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请缨 大敌当前, ...
-
日光倾泻,将深漆宫闱拖出一道暗色残影。
宫人们低眉逡巡,每至正殿便加快脚步,生怕皇帝泛滥的怒火殃及自身。
邹裕深坐于椅内,玄色大氅将他清瘦的身形衬得更为清减,珠帘下是一张灰色的脸。
“皇帝臣睿,敢用玄牲,明告于皇皇后帝:
暨驰德衰微,太宗皇帝拨乱安民,扶翼邹氏,仍驰室多故,几於颠坠,实赖有洛匡拯之德,弘济于艰难。此则洛之有造于驰也……留惟德不嗣,辞不获命。於是群公卿士,百辟庶僚,黎献陪隶,暨于百蛮君长,佥曰:‘苍天鉴下,查民之疾,既有成命,固非克让所得距违。’”
驰室尚在,洛王郭睿却升坛告天,皇帖漂洋四国,最华美的一卷便这样躺在大驰宫的御案上。
众臣的怒火才燃数日,前后脚似的,又一封信件撞进了驰境。
不同于皇诏睥睨天下的气势,这份手书行辞利落,很是简洁:
“洛承天地大德,肃清东南。今治水军二十万众,巨舰云飞,欲于足下会猎白水。睿手泐。”
其上字迹潦草飞扬,显然未将驰帝放在眼里。
两张纸压在御案上,似两张展开的笑脸,一张肆意狂妄,一张绵里藏刀。
指尖在龙案上游走,无意间触上一方白玉镇尺。凉飕飕的感觉缠上皇帝的手掌,冷了脸,也寒了心。
郭睿,太熟悉的名字,化作尘埃也能从飘扬的灰烬中辨出。
无数个深夜的梦里,他还是那个爱笑的将军,击剑为乐,热血报国。
可是,心里的寒冷变深了,邹裕不愿再想下去,若非身在宝殿,他真想朝那人狂奔而去,一边拳脚相加,一边仇恨地质问,为什么!
邹裕把镇尺握紧了,目光扫过殿阶下黑压压的官帽,“众卿可有议?”
“陛下!”
孙妙乾跨步而出,苍老的脸上浮了怒意,“郭睿身为驰臣,不思报效反行倒逆,德行不配大宝之位。臣作一表,醒天下以正统,恳请陛下公之于众!”
“呈!”中常侍朗声道。
便有小黄门上前接过表卷,恭敬地呈给邹裕。
他细细读过,抬起头道,“准。”
“陛下,臣有事相议!”
忽然,清亮的声音响彻殿宇,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去,却是邹君怀。
要说这太子殿下也怪,正式场面上从不称什么儿臣父皇,永远端正肃穆,以寻常臣僚自居。
有人以为邹君怀心思重,以此高风亮节之派讨得圣心,亦有人笃定他轻薄皇位,惟愿驰骋沙场,做一辈子大将军。
“大将军以为如何?”邹裕的容色缓和下来,期待地看着儿子。
“郭睿自立,大军压境,白水一带为东州之边界,我大驰门户,因之,当下最要紧的是对其举兵。”
邹君怀出列,步伐沉稳而坚定,“国务要事,未决前不宜声扬,臣请陛下散二千石以下官员及无关人等!”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官帽博带耸动交错,人们交首接耳,心思都被吊了起来。
朝会官员本就不多,如今要从英才里再剔去一部分,究竟要讲什么事?
“邹君怀!”吼声鞭炮似地在身后炸开,是四皇子邹亮,“我等身为皇子,为何不能听政!”
龙血凤髓的皇子,在邹君怀口中竟成了‘无关人等’,几个温和胆小的忍了,邹亮哪里忍得。
这赤果果的炫耀分明就在暗示,除他邹君怀外,众兄弟皆不配干涉此事!
“军政要务需重臣密议,论职不论贵!”邹君怀面容沉静,也不看邹亮,只对上一拜。
眼前这两个儿子,一个飞鹰走狗,大喧大嚷,一个身负军功,冷静持重。不带思考的,邹裕扬手道,“二千石以下,避退!”
