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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私宴 邹君怀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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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长街烬寂,惟天绮阁流光溢彩。
琉璃盏中辉光浮动,碧金色的光河漂浮着,倘进幽蓝夜色里。
东州人都说,论珍宝,除去驰帝的云台府库,便属柳公子这天绮阁了。
云台不示于众,柳公子的私阁却不拒观瞻,渐渐的,也就没人念着云台了,天绮阁名声大噪,真真成了天下第一阁。
阁门未关,或是特意留的。
邹君怀踏过门槛时,伙计们正在洒扫,见太子皆深深下拜,脑袋乌泱泱垂起一片。
“你们阁主呢?”邹君怀朝里打量。
“别院!”有人一指。
本想低调潜行,无奈赞唱声浪似地滚过来。邹君怀快步赶到别院,在凉亭前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男子倚栏静坐,一袭宝蓝金绣罗衣隐泛浮光,正专心逗鱼。池中锦鲤翻腾扑食,搅出哗哗水声。
他回首,美丽的脸沐在月光里,却是眼波流转,峨眉粉面,一颦一笑都撼人心魄,熠熠生辉。当真不知是月色如许,还是佳人如画了。
“还以为你不来了!”柳南风一把撒去鱼食,笑吟吟地迎上去。
“有些公事办,耽搁了。”邹君怀说道。
“公事哪有做完的时候。”柳南风佯怪着,见邹君怀额前淌下一滴汗,伸手要解他的披风,“热不热?”
“还好!”邹君怀按下他的手,自己脱去了。
“你若说好,便是不好。”柳南风微一蹙眉,唤来两个家仆,“快取冰鉴来。”
冰是奢侈之物,未至炎夏,一箱已近千钱。莫说寻常百姓,便是许多富商人家,也得斟酌取用。
行至正厅,两个家仆正抬着冰鉴,放到席位之间。柳南风还觉不够,非调来一座送到邹君怀身侧才好。
案台上盛满佳肴,一个丫头碎步走来,依次掀开罩盖,却是琳琅的炙肉野味,烩菜鱼珍,香气霎时弥漫了厅堂。
她懂事地为二人添菜,有些毛手,肉在筷子里滑了一滑。
柳南风也不数落,接过筷子打发了人去,夹了块花胶给邹君怀,“一直慢火炖着,趁热用吧。”
邹君怀咬了一口,却觉口感爽滑细腻,入口先是鱼香,嚼久了又略有菌类枸杞的药膳滋味。
“咸不咸?”柳南风期待地问。
“正好。”邹君怀抬了抬眉,“和以前味道不同,换厨子了?”
柳南风莞尔,脸颊浮了红,“我亲自做的。听说你最近忙,总不按时吃饭,这斗湖胶健脾养胃,便学了一手。”
“看来是差劲了,你一尝便知。”柳南风一笑。
“是太好了。”邹君怀忙反驳,又是自责又是感动,“以后这些事,吩咐下去就是。今日我若不来,你这般折腾,岂非徒劳无功。”
“为你做事,我不觉得累,只怕不够……”柳南风轻轻摇头,目光慢慢上移,正对上邹君怀微窘的脸。
“你,你不用为我做事,也不用这么累。”邹君怀扶着碗,偏头,轻咳两声。
“好好吃个饭,又成辩论了。”柳南风宁和一笑,舀了半碗金汤递去,“这汤用母鸡,麻鸭煨过几个时辰,正鲜呢。”
邹君怀接过碗,手捏着勺子,却没动。
“喝呀。”柳南风托着下巴,催促道。
“你也吃,别总看我。”邹君怀垂了头,铜勺在碗里一顿。
“不饿。”柳南风眨眨眼,随意夹了块糖糕,自然是吃给对方看的,“等你的时候,用了些茶点。”
“抱歉。”邹君怀苦笑,“不忙完那些事,我心不安。”
“知道。”柳南风无奈地一叹,声音里有埋怨,也有心疼,“你就是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母后也说,叫什么……劳碌命。”邹君怀不在意地一笑。
柳南风轻一叹,却见邹君怀夹了两口面前的凉拌茄瓜。
他心里酸溜溜的,将那茄瓜挪远了,换过一盘锃亮的水晶鸭子,“怎么就吃这些,瞧着像我怠慢你。”
“这是什么话。”邹君怀哭笑不得。
柳南风睨他一眼,夹起一条鸭腿塞进对方碗里,“尝尝,南越做法,特意改了你爱的甜口。”
“有心了,下次不必这样。”到底拗不过,邹君怀不再想着素菜,乖乖啃上鸭腿。
“好吃么。”柳南风期待地看着邹君怀。
“好吃。”邹君怀点头。
柳南风颔首,声音里凝了伤感,“好吃就多吃些,到了军中,吃的可差远了。都是些……”
他缓缓垂下眼睛,小心斟酌着字句,“……入不得口的。”
“现在好多了,有肉吃的。”邹君怀宽慰地说。
邹君怀说的肉,不过是肉碎洒进野菜粥里一并煮开。邹君怀的养兵之道向来是同吃同住,自特殊不得。深得军心的背后,包括舍弃为君为帅的口腹之欲。
柳南风默默叹了口气,手指轻敲案台,“好,哪里好了。”
邹君怀听出他声音带了委屈,温声解释道,“此战敌国疲惫之师,又远道而来,必不可能久战,不会吃太多苦。”
“快也快不了多久。”柳南风挑着鸭肉,择了快肥的丢在他碗里,“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他嗔怪地看邹君怀一眼,“不说话了,我看要更久。”
“别想了,我恁大个人,能照顾好自己。”邹君怀安慰地拍一拍他的肩,“你一向不问战事,今天怎么这样能说?”
