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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论战 用才智,小 ...

  •   邹君怀却未理会严青的这番调笑,抬脚踏上车舆。

      车厢不甚明亮,却还算宽敞。冯梁和严青坐在一头,凑得很近,想是已有交际。

      说起来,自上回占卜后,严青就很少搭理邹君怀了。邹君怀偶尔也去找人,无奈严青不是把自己锁在房里看书,便是和山中学子推演兵盘,偶尔见到,也是在地里,不知还是有意无意,抡起锄头甩邹君怀满腿泥点子。

      邹君怀倒也不拿契约话事,拔腿就走。

      后来两人就以书信互送,只苦了邹君怀府上信鸽,每天都死命扑棱翅膀求加餐。

      战事当前,按说该互置成见,邹君怀在两人对面坐下,目光却倔强地略过严青,停在冯梁身上。

      “将军,请恕下官来迟。”冯梁恭行一礼。

      许久未见,冯梁黑了,也瘦了。脸上挂着一圈粗黑胡茬,眼睛微陷下去,挂着晕不开的两抹乌青,眼神却比分别前更加坚毅,闪烁着两簇亮光。

      “真是苦了你了!”邹君怀感慨地说。

      “将军别这样讲。”冯梁温和一笑,“此番我往渠水县巡查,离阳浦不远,便想顺道去白水一观究竟。”

      邹君怀握着图纸,微微摇头,“那里歧路难行,你一人一骑,没得找苦吃。”

      “还好。”冯梁坚定地说,“地图能再精细一分,我军的胜算就大一分!”

      车轮驶过凸石,马车晃荡了一下,车厢内光芒忽闪。

      烛光投射在冯梁的倦容上,让邹君怀紧了心。他抚了抚冯梁的手,说得恳切,“待会到了府邸,你先去睡,以后还有的谈!”

      正说着,一份暗报却砸到了怀里。

      “大将军,看看吧!”严青催促道。

      密报在手里缓缓展开,很短的两行字,邹君怀却翻来覆去读了几遍。

      他晃着麻纸,惊讶地仰头,“何人竟能识破我军细作?他二人自入洛军,周旋数年,行事最为老练。”

      “百密必有一疏。既露了马脚,再塞人就难了。”严青缓声道。

      邹君怀颔首,眉头缓缓收拢了,“不想这孙景还有些手段,小看他了!”

      “孙景悍莽,善战却不善治军,我以为谋策者另有其人。”

      “是谁?”邹君怀急问道。

      “副将江斌!”严青笃定地说。

      又是个只闻名号,未曾打过照面的将领。邹君怀心中一沉,洛国骤然换将,有此前名将病逝之故,同时也为打一招出其不意。

      “看来你与此人相识。”邹君怀满怀期待地看着严青。

      何止是相识,于严青而言,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旧友一般熟悉。更何况,江斌还是洛国官场上为数不多与原主交好的人。

      他自信地点点头,对邹君怀一笑,“此人是河东蒯县人,行武出身,才能卓绝。他生性谨慎,此番郭睿命他为偏将,正是希望他能修正孙景的过失。”

      “我原以为孙景冒进,可以轻取。眼下有此等人物随行,看来要再行计议。”邹君怀面色一凝。

      “不然”,严青摇头,狡黠地眨一眨眼,“将军只知孙景冒进,却不知其刚愎自傲,江斌之言,他或许会听,倘若几番无用,他还会信么?”

      “你是说……”邹君怀从话里咂摸出一些含义。

      “诈败!”

      邹君怀和冯梁异口同声,而后,目光齐齐地投在严青脸上。

      严青依旧静笑,坚定地朝两人点了点头,“对,诈败。”

      他莞尔一笑,指节扣在膝上,轻打着节拍,“先给孙景几次甜头尝,他得了便宜,定要索取更多,那时,江斌就成了阻碍他立功的罪首!”

      这招却是要主副帅离心,以己方暂时的败劣来换最终胜果。

      邹君怀暗自惊异,微觑一眼严青,此人用兵好行巧棋,与一向稳妥的冯梁恰为互补,当真好极。

      他追问道,“好计,只不知怎么个败法。”

      “自然是真败,让孙景有物可收,有地可占!”严青轻笑一刹,眸里的光线扫到邹君怀脸上,“将军,我要你顶住。”

      严青没再说下去,邹君怀却了然于心。他是想说,顶住将士们的不解,顶住身前敌焰,顶住朝廷滚滚的惶恐音浪。

      真怪。

      与这人相识甚短,彼此之间却能立刻会意,仿若心有灵犀。

      邹君怀凝视严青,声音里不带一丝犹疑,“只要能引虎入瓮,别的又何妨。”

      “只怕敌军顺江而下,一路小胜,会胆气高涨,愈战愈勇啊。”冯梁忧虑地说。

      白水自西向东,洛军一路顺风顺水,一直是邹君怀心底积压已久的郁结。冯梁甩出的话止住了邹君怀未消的笑容,一时间,车厢内只有沉默。

      月色透过飞扬的薄帘,落在严青微笑的脸上。他抚去膝上一片飘摇的毛絮,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邹君怀。

      邹君怀忽然有种异想,自己面对的或许真不是人,而是一汪幽谭,深不可测,难以估量。

      “冯都护以为,他们占尽地利了么?”严青转而问冯梁,指尖在地图上擦出一道弧线,“你看这是什么。”

      “石头。”冯梁如实照答,摸不着头脑。

      严青笑了一声,“不错,若在两岸岩石间凿孔,系上铁锁横于江面,他们冲得越急,就越难以应付!”

