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律师的执业守则》夜客

12、第 12 章 距离

　　“当时的名侦探杜岭真的很帅，”江潮这回是诚心夸赞道，“其实我当时误会你是去添油加醋的，本来还准备好抓住时机表演一把反转，但没想到你居然是去给那个服务生小哥解围的。”
　　杜岭心念微动，“其实我刚搬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反感？”他眼眸注视着江潮的眼界，“是我的错觉吗？”
　　“你还挺敏锐的，确实呢，一开始确实对你有些成见，但接触下来发现是我先入为主，判断错误了。”江潮似乎并不介意聊起这个，笑嘻嘻的。
　　“先入为主，所以你本来以我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觉得你是金牙大状、行业精英。”江潮故意搞了个怪，“其实就觉得你是瞻远所出品的典型瞻远人，文质彬彬、衣冠楚楚、惺惺作态、花言巧语、虚情假意……”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们所”，杜岭停下脚步，于是江潮也停住了，这一路走来两个人已经到了小区旁边的那块开放绿地。天已经黑透，这里路灯间距大，杜岭看向江潮的脸，但江潮此刻背光站立，杜岭只看出江潮没有笑容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是和所里谁发生过不愉快吗？是高远吗？”
　　江潮静默着思索了一会儿，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好几分钟，两个人面对面沉默着，他终于还是回答了，“是，但具体的原因，我现在还不想说”。
　　“我不想搪塞你”，江潮的目光在杜岭的脸上梭巡了一遍，又转头看向绿地的深处，他语速缓慢的补充道，“也许以后，会有机会……”
　　“明白了”。杜岭伸手扣住江潮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再说了。两个人彼此向对方笑笑，心照不宣的继续走完回家的最后一小段路。
　　这剩下的几分钟路程里两个人没再说话，进小区进电梯出电梯，彼此道别之后回了各自的家门。
　　杜岭关门，把公文包挂到玄关的挂钩上，换鞋，松开领带，深深叹了口气。他意识到，江潮当初并不是和平离开瞻远所，肯定和高远之间起过冲突。
　　杜岭从冰箱里取出一瓶苏打水，打开灌了一口。他思索着，江潮离开时虽然自己刚进所，但瞻远所并不大，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过三天就传的尽人皆知。但自己当时确实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江潮离开的八卦。那说明个冲突，不但是江潮，连高远都不愿意……或者是不能提。而这件事也是江潮对瞻远所的整体成见很深的原因，所以江潮对的初始印象才会那么糟糕。
　　现在的江潮改变了对他的观感，但让杜岭仍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怅然的情绪，他们看起来已经是很亲近的朋友，甚至江潮亲口说了不愿意对杜岭说谎——但是杜岭仍然觉得不满足，江潮并不能对自己坦露这件事，只能说在江潮看来自己仍然不是他能无话不谈的人。
　　杜岭自嘲的笑了笑，他意识到这样的情绪是不正常的。他和江潮真正熟悉起来才不过半年多……即便是学生时代同进同出几年的篮球队兄弟，自己真正交心的也不过三两个，而且这些年各自忙于工作生活，情谊虽然在，距离却远了……
　　大概是因为……杜岭摇摇头，给自己寻找一个解释，工作这些年来虽然认识了很多人，但其实能够放松交谈的朋友反而越来越少了，生活中除了工作、锻炼、加班、无法推拒的应酬，一无所剩……所以是寂寞了吧……江潮是他预料之外结交的朋友，和江潮熟悉后的这段时间他知道自己过得比从前快活。
　　所以他像小学生一样，对江潮涌现了患得患失的独占欲。
　　但这是不对的。
　　成年人的交往，哪怕是情人之间都有距离，都有保留，自己居然希望认识并不久的朋友对自己推心置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确实是奢求。
　　杜岭提醒自己：过界了就会变讨人厌的，杜岭。
　　……
　　杜岭靠在沙发上一边喝着气泡水，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情绪，手机这时响了两声，他打开看，是江潮发的V信，问他要不要联机打游戏。
　　“等我洗个澡，10分钟”。
　　“OK”。
　　……