柳南风握着筷子,轻轻摇头,“此仗不比以往。你可知道,城里都传开了,大家人心惶惶……”
“放心,打不到东都。”邹君怀肯定地说。
柳南风苦涩地叹了口气,“难得一起吃顿饭,我不该扫兴的,但……”
他沉默有顷,拿起一枚橘子,也不剥,只这么握在手里。
“你说吧!”邹君怀心中已有所猜测,还是温和地说。
柳南风提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的说道,“你,能不能不去?”
手里筷子停了一瞬。邹君怀不急追问,仍温和解释着,“圣命在上,不得不遵。”
柳南风眉头紧皱,“君怀,朝中不是无人,为何非要你去?那两位大将军呢,天大的事,大驰三虎怎就推你一人出来?”
一番话连珠似地滚过来,像积蓄了很久。柳南风憋着满腹的不乐意,沉了脸道,“让圣上再拟一道令,不可以么。”
邹君怀听得一震,目光怔怔地落在柳南风的脸上。
真是朵不谙世事的花儿。
他凑上去,抚慰地拍拍柳南风的背。本想理论一番,好好谈谈国运世事,一开口,倒什么也不想说了。
荣华璀璨的壳子里,或许只有少数人,才能看见外面的疮痍。
这是严青告诉自己的。邹君怀轻抚着柳南风单薄的背,上扬的唇角垂了下来。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想到那个人。
邹君怀叹了口气,哄小孩似地地,声音柔和宁静,“没有把握,我不会请缨。”
“可是……”柳南风细眉微耸。
“别多想了,也别去怪任何一个人。”邹君怀和缓地说,“边疆不好过,将军们也是各司其职。”
“哎……”
满腹的话被那温吞的声音堵了回去,柳南风眼眶发热,张合之间竟滚出盈盈泪花。
他慌忙抬手,抹去一颗清珠,“瞧我……”
这一哭让邹君怀有些无措,他叠起一方帕巾递去,佯作责怪道,“柳家男儿这么哭,若叫人听去,东州该传遍了。”
柳南风还是哀哀抽噎,“传,让他们传去……”
邹君怀拧眉,随着他哀哀一叹,“怕就怕啊,都说是邹君怀做了甚么,才惹的柳公子梨花带雨!”
柳南风一愣,脸从帕巾里抬起,正对上邹君怀‘难堪’之态。
他‘嗤’地一笑,抬起手背拭了拭眼角,“不哭了!”
“将军!”
帘幔后闪出一个身影,是傅乙,他晃着手中一封信笺,“冯梁冯都护已向君上复命,即刻可行!”
“冯梁回来了?”邹君怀惊喜交加。
“是!车就在阁外。”傅乙点头。
邹君怀夺了那信,剔去碍事的封泥,信纸展开的瞬间眉头顿展。
“好!”他拊掌称赞。
柳南风慢慢垂下目光,在那麻纸上一瞥。那是一张驻军地图,所绘乃白水水文,山林崖壁皆细致注明,字体隽丽。
他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那么漂亮的图画,为什么看着就这么讨厌呢?
“要走?”他仰头,很费力地提起两个字。
“嗯!”邹君怀起身,视线仍牢牢粘在图上。
“才动了几筷子,再用些罢!”柳南风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邹君怀身后,却被那无所谓的摆手堵了口。
丫头递了水盅来,邹君怀含了盐水,帕巾随意地掷回盆中,双腿旋风般地朝阁门扫去。
他步子迈得极大,柳南风堪堪随在后面。匆忙之中披风也忘了,柳南风从家仆手中接过,加快了步伐。
“君怀!”
柳南风追上站定的人,为他穿上披风,系好抽绳,又拂去几道黏在肩上的毛絮。
手腕突然被捉住了,稳稳地放下来。
“走了,别多想。”邹君怀挪动步子,朝人微微一笑。
柳南风悲酸地叹了口气,成山的话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开口,挤出的却是淡然的回应,“嗯……”
“回去吧!”邹君怀三步并两步,跃下了台阶。
车帘一把掀起,调笑的声音格外响亮,“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
不是冯梁的声音,柳南风刹那惊疑,是谁,言语这般轻狂?
他昂起头,想看清讲话的人,车帘却已经放下了。
夜风忽起,绛色披风烈烈鼓动,掩起将军挺拔的身躯。柳南风立于门廊,痴望邹君怀远去的背影,半晌,沉沉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