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律师的执业守则》夜客

13、第 13 章 负隅顽抗的

　　“做过还是没做过，刘小山，你需要说服的不是我。最终有权力判决你有罪还是无罪的是法官，即便我不信你，公诉人不信你，但法官信了你的解释，那么你还是能拿到无罪判决。但是，”江潮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不能说服法官呢？如果法官最终认定你有罪，那你知道上庭做无罪辩护会导致的后果是什么吗？”
　　刘小山茫然的摇摇头。
　　“你刚才看了这份《法律意见书》”，江潮继续道，“你觉得内容里有什么遗漏吗？有没有你觉得需要补充的？”
　　刘小山闻言又低头去翻看手上这装订好的五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却不能给出什么具体的意见。
　　“刘小山，你也觉得这份内容已经把你想说的，把能从你角度解释的，都写尽了。但这份《法律意见书》并没有说服公诉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们抓了我这么久，怎么可能放我，无论如何是要定我的罪。”刘小山倒似乎是想通了，“江律师，我们没必要管公诉人怎么想的，你只要帮我说服法官就行。”
　　“是，那么上了庭，你觉得现在这些内容，能说服法官吗？你有多少信心？”
　　“可以的，应该可以的。江律师我觉得您是很优秀的律师，你肯定能帮助我说服法官的！”
　　“刘小山，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是来帮助你的，我也愿意相信你。但是，刘小山，虽然我为你写了这份《法律意见书》，尽可能的解释你在案发时所有行为不合理的地方，尽可能为你自圆其说……但我写的东西，并没有说服我自己。假如我不是你的辩护律师，我可能也会和公诉人的意见一致。”
　　刘小山低头沉默的思索了一阵，抬眼问江潮，“江律师，你是在强迫我认罪吗？”
　　江潮摇摇头，“我不会强迫你认罪，如果你最终决定坚持要在法庭上做无罪辩护，那我就会为你在庭上做无罪辩护。”
　　“但实事求是的说，你给我的对于整个事件的描述，在逻辑上并不通畅，我为你写了五页纸来说服检方，但这本身证明你行为中存在不合理的、需要强行解释的地方太多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江潮先是向刘小山逐一点出他故事中的逻辑问题。然后不断的和他解释华国的司法并不像星条国一样：只要把故事讲精彩了，哪怕这个故事充斥了巧合，发生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但陪审团愿意相信就可以过关。
　　“可是，华国的法庭上没有充满变数的陪审团，有的只是每周开至少20个庭，一年经办几百上千个罪犯的法官。你给的故事需要同时出现几个巧合：恰好你用现金借过钱给胡锋，恰好胡锋知道你的手机支付密码，恰好胡锋上门的时候“云云”正在洗澡，恰好你真的是因为误会“云云”在浴室里回复过你让你一个人去买药……这几个巧合同时发生……”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刘小山仍然坚持。
　　“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我是有义务也有必要让你清楚了解，刑事案件中认罪和不认罪两种情形分别会有的法律后果。”江潮把一张列明了相关法律条文的A4纸递给了刘小山，“强X罪，根据华国刑法规定，可能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假设法院最终认定你构成胡锋□□的共犯，那么我们要考虑的是法院会如何量刑：本案中，胡锋是主犯，你是从犯，你将会比照胡锋的量刑从轻或者减轻处罚。除此之外，刑事案件中常规影响量刑的点是，是否认罪悔罪。理论上来说，在法官认为你构成犯罪的情况下你不认罪，按照法律规定不会加重对你的量刑，但是法律同时规定，如果你认罪并且法官主观上认为你已经对自己的罪行反省过悔悟了，那么法官是可能判得轻一点。总结下来，就是你认罪从而判得轻一点的几率比较大。”
　　“所以你希望我认罪？”
　　“认罪还是不认罪，说到底是你自己的选择，最终的判决结果始终是你自己承担。我之前已经说过，如果你坚持认为你是无辜的，是冤枉的，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为你做无罪辩护。”
　　“那如果我认罪，会判多久？”
　　“主犯量刑区间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从犯比照主犯从轻、减轻量刑，所以你的量刑肯定比胡锋轻，结合你认罪的话，是有可能在三年以下量刑。至于具体的刑期还得看法官的态度，律师没办法给你一个具体的结论。”
　　“哼”，刘小山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就算我认罪，可能还是要判3年，但我不认罪……也可能就判3年。”
　　“理论上这样说没错。”江潮并没有反驳，“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是有的。但像你这样的情形，以我的经验，认罪和不认罪的量刑差别，大概会在1至2年左右。或者更直观的一点的说法，胡锋可能判5至6年左右，如果你不认罪可能判3至4年，如果你认罪可能判2至3年。”
　　刘小山听完沉默不语。
　　江潮不再劝说，“不着急，目前案件还没有起诉到法院，距离开庭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清楚。开庭前我会来听你的决定。”

