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律师的执业守则》夜客

3、第 3 章 我是被冤枉

　　面前是一圈的高墙铁网，一道巨大的铁门横在侧前方。
　　这就是海河区的看守所，明明地理上和事务所是在同一个区，但江潮开了半小时才到。
　　苏小茉下车之后，亦步亦趋的跟在江潮后面办进入看守所的手续：两人各自向门岗出示律师证/实习律师证、身份证，然后从侧门进去走200米到一个房间里排队办手续，提交材料再出示一次证件核验身份录入信息、上交手机之后拿到一张提票单，然后过一道闸门安检，把刚才拿到的提票单交给看守，最后从一排小房间找到一个和挂着单子上一致的号牌“2号室”，一个很窄小的房间，他们要在这里等待嫌疑人。
　　江潮进入这个小房间后，就像进到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他一串连贯的开窗开灯开风扇的动作——虽然现在的天气还不是很热，但打房门就是一阵霉味。
　　“海河区的看守所还是太旧了，市局看守所的会见室都装上空调了。现在还好，等夏天来会见真是受罪。”
　　这个小房间就是律师会见室。
　　每间看守所的会见室布局也不完全相同，海河区的律师会见室是并排一溜的小房间，每个小房间的中间有一道铁栅栏，把本来就很小的房间隔成了两块，铁栅栏两边各开一扇门，江潮和苏小茉这半边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普通的木椅子；铁栅栏的另一边，则是一把特质的铁制椅子。
　　这把铁制椅子比普通的椅子大一些，底部加高了一块，方便固定在地面上的，和普通的椅子不一样的是椅子在前方有一个小桌板，小桌板的侧面有一个锁扣。
　　苏小茉曾经在法制节目中见过这种椅子，这把椅子打破了江潮这一路带给她的，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工作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见的是一个重罪犯。
　　苏小茉从包里取出纸和笔在桌子上码好，江潮在车上已经给她安排好工作，等会见到当事人以后，她需要把江潮和当事人的对话内容记录下来，制作《律师会见笔录》。
　　如果是江潮一个人来会见，他也要自己制作《会见笔录》。“法援案件有归档要求，每次会见都必须要制作会见笔录。不过即便不是法援案件，都应该做会见笔录的。以后你会知道，律师会见做笔录不光是一项工作，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然后江潮也并没有再说其他，于是苏小茉束手束脚的在这间狭小的会见室里屏吸静坐了可能有20分钟？或者也许仅仅是10分钟？苏小茉没有戴手表的习惯，而进入会见室前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通讯设备上交看守所保管，所以她不但不能刷手机消磨时间，也压根不能掌握时间了。
　　这让苏小茉感觉很难熬。
　　终于，听到了远一点的地方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声响，然后是一队人从远处向这边走动的声音，又过了半分钟，苏小茉听到了隔壁会见室的门被打开，有人喊了一个名字，一个人走进去了；再然后就是自己对面的门被拉开了，外面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应该是看守，向江潮他们喊了一个名字“刘小山？”
　　“是这里。”江潮肯定的回复了对方。
　　于是看守从门后推进一个穿着黄色荧光马甲的男子，接着看守让黄马甲坐进那把铁制椅子，然后把前面的桌板放下来锁上，又把刘小山戴着的手铐的解开。
　　“结束了按铃”，看守指了下铁栅栏这边墙上的一个按钮，转身出去了。

　　“刘小山。”苏小茉注意到自从刘小山进来之后，江潮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惫懒感就收敛不见了，反而他神情专注，目光炯炯。桌子挡住了他的下半身，只露出挺括的衬衣，这让他看起来接近了苏小茉想象中精英律师了。
　　“我是海河区法律援助处指派给你的法援律师，我叫江潮，另一位是我的助理苏小茉，我们是华南省德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江潮将法援处的公函，向前平举到正前方，将正面展示给刘小山，尽可能让刘小山能透过铁栅栏看清楚，“你愿意委托我们担任你涉嫌□□罪一案的辩护律师吗？”
　　苏小茉见过刘小山的身份证号，知道刘小山现在上个月刚满20岁，比自己还小，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纹满花臂的街溜子。但实际上的刘小山样貌普通，满脸的青春痘，不知道是不是进看守所之后憋出来。刘小山的两眼迷茫又慌张，整个人怯生生的，看起来一脸无助。
　　“愿意的，愿意的。我家里没钱给我请律师，我申请了法律援助又一直没有律师来……我还以为没有律师会来了……”
　　刘小山叨叨着，两只手在衣服上摩挲，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不知道怎么才能顺利表达好自己的意思。
　　“律师，江律师，我是冤枉的。”

