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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契 明人不说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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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君怀研好墨,提起毫笔飒飒而书,“本将也有两个条件。其一,竭己之力助本将伐洛,所奉情报不得有误。”
严青听罢暗笑,自己本就要攻伐洛国以报大仇,邹君怀要求不过如此,实在不亏。
还未及开口应承,又听邹君怀道,“另,无本将之命不得远游。随叫随到以侯调遣。”
刚攀上脸的笑微有抽搐,严青深吸了口气,袖内双拳不自觉地收紧。
邹君怀挑着眼睛看他,倨傲的眼神似两片烙铁,“莫非,先生有难处?”
严青凝了面孔,不服地撇一撇嘴。不就是卖身契么,还调遣,真好听。
“……没有。”笑容浮在唇边,有些难看。
趁对方疾书的空档,严青暗自飞去一个眼刀。
“落墨画押,请。”
契书推近了,严青冷笑着接过笔,目光却被那漂亮的字勾了去。
邹君怀的字端正严密,笔墨均匀,叫人恍惚间以为这并非契书,而是字帖。严青斜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才浮了数笔,却听邹君怀轻咳,面色看着不大对。
“怎么。”严青没好气地一笑。
“心思都飞了,还乐呢。”邹君怀冷声。
定睛一看,竟是写在了邹君怀那份契文上。脸颊如被火呲呲焚烤,掉链子无妨,可怕的是掉在邹君怀跟前!
他沉了口气,笔锋从容一转,洋洒的字才落对了地方。
余光悄一瞥邹君怀,却不知从哪摸出一方瓷盒,内里朱砂色调鲜红,隐泛宝光。
严青挽起袖口,沾红泥的指在纸上滚过半圈,身体蓦地后倾,像完成了一个难捱的使命。
以后,便要常与这人共事了。严青静望邹君怀,心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洒脱,反倒滋长了淡淡的惆怅。
为讨洛结成的同盟,彼此之间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似未留意那目光,邹君怀满意地抖着书契,等润泽的墨汁渐渐消散。
两份书契并叠一处,一张端正隽丽,一张马马虎虎。邹君怀慢视有顷,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先生的字……也很是独特。”
严青被他笑得尴尬,却无从辩解。
他多想把住邹君怀的肩,发出一阵快意的吼,也不看你写了多少年,我才练过几次。可是……作为异客,只能主动去适应这个世界。
“那,伐洛大计就仰仗先生了。”邹君怀乜眼看他,叠平麻纸收入胸甲。
“哪里,分内之事。”
严青辞让着,心里却不是滋味。这邹君怀看似谦敬,实则高高在上,必得吃一回瘪才好。电光火石之间,已有了捉弄心思。
“本将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邹君怀整衣起身,却听得榻间一阵细碎咳喘,声音陡地虚弱了,“将军,某还有一事相求。”
“讲。”他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字。
“劳烦将军寻张面具来。”严青轻言轻语的,听着很是真挚。
邹君怀先一怔,既而是愠怒,两道剑眉缓缓蹙拢了,“本将只答应保护你,不是做你的僚属。”
他摸出一贯钱,砸进严青掌心,“腿好了自己买去。”
“你就这么放心我到处招摇。”严青狡黠一笑,铜钱掂得叮铃响,“唔,当朝太子私藏敌国罪臣?”
“你……”淡然的神情瞬时僵硬,邹君怀侧首,脸色一阵青白。
拇指顶出一截配剑,当当弹了两下,他板着脸道,“若不能败洛,本将定拿汝试剑!”
“知道!”严青不耐烦地摆手,动作里有逐人之意。
哪用逐客令,邹君怀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旋风似地转身。
“等一下!”
“又怎么了?”
腕间一阵酥麻,邹君怀挣开严青的手。
“要好看些的,半面足矣,不然太闷。”严青慢抚着下巴,眼珠子骨碌,“颜色呢,青最好,蓝白次之,别的不要!”
咯!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剑柄,仿佛持住的是对方的脖颈,马上就要折断。邹君怀星眸含怒,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邹将军,拜托啊!”严青正声说着,正经的语调里藏着戏谑。
哐哐!
沈秋罗惊惧望去,却见邹君怀风一般地卷出来,身后房门还在吱呀乱摆,如同两片破败残叶。开阖之间,隐约能望见里头一张轻笑的脸。
“闹什么呢?”她瞪大了眼睛。
“无事!”冷静的声音强压怒气。
沈秋罗歪头,看邹君怀晃着披风阔步而去,转身跨进屋里。
那异乡人喝药的模样很是滑稽,急吼吼的往里灌,似在吹酒。
沈秋罗笑了,碗里腾起的白气儿蒙上她水嫩的脸庞,“长生熬了糖水,说用完药得过过甜。”
严青接碗谢过,微一怔道,“长生?”
“长生哥哥是恩师的伴童。”沈秋罗笑吟吟地说。
严青触电般弹起,掀了褥子就要趿鞋,“还未拜过惠老,烦请引见!”