      “你……”邹君怀恍然大悟,“借宁州步兵,是想用于此么。”

      “是!”严青颔首,“这些军士兵分三路,一队做水上部署,一队于两侧高岸投石,一队阻击逃窜上岸的洛军!”

      他缓缓敛了笑,振声说道,“没有地利,就想办法创造地利。此战便以白水为据,让郭睿十年,不,二十年内,再无力攻取北方!”

      年轻的脸庞绽放着自信明朗的笑,仿佛云间冉冉升起的一轮骄阳,映耀着世间一切。

      邹君怀怔了一下,刹那,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样撼人心魄的笑,好久没见到,也再以为不会见到。

      该过去六年了,是洛将程归在乱军阵中的傲然一瞥,给了气焰正盛的少年郎一锤痛击。那是邹君怀头一次中计,那是一次奇火,火光点亮了夜空,也灼尽了他的骄傲。

      后来,程归成了少年邹君怀的梦魇与追求。即便后来扳回数城,雁门关那场大火和敌国主帅的英姿,还是深深烙进心底,经久不散。

      程归之后,又出严青。
      到底为什么,偏居一隅的洛国总能孕育出这样的奇才?

      邹君怀压住杂乱的心思,对严青点了点头,目光里有欣赏,亦有疑惧。

      冯梁却也是瞪大双目,困意全无。他惊奇地打量着严青,“先生大才,郭睿不能用你,定要抱憾终生!”

      “他不会”,严青戏谑地一笑,“他恨不得我身首异处。”

      说罢,斜眼睨着邹君怀,笑意更甚。

      “放心,定然护你周全。”邹君怀扬起了声音。

      “将军不是护大驰周全么。”严青眉峰一耸。

      “还记着呢?”邹君怀听出他在调侃从前的事,飞去一个眼刀。

      严青卷起地图,斜看他一眼,“将军是谆谆君子,可严青不啊。我呢,打小就爱逞嘴上便宜。”

      “随你。”声音不阴不阳的。

      两人一唱一和,冯梁倒是懵了,呆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硬是品不出其中渊源。不等开口询问,马车已稳稳停在华兰台门首。

      傅乙收了马鞭,利落地摆上一方矮几。

      “冯都护此行劳苦,且安生歇息一晚,明日便整军出发。”邹君怀紧了紧冯梁的手,提声道,“小乙!”

      傅乙上前,听邹君怀悉心交代一番,便领着冯梁去了。

      从头至尾,严青只在旁边静静候着,全然不见初进华兰台的闲适散漫,仿佛一夜间从奔涌的水结成肃穆的冰。

      “你跟我来。”邹君怀突然说。

      严青挑一挑眉,“去哪?”

      邹君怀也不多言,带人掠过行廊,走进了一间偏房。

      很快便有侍从奉茶,顺便添上几盏新挑的灯烛。光线瞬明,严青这才发现,这里是邹君怀的书房,除桌柜书案,一张地榻,入目皆是简书。

      “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讲。”邹君怀掀袍而坐,烛光缓缓滑过他肃穆的面容,像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事。

      “正巧,在下也有一事相求。”严青轻笑。

      “你先说。”邹君抬手一请。

      严青没坐,信手拨着木架上一列竹简,那些简书皆不带落尘,想来备受爱护。

      他拿起一册书,放在手心里敲着,“将军不说,在下恐难附骥尾。”

      邹君怀稍一蹙眉,也不与他磨,推过案上一方漆盒。盒子有些老旧,周身做镂空精雕,内里的铜色在灯火照耀下隐泛白光。

      邹君怀将方盒摆正,修长的指在盖沿处轻划了下。蓦地,盒盖‘咚’地抬起。

      那是一方铜章,钮形独特,基座上长翅猛虎威立,虎口大张,却有超利不羁之姿,哮动山河之势。

      严青看得眼直,往前迈了一步,“穷奇……”

      穷奇,四凶神兽,分属于三位大将军及太尉。严青搁下书册,见邹君怀提起印章,阴刻‘北驰大将军章’六字篆文,不禁神色微变。

      邹君怀缓缓沉了口气,“你身份特殊,又无官位军功,若无便宜,恐难服众。我想了很久……”

      他起身,印章重重地落下去,压在严青手心,“这是本将的大将军章,可令三军。本将现将此印交予你,权且用之。”

      敦实的重量惊醒了严青。纵他再机敏聪颖,也只想邹君怀会呈出一份密典特令,却不想邹君怀会有如此魄力,竟舍得授印!

      严青瞬然回过神来,眸中清冽起光,千言万语凝成了一句简短的拜谢,“谢将军!”

      “你无职无功,一朝跃迁,纵冯梁容得你,也只是他生性谦和温顺,那些硬茬子可不会对你客气。”邹君怀睨他一眼,眉头收拢了,“本将能替你压住他们,但你得拿出本事来。”

      严青心中感慨,那冯梁兢兢业业数十年才得任都护府长官,而今自己年纪轻轻,在邹君怀的北军中任军师,更压冯梁一头,冯梁不妒不恼,尚能和悦处之,当真是超然君子。

      “明白。”严青郑重地点一点头。

      “你是聪明人,不消我多说。”邹君怀重重扣上漆盒,一并递给严青,“你方才有话要说,是什么?”

      严青点一点头,迟疑地望着门首。

      邹君怀会意,他摇摇手,对门首的侍从道,“你们且退去!”

      “此番我代行主帅之权,是想斩一个人!”严青握紧印章,容色骤然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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