　　离开会见室后，苏小茉对江潮说，“我觉得刘小山应该会坚持无罪的。”
　　“未必”，江潮见得多了，倒不这么想，“事到临头，发生各种变化的都有。曾经有个案子，我的委托人从进派出所开始一路认罪直到上庭，突然改口不认罪”江潮回忆至此，仿佛又置身当时的境况之中，不禁摇头叹息，“当时我也是初出茅庐，刚独立执业半年，嫩得很，在法庭上瞬间就是一身冷汗……”
　　“那当时你是怎么办的？”苏小茉很好奇，现在又酷又拽的江潮居然也能坦诚自己的菜鸟过往。
　　“硬着头皮办，临时改做无罪辩护，磕磕绊绊的发表辩护意见，感觉自己的辩护内容一塌糊涂，明明又急又气但又要按捺住自己克制情绪……”，江潮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又觉得好笑，“当时现场法官都看出来，闭庭之后还对我说，当事人临时改口供的情况是挺少见的。估计是觉得菜鸟碰到这种事情处理不好很正常，安慰一下我吧。”
　　“那这个案子是怎么判的？”
　　“法官在最后的被告人陈述环节，让被告人做最终确认，确认是否认罪……于是被告人犹犹豫豫的还是当庭又认罪了……因为本身是罪名和案情都不算严重的小案件，所以法官也就没太计较这出翻供又翻回来的戏码，给了和他从头到尾一直老实交代的同案一致的判决结果。”
　　“这么看结果还好，只是一场虚惊。”苏小茉感叹。
　　“但是这个案子给我的教训很深刻，在法庭上的委托人是不可控的，随时可能背弃你。在开庭前，尽可能减少这种局面出现的可能性，是律师的必要功课。”
　　苏小茉似懂非懂，“这种局面也能减少？”
　　“对你委托人的个性做个预判，然后针对性的沟通……这种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慢慢感受吧。”只是这次江潮给的结语并不能为苏小茉解惑。

　　刘小山的庭期果然被定在这次会面的一个半月后。但这一个半月的情形，在苏小茉看来是180度的大转向，不但刘小山不知怎么想通了当庭服软认罪，刘小山的家人甚至还拿出了一点钱和受害者“云云”达成了和解，“云云”没有出庭但本人在庭前去了一趟法院向法官直接提交了“谅解书”。胡锋的家人见此情形，在庭后也联系上“云云”做了和解。
　　因为法援处的委托只发给了江潮，所以这次苏小茉还不能坐辩护席，但这仍就是她第一次接触实际中的庭审。
　　虽然她之前也是有模拟法庭和参加学校安排的典型性庭审观摩的活动，但这次还是令她惊讶，“真实的庭审也太既不像电视剧里演的，也不像模拟法庭，居然公诉人和辩护律师之间完全没有火光四射的交锋。”庭审结束后，她和江潮吐槽。
　　“失望了？是不是觉得法庭一点都不炫酷了？！”江潮一眼看穿她。“开庭不是辩论赛，不是看谁更会打机锋，最终的落点还是证据和对证据的解读。你要清楚的把你的意见传达给法庭上的人。你语速360，坐在旁听席的可能很过瘾，但不止书记员无法记录内容，法官、公诉人都很大几率会遗漏你整段话的信息。那你的辩护就失去了意义。”
　　江潮的说法听起来更符合实际，苏小茉点点头。“对了，小江哥，为什么刘小山到了庭上会选择认罪了呢？”
　　“刘小山具体怎么想得，我不清楚。但毕竟开庭对他才是大考。此前不管怎么谋划，上庭的时候终于还是胆怯了？……再说，看守所的条件毕竟和外面比太差了，又没有自由，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在里面多呆一天都是煎熬。不想赌一个小概率的可能性导致在里面多待一段时间的想法估计也是有的。当然，也不能排除他良心发现，诚心认罪……”说到这里，江潮笑容带了点讥讽，“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