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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邹君怀,你 ...

  •   风停了。

      日光穿过浮云,温情地流泻。长生悄悄地踱到门首,将温暖的春光放进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道而过。

      严青从书简中仰头,正见邹君怀风风火火地踏进来,很随意地一坐。

      他一身淡雅常服,倒柔和了昔日戎装下的肃杀气息。冰河一样的脸色,嵌在如许春光里,当真有些滑稽。

      严青忍了笑,起身恭行一礼。那人却与长生寒暄,完事了才对自己轻一拱手。

      他毫不在意地坐下,曲指折过一页书,“不知将军有何要事?”

      一抹白影啪地落在檀皮纸上,遮住了未读的字。

      严青怔了下,那是一张皎色假面,眼尾各镶三颗玉珠,附有半面水纹雕,通明精致,工艺极好。

      严青将手中书册放下,拿起面具扣在脸上比了比,欣悦地仰起笑脸,“好看,也正合适。多谢将军!”

      “不喜欢,也不会买第二次。”邹君怀淡淡道。

      “将军亲自挑选,在下怎敢不喜欢。”严青笑吟吟地摘下面具。

      邹君怀呛声,嘴上说着不敢,他严青敢的可太多了。

      目光从严青脸上移开,落在案上平摊的书页上,邹君怀剑眉微挑。

      “《淮南子》?”

      严青点点头,往里挪了些,“将军欲同看否?”

      邹君怀轻笑一声,略瞟了一行,朗声道:

      神莫贵于天,势莫便于地,动莫急于时,用莫利于人。凡此四者,兵之干植也。然必待道而后行,可一用也。

      夫地利胜天时,巧举胜地利,势胜人。故任天者可迷也,任地者可束也,任人者可迫也,任人者可惑也。

      夫仁勇信廉,人之美才也,然勇者可诱也,仁者可夺也,信者易欺也,廉者易谋也。将众者有一见焉,则为人禽矣。

      由此观之,则兵以道理制胜,而不以人才之贤,亦自明矣……

      他停了诵读,看着静坐的严青,眸子里流淌着一丝倨傲的情绪,“《淮南子》其书内篇二十一,中篇八,外篇三十三,我早已倒背如流。先生所读正是内卷十五,兵略训。”

      瞬然的震惊控制了严青,他手持书卷,将微凉的纸页捏得发热。

      真是怪物。

      严青心中暗诽,很快调整了容色,朗声道,“将军学识,在下敬服。此篇能诵者颇多,然不能理解、化用,也只是纸上谈兵!”

      邹君怀却没有生气,只是一笑,“自然,兵法所书皆为实战。本将倒很期待先生如何以‘道’聚天地人时,以挫敌国锐气。”

      “只是现在”,邹君怀起身走到门边,斜睨了他一眼,“面具带上,随我出门。”

      “去哪里?”严青一怔。

      邹君怀把着门沿,放低了声音,“先生久病未愈,特请太卜行驱灾祈福之术,以期复转。”

      严青又是一诧,这是什么说法,太卜专掌卜筮或三梦之法,与医病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便真要占卜病数,也该是大病才对。

      他谨慎地看了眼邹君怀,把疑问埋进了心里。

      “多谢将军挂怀,然病体沉疴不便远行,不如来日?”

      “今日。”

      严青看着那张毫无情面的脸,还要再声辩,话刚提到嘴边,又落回肚子里。

      可恨的契书夹在邹君怀指间,严青窘着脸,只得慢吞吞地起身。

      “先生,请吧。”邹君怀轻一摆手,脸上似笑非笑。

      嗓子挤出一声轻哼,严青无情绪地上前,不远不近地跟在邹君怀身后。

      院外,一架马车辘辘驶近。车夫是个断眉少年,殷勤地搬了轿凳来,严青却不急着登车,只凝看着少年。

      少年被盯的红了脸庞,细声道,“请尊客上车!”

      严青略一笑,这才把着横杆踏上车舆,与邹君怀相对而坐。

      “皇子当乘王青盖车,将军此车如此简朴,莫不是想避开悠悠之口?”