　　“江律师，我是冤枉的。”
　　听到这句话，苏小茉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之前她听过的高远讲座里就提到，一单冤假错案对一个公诉人而言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从此断绝前程；但对律师而言一个冤假错案就是重大机遇，一生都难以遇见一次，遇到就要抓住机会……她控制不住的立刻去看江潮，但发现江潮一脸平淡，似乎刘小山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果然是自己还太嫩，不够专业，苏小茉暗自反省，立刻开始在笔录纸上记起来。
　　“刘小山，我要向你说明一下。法援处派发案件给我的时候只给我了这份公函。通过这份公函我只能了解到你因为涉嫌□□被抓。”
　　江潮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放慢语速，加重了语气，表现的非常慎重严肃，“对于具体的案情，目前我完全不了解。现在，我需要你把整个案件经过详细讲一遍。记住，尽可能详细，把你能记得的细节都要说出来。”
　　但刘小山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讲述者，在他颠三倒四的描述，和江潮一点点反复的询问确认中，慢慢还原了这样一个故事：
　　刘小山是个汽车修理铺的小工，初中毕业就和同乡来省城打工。他平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就是喜欢在网上刷刷美女直播之类的。但因为没什么钱，所以刘小山专门挑一些没什么热度的主播，这种主播不会嫌弃刘小山打赏少，还愿意和他互动的。就这样，刘小山不但和一个叫“云云”的小主播混熟了，甚至居然拍拖了。
　　“云云”是某晚刘小山无意中刷到的，当时是深夜“云云”的直播间里就没两个账号在，刘小山当时喝了两罐啤酒上头就给“云云”打赏了一小笔。结果两个人就在直播间聊了半夜，聊下来就开始交往了。“云云”也是在江城的，网上聊了半个月后，刘小三就把“云云”约出来了。两个人吃了顿饭，找了个酒店开房，刘小山认为两个人已经敲定了恋爱关系。
　　“云云”本人颜值普通，直博全靠滤镜，见面时刘小山几乎认不出来，但“云云”身材不错，而且年轻又放得开，趁开房的时候他还偷看了“云云”的身份证，才刚满18岁。这对于穷且各方面更普通的刘小山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艳遇。于是他把交了女友的事，向修车厂的工友们大肆吹嘘，毫不介意的向他们分享“云云”的性感照片，更强调已经“睡过”的战果。
　　胡锋是刘小山在修车厂的工友。胡锋比刘小山大几岁，快30了，在修车厂是老资历的前辈，他技术好，能做改装，熟客多，能帮修车厂拉生意，因此收入也比刘小山高不少。
　　平时胡锋和刘小山的关系不错，是刘小山的好大哥，胡锋和刘小山下工之后经常一起喝酒，还说要刘小山把弟妹带给他认识认识，他做大哥的要帮刘小山“把把关”。
　　“当时胡峰把我灌醉了，所以我不知道胡锋当时还拿我的手机跟云云约了她第二天见面。”等第二天刘小山酒醒之后，胡锋才告诉了刘小山。“其实上次约过之后，我再约云云都不肯出来，总是找理由说没空……”小山期期艾艾的说，“但胡锋说他用手机给云云转了一个520，反正云云就答应了。”
　　所以刘小山下班之后就兴高采烈的去见云云，两个人先是找了家网红店吃晚饭，吃完再附近逛了一圈，给云云买了两件衣服，然后又找了家快捷酒店开房。“应该是十一点多，胡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附近喝多了问我能不能让他上来躺一下。我想着反正有两张床，还能让胡锋帮忙付一半房费就答应了。”
　　“胡锋进来之后就躺在床上，说自己难受动不了，说头痛胃痛要我给他买止痛药，我看他确实一身酒气，看他的样子路都走的艰难，我就出去给他买药了……然后他就把云云□□了。”刘小山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胡锋不是人，他□□了云云，但我真的是无辜的。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我也要被抓起来？！我是冤枉的，冤枉的！……”
　　情绪失控的刘小山嚎啕大哭，用手抓着头发，手肘不停的在铁制椅子的桌板上撞击，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刘小山，刘小山，冷静！我是你的律师我来帮你来的……”但隔着铁栅栏，江潮的安抚似乎没有任何效果。
　　很快，铁栅栏后面的门打开了，刚才的看守进来了，“闹什么闹？！再闹就不用会见了！”
　　刘小山立刻收泪，“没有闹没有闹，对不起，对不起”。他怯懦的向看守频频道歉。看守看他已经平静下来，转身出去了，离开前叮嘱了江潮他们“律师不要刺激他。”
　　江潮承诺会安抚好刘小山的情绪，然后又让苏小茉递了纸巾进去，“刘小山，既然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就是来帮你的，也只有我能帮到你。现在你人已经被羁押了，哭是没用的，哭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现在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这是唯一你能帮到自己的方式。明白吗？”
　　“明白。”刘小山擦干眼泪，把用过的纸巾绞成一团，在手里揉搓，“江律师，仓里面太难熬了，我真的一天都呆不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早点出去。”
　　“如果你确实是无辜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但你需要配合我，帮助我了解详细的案情。你刚才说的，你去帮胡锋买药，期间，胡锋强X了云云？”
　　“是的。”
　　“你为什么没让云云和你一起去买药？”
　　“胡锋进来的时候，云云正好进了卫生间要洗澡，她说自己在卫生间把门锁了就没事，让我快去快回。”
　　“你买药回来之后，知道云云被□□了？”
　　“是……不是。我回来之后，看到云云光着身子在哭，胡锋也没穿衣服……然后云云看到我就骂我。”
　　“然后呢，你报警了吗？”苏小茉突然插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