尤其华丽, 能迷倒各类人群. Shingo演艺功底扎实, 唱歌、跳舞、演戏、主持节目样样都拿手… 可他能演历史正剧? Joe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原来你也没有仔细看过Shingo的脸.”

　　Joe皱眉, 摇摇头.

　　“Shingo之所以能这么受欢迎, 成为演艺天王、国民偶像, 关键就是他的容貌完全符合并最好地体现了我们国家的这个 ‘和’字.”

　　“和?”

　　“是的, ‘和’! 端正, 和谐. 虽然Shingo的脸不能使你印象深刻, 但其实无懈可击, 这就是 ‘和’的精神!” 他喘了口气, “而我的男主角就是这种精神的象征物.”

　　这位先生不愧是写剧本的, 连这些都能想到! Joe不好意思地继续摇头, 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Shingo的形象还是那个笑容灿烂的英俊大男孩, 还有他那奇特出格的穿着打扮… 而且Joe一直以为大和民族的 “和”, 是指血液中强烈的集团意识…不过他可不敢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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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剧开拍前的预备会]

　　预备会在制片商的大厦召开, 这里交通便利, 明亮开阔, 而且有一间很大的会议厅, 足够容纳所有演员. 大厦走廊里放了一溜祝贺用的鲜花, 会议厅中央是长方形的大会议桌, 四边摆满椅子.

　　Koji知道他会在这里见到Joe, 但是…

　　大多数人是想不通Koji是怎么弄到这个角色的, 想想这个外型 “Oh-So-Cute”的家伙怎么能演历史剧中精明决断的硬朗男子?

　　但是Joe就明白, 而且看到Koji进来的时候, 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 –穿着件朴素的厚棉圆领白T恤, 削得短短的头发, 苦着脸, 像个孩子. Joe就更肯定了, Koji是很合适的.

　　他太早就了解Koji了, 于是Koji那比实际年龄要幼小许多的容貌, 包括那张无力的小小嘴巴, 再也骗不了他! 他知道Koji看人的眼神可以非常纯真, 非常迷茫, 仿佛他随时需要一个强健的肩膀来依靠. 其实他却是在任何交往关系完全中占据主动的那一个.

　　是的, Koji不是那种老式的硬派男人, 不冷漠、下不了狠心, 也不够精明…但是他果断、勇往直前, 是值得依靠的.

　　只有Koji能从一团乱麻中直扑目标, 不管情况如何复杂, 他都能以最快速度理清头绪. 看他选择工作和谈恋爱就知道了 –才不管什么利益、剧本、能力、未来, 他只看准最关键的一点 – ‘我喜欢的’, 然后就直扑上去. Koji这些特性完全符合剧作家笔下的形象.

　　Koji当然可以演! Joe几乎微不可见地点着头, 拨开额发, 好看得更清楚些.

　　托了他母亲的福, 虽然是黑色的头发和眼睛, Joe的脸上也极其鲜明地融进了高加索人的特征, 帅得像个传奇. 就像他初出道得新人奖时某个记者说的: “给Joe投票的时候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只是情不自禁一直盯住他的照片看.”

　　Koji正一直盯住Joe看, 不是因为被迷住, 而因为很难决定… 他要如何上前? 称Joe什么什么先生? –像称呼那些成名的男演员那样? 还是叫他什么什么君, –就像叫一个普通的相识?

　　嗓子卡住了.
　　是哽咽么?
　　我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 Joe, 不要这样看着我……

　　Joe那双著名的眼睛 - 虽然大, 但却极朦胧…看不清是深情还是忧郁.

　　*有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用最好的方法去解决, 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 Joe凝视着Koji, *我们妥协.*

　　和Koji在一起会使彼此的时间概念变得模糊, 不知不觉已经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4年多了…
　　他正要开始享受他们之间的关系, 却…

　　他想起娱乐记者锋利的揣测和比那更锋利的观众的目光, 美纪的哭声, 经纪人的颓丧, 老板的愤怒, 令他最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后悔这段关系.

　　他想起新年前夕的那个早晨, 当他因内心的倔强而合上眼, 等再次面向Koji时, 眼前只剩一扇关上的门.

　　可以妥协吗?
　　你想起他叫你 “Joe”时清凉的声音藏不住激烈的情绪波动;
　　你想起他总是在试探你, 眼中的笑意却是要让你沉溺; 你想起他离开时关门的手从来没有一丝犹豫;
　　你想起他把头靠上你肩膀时的重量; 你想起他用甜蜜的口吻叫你别再说了!
　　你想起那个夜晚, 你想起那些雪花, 你想起他的吻, 你想起他说过你是不同的…

　　然后, 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有些日子没见了…Koji.”

　　“Joe!” Koji脱口而出, 没有后悔, 在这个时候他恨不得可以哭出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