      “皇城之内,本将是太子,离了皇城,本将只是将军。”冷冷的声音甩了过来。

      呼啦一声,少年甩开了马鞭,又啪地落下。车轮碾过不平的黄土路,朝南疾驰而去。

      严青抬手掀开纱幔,车厢里顿时有了风的清爽。他微一笑,“这车夫面白声细,是宫里的黄门吧,将军若要人不知,不妨换掉。”

      “小子做事利落,用惯了。”邹君怀似不在意。

      “能随侍将军,真是他一生之幸。”严青说着恭维话,袖里缓缓按响指节。

      那少年傅乙,眼下机灵纯真,日后却是拨权弄术的中常侍,携一众阉党染指官吏升降调遣,而大驰名将,邹君怀之挚友黄涛,正受此人鸩杀!

      人心难测,缜密如邹君怀,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个恭顺清秀的少年,此刻深受邹君怀爱护,何时能动,该如何动?严青微叹了口气,又藏起一件心事。

      马车穿过宽街,商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打闹声不绝于耳。又驶过一队杂耍班子,是有人在走索,正好翻了个跟头,稳落于索丝上,人群中霎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严青侧首而望,被那繁华喧嚷的氛围所深深吸引。

      注意到严青眼中熠熠,邹君怀开口道,“这孙家班日日都来。男丁走悬索,女眷耍戏法。”

      没等来回应,邹君怀‘咚’一敲窗沿,皱了皱眉,“说话。”

      漾笑的脸凑近了,瞪得邹君怀浑身发毛。

      严青抚掌,快意地笑起来,“哈哈哈!原来除开千机谋算,将军对我还有别的可说!”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一会有指挥若定的气魄,一会又活像个幼稚的毛孩子。邹君怀一时没了话,恰好到了府邸,便提摆急跃而下,把严青甩在后面。

      “华兰台……”严青看着牌匾,口中慢念。

      “尊客,华兰台是将军宫外私邸,将军久不居东宫,得空便歇在这儿。”傅乙绕着马鞭,神色很是腼腆。

      严青点了点头,随两位仆从入内。这里素雅古朴,多植草木,蜿蜒曲折的长廊不见首尾,竟皆覆于葱翠之中。

      置身于此,若非提前知晓,绝不会将这里与皇亲贵邸扯上半分。

      严青乜眼打量着邹君怀,头一次对这人生出隐隐的兴趣。

      行至内厅,却见一官服老者双手背过,安静地侯立于阶下。进贤冠压不住他鬓边银发,微弧的脊背让人想到弯曲的笏板,当真风骨刚正。

      “臣拜见殿下!”他蹭蹭两步走近,交手一礼。

      “黄老不必拘礼。”邹君怀抬起他的手。

      困惑的目光挪到了严青脸上,黄林看着邹君怀身侧这半遮面的先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问候。

      严青只点头轻笑,行了番客气寒暄。

      好在黄林行事利落,并不多言,径直引严青入了暗室。

      窄小的室内天窗紧闭,红烛幽闪,房梁上悬挂着密麻福笺,俨然一副祈福之派。

      严青定睛打量,主案上一方偌大的漆盘却惹人注意。

      他踱步至前,往里瞧了瞧,盘里除了细沙外空无一物。方盘左右两侧则是乩笔与密符。

      什么祈福,做法还差不多。

      思忖间,黄林已立于案后,神色柔缓地望着自己。

      严青只作神色茫然,拘谨地抱手而立,“黄大人,我是该……”

      黄林一手拿乩笔,一手拈符纸,笑容和缓,“先生静坐便是。”

      呼!幽闪的灯火将黄林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凝望严青良久,而后念念有词,忽然,将那符纸掷进烛台!

      呲!

      火舌缠上薄纸,噗噗燃起来。符纸很快化为残絮,空气中蔓着微弱的焦味。

      黄林垂首默思,深吸一口气,将那乩笔高高提起。

      蓦地,他俯下身,双眸死盯住沙盘。笔杆咯咯在手心震动,笔尖却未碰沙粒。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滚下,拧紧的两簇眉毛间夹着一道褐色沟壑,微微抖动。

      “这……”

      黄林面如土色,不大的眼睛瞪的滚圆,抬首打量着严青。

      严青顿觉好笑,那黄林仙风道骨,如今配剑持符,还用这样惊异的目光抓着自己久久不放,倒真像道士降妖。

      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黄林伏背而书,这次是三张道符,一张攥在手上,两张掷入莲灯中。

      他托起右手手肘,眉目紧闭,口中再次低低地吟起严青难以理解的祝词。

      汗湿的手再度提笔,朝沙盘落去,竟又顿在空中!