圣令既出,臣僚们也不好多言,纷纷行礼退去。众皇子中,邹亮更是气得面色涨红,恨着眼神同邹君怀擦肩而过。
宫殿霎时变得空旷,熟悉的面孔你望着我,我看着你,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相似的焦虑。
“人都退去了,有什么话就说吧。”邹裕说道。
邹君怀凝了面孔,徐徐道,“洛国水军十五万众,战书上言水军二十万,还有五万从哪来?”
“槐军……”邹裕醒悟过来。
“是!”邹君怀颔首,“洛国在坪水大败槐国,得俘虏五万,加之槐将仓吉归降,又得十万军。”
他仰头,面色微微冷了,“因之,战书所言或有不准,若郭睿下定决心与我大驰一决雌雄,所调兵力当三十万。”
三十万!
邹裕惊得眼皮一跳,双手紧扣檀木扶手。
莫名的焦虑冲刷着身体,皇帝的脊背弯了一刻,复又挺直。
似乎也下了百折不回的决心,邹裕一拍御案,“以为我大驰无兵么,要多少,尽管开口!”
如炬目光蹭蹭飞来,焦距在邹君怀身上,都等他回答。
“陛下,贼国虽兵多势广,然俘虏者乏累疲惫,归降者或有离心,不足为虑。臣最担心的,是那十五万舟师精锐!他们强攻白水,正是要以己之优攻彼之劣,开我大驰门户!此战要胜,兵力是其一,却非第一!”邹君怀冷静地说。
他微一整衣,郑重地拜下去,“臣请十万兵出战白水关!”
“十万”,没料到是这样的请求,邹裕犹豫了,“十万够么?”
“西延、乌金素来不顺,西北驻军万不可动。若两地借机生事,恐后方应变不暇!”
邹裕怔怔地听着,这些话确没有错,近来西延,乌金频繁扰境,大行劫掠,驰国精锐多分去了西北,不似洛国可以心无旁骛地倾军白水。
可是,隐隐的不安仍挥之不去,邹裕绞着眉毛,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陛下!”声音洪钟般地震出来。
是尚书令柳安。
自朝会开始,他已默默听了许久,始终一言不发。此番主动开口,邹裕也是急切地抬手免礼,“柳卿请讲!”
柳安横起刀扇,款款一拜,“陛下有所不知,这仗明面上是三十万对十万,实则不然。槐国的俘虏降兵除开伤病者,皆打过一场恶战,难堪大用。再者,洛国水师虽号称天下无敌,仰赖大将程归尔。而今程归已死,新将未必能善用,尽用之,其水师威力必然折损!”
“新将是何人?”邹裕面色稍缓,提声问道。
“孙景。”
“孙景?”
却未听过,邹裕喃喃慢念,又问,“是何来历?”
“此人乃郭睿侄女婿,挂帅不久,刚猛非常。”邹君怀答道。
言语间,邹裕已有起身之意。中常侍机灵,托起皇帝的手,扶他缓缓下阶。
邹裕牵起儿子的手,心中腾起一阵酸涩,“你昔日与程归不分伯仲,才能定胜于孙景。只是此战势大,朕,朕……”
手忽然握紧了,邹裕目光里涌出父亲的慈爱,“朕想了想,你不能去!”
“陛下!”
却没想过是这样的话,邹君怀霎时怔住,他本能地挣扎,还欲参拜,却脱不开那双大手。
论力道,挣开自不成问题。只是,那是天子的手,是父亲的手。父亲像一只大鸟,抛下君臣之道,张开温暖宏大的翅膀,将儿子牢牢护在了怀里。
“请陛下准臣出征!”邹君怀沉了口气,倔强地说道。
“不允!”同样倔强的回答。
“身为大将荣享国禄,如今大敌当前,却先行遁退,万民将如何看邹君怀?”邹君怀颤着声音,手毅然从皇帝的牵握中抽开了,“而陛下念我是皇子,故只派小仗,不准恶仗,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我父子,如何看大驰!”
日光偏斜,正正落在他如玉的脸上,邹君怀拱手,毕恭毕敬地拜下去。
“请陛下下令,准臣出征!”
“又跪什么!”邹裕躬身去扶。
邹君怀的身体硬如石雕,稳稳粘在地面,“陛下不允,臣心何安!”