　　诉讼案件的过程总是漫长的。刑事案件从被告人被刑拘开始到上庭往往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苏小茉很急着想看刘小山的结局，但实际上等她跟着江潮去开庭的时候，夏天都已经进入尾声，而她也已经做了实习律师小半年了。
　　刘小山的案子确如江潮预料的被检方退回补充侦查了两次，但就刘小山共犯这个部分，警方最终没有向检方提交更直接的证据。于是，在检方还没有将案件起诉到法院时，苏小茉在江潮的指导下试着给检方写了一份《法律意见书》，看是否能够说服检方放弃对刘小山提起公诉。
　　《法律意见书》是以刘小山代理律师的视角写的，论点是现有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刘小山对胡锋强X许子芸是知情的，并且刘小山在主观上没有为胡锋的犯罪提供帮助的故意。
　　苏小茉以警方提供的证据中并没有直接能证明刘小山确定知道胡锋要实施犯罪作为切入点：胡锋提前因为别的原因知道了刘小山的支付密码是可能的；1000元金额并不大，转给许子芸520块之后，剩下的甚至不足以支付晚餐和酒店房间费用，刘小山没有从中获得好处；意图犯案的胡锋假意装醉，而刘小山觉得房费应当物尽其用所以愿意让胡锋上来躺躺也只是出于抠门；许子芸在洗澡纯属一个不能设计的巧合；所以刘小山是在相信胡锋真的喝醉情况下认为他去买药的时候许子芸不会有危险的……
　　苏小茉忍不住吐槽，这样整理下来更显得这么多巧合同时发生是不正常的，她是愈发认为刘小山并不无辜。
　　“但我们是他的辩护律师，至少在写这份《法律意见书》的时候你必须相信刘小山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一切看似不合理之处都只是因为巧合。”江潮此时一反常态，很严肃，“制裁罪犯是司法机关的事情，而相信自己的委托人是我们接下这份工作的义务，如果我们的委托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是司法机关失职，但假如委托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法律支持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但是江潮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我知道这份《起诉意见书》被检方采纳的可能几乎没有，我还要让你做这件事吗？”
　　苏小茉犹疑的回答“因为刘小山希望律师给他做无罪辩护，所以就按照他的要求来？不对，还没到上庭呢，给检方的法律意见书不是必须要写的啊……啊，我懂了，小江哥你是为了锻炼我法律文书写作的能力。”说到这里，苏小茉还自顾自的点点头。
　　“不错，能体会到这点还行。”
　　江潮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明刀直入的试探公诉人对刘小山是否构成犯罪的态度，然后再把结果直接展示给刘小山。
　　“委托人的想法当然应该尊重，但律师在法律上的角色是独立的，为委托人服务，为委托人争取利益，但不代表事事要听从委托人——如果委托人懂法律，能为自己做最好的选择，那还花钱请律师是图什么呢？当然，要说服委托人改变自己的想法，有时候需要一些技巧，刘小山这种盲目自信的未必能听律师劝，需要打击一下。”
　　结果很快出来了。

　　一周后，江潮带着苏小茉又来看守所会见刘小山。
　　江潮先是交代刘小山之前托办的事情，“我联系上了你姐姐，已经把你的情况告诉她了，让她转告了你的父母。”
　　“谢谢律师，我已经收到了她存进来的钱了。”
　　“那就好，那我们来聊聊你的案子吧。这份是我写给检方的《法律意见书》，你先看看。”他递给刘小山的这个版本，和苏小茉写的那版相比其实已面目全非。
　　刘小山的学历很一般，但阅读的速度并不慢。
　　“有什么意见？”
　　“非常好，写得太好了，江律师，您是真的把我的心里话都写出来了。”刘小山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事实就是您写的这样，您写得比我自己说的还清楚，我确实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没做过。”
　　“但是我们已经提交给你案件经办的公诉人，公诉人并不认可。”江潮打断了他的感叹。
　　“这怎么可能？！”刘小山似乎很意外，他极力反驳，“不是，律师我真的没做过，你要信我！你要帮我！我要是做了，我天打雷劈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