      疲惫的脸被烛光打湿,黄林抬手一拭,呆呆地看着严青,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的青衣男子,虽以玉罩覆面,隐隐透出的不凡英气却让人心生敬畏。

      这是怎么了,当朝太卜,竟会惧怕一介白身。

      黄林搁下笔,无力地摇了摇头。

      严青满脸的惊恐,“黄大人,我还有救么?”

      “有,有……”黄林从怔然中拔出,连声地说,“先生不必惊慌!”

      掩饰的神情引严青暗笑,他握住黄林颤巍的手,坚持道,“盼大人直言相告!”

      门打开了,两个仆从垂首而立,日光映亮了邹君怀的俊脸,其中一个丫鬟退去的时候,目光还粘在邹君怀脸上久久不移。

      他款步停在严青跟前,眼皮也没抬,“外面等。”

      “怎么,自己的病,这也听不得?”严青知道没戏,气势上却不肯收敛,硬要顶一句才爽快。

      邹君怀也不与他多费唇舌,对管事道,“奉茶待客!”

      谁要喝你的茶!

      严青拂袖而出,牛犊似地在府里横冲直撞。管家暗暗叫苦,只怪是尊客,还是忙不迭随在身后,问来问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去哪。

      门重重地阖上了。

      黄林额间鬓角都泛了水光,声音仿佛沉在水底,“殿下,臣……”

      心情霎时沉重起来,邹君怀抱着一丝希望,笑容温和,“无事,有甚说甚!”

      却是一声叹息,黄林放低了声调,“没有。”

      邹君怀讶异,“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黄林说不下去了,把脸一偏,尴尬、内疚、无措、疑惑,许多情绪轮番出现在脸上。

      邹君怀想也不想地冲向沙盘。他伸手,恼恨地扬起一把沙。

      “殿下”,黄林双膝一软,兢兢地跪下去,“臣专司扶乩四十二年,当真没遇过这等事啊!”

      “先起来!”邹君怀双手搀起黄林,叹了一口气。

      深重的忧虑顺着眼角细纹散开,黄林眉头紧锁,“此人命盘不见吉凶悔吝,无象无迹,臣驽钝,请殿下责罚!”

      “没有命格,”邹君怀眼中渐暗,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这不可能!”

      天底下怎会有人没有命格,那,还是人么?

      怪异的想法在邹君怀心底盘旋,终究没有脱口。

      “莫非……是邪祟俯身?”黄林有些惊恐。

      “神魔之说不过无稽之谈,黄老不必杯弓蛇影。”邹君怀缓缓踱了一步,提声道,“来人!”

      便有侍从进来,红布掀开,案盘里摆满了金钱丝帛。

      黄林惶恐地拜下,无奈推却不过邹君怀,还是受了赏。

      “严,青。”

      邹君怀在沙盘里写着严青的名字,一笔一划走得极慢。每一笔,都是一次细细的思量。

      若说白水之上必有一战,是他知晓洛国机密才如此笃信,那么,对自己的称呼向来就是将军……邹君怀蹙紧了眉。

      自己贵为皇子却生性好武,常披挂上马。因此好友属下皆以将军相称,而非殿下。

      严青本为洛臣,初来乍到,似对自己的事很是知晓。

      他到底……

      隐隐的不安笼罩了邹君怀。仿佛能看见那人微挑眼角,眸光如丝,那些丝线细软冰冷,正缓缓缠上自己的脊骨。

      “将军!”

      突然的声音吓人一跳,邹君怀回首,却是傅乙拜于门首。

      “尊客要闯西偏室,他们拦住了。”傅乙微喘着气,是跑过来的,“您快去看看罢!”

      “麻烦。”

      邹君怀沉声一叹,随傅乙走去。

      刚走出几步,却又折回。手掌轻一拂,扫去了那两个沉重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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