好个倔性子。邹裕轻一声叹,在死寂的环境中沉默了。
该答应么,把大驰的太子,诸子中最具龙相的爱子送去险恶的前线?此战不必以往,倘真有失,日后自己是否会追悔莫及?
邹裕犹豫了,本能地朝丞相和尚书看去。
这种时候,不论做何决定,都该有人推一把。
果然,柳安上前一步,“臣以为,此战当以邹大将军为主帅,其因有三!”
“其一,大将军屡经征战,有应变之机;其二,东州水师素由大将军训调,省却磨合之苦”,柳安比着手势,娓娓说道,“三则大将军身为太子,亲自坐镇前方,可鼓舞我军士气,亦表君上破敌之决心!”
柳安环视众人,对邹裕交手一拜,“此三者,前两点俱能克服,然三者合一之人,恐怕只有大将军!”
背手而立的邹裕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黄石珠串噼啪摇动。
心里酸溜溜的,他慢转过身,看了看柳安,又看了看邹君怀,长长地叹了口气。
“邹将军!”忽然,他提声喊道。
邹君怀眸中一亮,唇角凝了喜悦的笑,“臣在!”
邹裕踱至版图前,提起朱笔,在要隘处落下一道红圈,“朕予你十万甲兵,粮草辎重,往曲梁、阳浦分驻之,此战便在白水关击退敌军!”
“喏!”邹君怀抬起脸,眉目间似被圣令润泽,闪着熠熠的光。
他起身,轻一拱手,“臣尚有一事,望陛下允准!”
“但说无妨!”邹裕宽容道。
“臣请借宁州水军三万,步兵两万。”邹君怀略一顿,目光停在宁州牧赵广身上,“另,调离阳浦民众,到战事结束前,宁州牧要随时听侯本将调遣,不得推诿!”
一番话似连珠炮,劈里啪啦砸下来,直砸的赵广老脸抽搐。他歪曲着丑陋的表情,脸色‘唰’地沉下来。
邹裕挑一挑眉,心下了然。
这两人早因驻军改革结下梁子,而今邹君怀有求于赵广,恐他故作怠慢,这才借皇帝金口行事。
“战事在即,以主帅之请为先,朕予你便宜!”邹裕爽快应下。
龙言既出,赵广哪敢抗命,只得挥着袖子朝邹君怀一拜,老鼠似地缩回黑暗里。
一场朝会下来,却是邹君怀一人的主场。留下的二千石虽个个位高权重,除了两朝老相,退朝时竟像商量好般,无人走在邹君怀跟前。
“君怀!”
身后蹭蹭两声,却是柳安提了衣摆下阶。
“柳尚书,多谢你为我一争。”邹君怀心底感激,浅行一礼。
“生分了!”邹君怀肩膀太高,柳安只拍了拍他的后背。
眼底似有情绪流过,邹君怀薄唇微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柳安看出了他的意思,展颜一笑,“有话?”
邹君怀点一点头,“求教尚书,若有一人有才无德,可否信之,用之?”
“既已决定留用,又何必来问?”柳安微笑,“将军借宁州军士,求一切调度便宜,不正是此人的主意么。”
邹君怀一怔,眸光里先是疑惑,继而是敬佩,他叹了一声,“尚书慧眼如炬,佩服!”
“如此言重了。”柳安摆摆手。
正说着,一架马车辘辘地停在二人面前。那车铜质轮牙,华美富丽,一掀帘幔,馥郁的香料味便扑鼻而来。
车上下来一位姑娘,分别朝两人拜过,“酒食俱备,阁主请大将军往阁内一叙。”
“告诉他,改日吧。”邹君怀继续朝外走。
“你不去,岂不辜负了小风一番美意?”柳安握住邹君怀的手,却转了方向,朝马车走去。
“军情紧急,我还要去校场检点。”邹君怀推却着。
“一顿饭的时间总归是有的,这样吧,你先行点兵,完事再陪陪小风。”
柳安用很柔软的声音说着,眼中盈满了真诚,“他很想你。”
柳安向来是谦谦君子,不行强迫之事,也只有为弟弟,才难得强硬一回。
话说到这份上,不应也不好,邹君怀微一叹息,很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