沈秋罗使劲儿按下他的身体,“恩师云游而去,归期不定。”
“原来如此……”严青轻叹了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案上契书虚掩半折,露了一角。沈秋罗斜眼瞧见,问道,“你叫什么青?”
“严青。”
“你是洛人?”
“不”,严青喉结滚动,手中瓷勺晃荡,含了口甜汤,“我本是东都人,后遭事变,为避祸辗转南下。”
“呀,你是说王贵清君侧那事么。”沈秋罗轻抚心口,“那时还没我呢,听爹说,东州乱了小半年,滨水口堆的尸体把水流都堵住了。我问过邹大哥,他不肯提。是这样么。”
没见过,却能凭得文字想象出哀鸿遍野之景。浩浩千年,哪朝哪代不曾爆发过残戮,流血的有,不流血的更甚。
瓷勺落在碗里不动了,严青叹道,“自然。国势倾颓之时,方能见诸侯中何人尊君何人悖逆,王贵惨死,证明苍天有眼。”
“你以驰帝为尊?”
沈秋罗‘腾’地坐直,清澈的目光紧盯着他,“崇明山不比别处,这儿容得下百家思想,你不必讨好我们。”
“驰家已历两百余年,天下姓邹而非郭。我当年拜入郭睿麾下时,他还是个助国铲逆的大将。”严青莫可奈何地一笑。
他恨声长叹,“谁料其生践祚之心,以致君臣涣离!”
沈秋罗看着严青,那张脸盈满了真挚,端正面容绽出的笑似带苦意。想来是真对洛王失望至极,才会如此伤情。
“郭睿既为暗主,不侍也罢。”沈秋罗拧着柳眉,脸上泛起微微的忧虑,“只是你一人过来,家人呢,还在旧地么。”
家人。
那不可触碰,不可言语的词语似一条荆棘,缠上严青的心。呼吸变慢了,心也随之一震,每一次搏动都要滴出血来。
身穿于此,放不下的除了滔天仇恨,便是亲人。父母,妹妹,还有那只养了五年的蓝猫,他们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严青不想露出脆弱伤感的情绪,头垂了下来,苦涩的笑萦绕在唇角,“啊,有。”
一阵默然,严青缓缓抬眼,正对上少女娇俏的笑脸。
“我与他们失散了……”严青摇了摇头。
沈秋罗微叹了声,“我也是。那刀面兽陈松与垂安郡有夺妻之恨,城覆当日我父战死,母亲幼弟也流离失散,后来我险些被拐子夺去,幸而恩师相救,才免于难。”
严青惊讶,手中的碗没拿稳,洒了些糖水出来。
乱世里每个人都有一段悲酸往事。不同的是,自己竟用假故事,牵出了沈秋罗内心深处的疤痕。
“抱歉。”严青愧疚地说。
“过去很久了。”沈秋罗叠起一张干净帕巾,塞进了严青手中。
她朝严青努了努嘴,企图松缓彼此间的压抑,“不讲这些了。我问你,洛人以渔猎为生,是不是整日都泡在水里?”
“那哪行,人不得泡软啦。”严青被她那模样逗乐了。
“听说洛人都是习水的好手,你可莫诓我。”沈秋罗歪着脑袋道。
严青笑了笑,慢声答道,“洛地靠水而居,依水而兴,确是视水如命。然则大优者亦为大劣,成也水,败也水。”
“我只问你习水,你却论甚么成败,坏哥哥。”沈秋罗佯怪着他,“这些话,你可同邹大哥讲去罢,他爱听!”
哪里受得了这嫩生生的指责,严青放了碗,哄孩子地说道,“好好,是哥哥错了。等哥哥好了,教你扎鱼笼,成不?”
“一言为定!”
沈秋罗兴奋的双颊泛红,刚开口,却被一声洪亮的招呼给抢了先。
那是个矮汉子,有些年纪,两道墨色粗眉嵌在黝黑的脸上,讲起话来跃动飞扬。
“秋罗,先生,都来吃饭!”
他笑着,抬起汗巾抹了把脸。
“长生手艺一绝,你可得尝尝!”沈秋罗双眸熠熠,捉了严青的手就往外扯。
严青怔愣之间,已被一大一小牵过,往前厅推去。
矮几上摆满了热食,炒山笋,酿白瓜,蛋肉羹,烤胡饼,还有半只滋滋冒油的烧鸭。严青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刹那的感动让他说不出话来。
“看就能吃饱么?”沈秋罗把人按在座位上,一双筷子塞进严青手里。
他笑着点头,先给两人各夹了一块饼,“一起吃,别照顾我!”
“不照顾你,长生就全吃光啦。”沈秋罗扮了个鬼脸,手上却不闲着,叠罗汉的往严青碗里夹菜,“你可别斯文!”
这一说,长生的脸便涨红了,“秋罗!”
“哟,今儿你也是个斯文的!”沈秋罗拍掌,乐得前仰后合。
阳光落在两张笑脸上,一个跳脱,一个温敛。筷子在严青手中停了下,随着那欢乐气息,自己的唇角亦随之上扬。
真好啊。
青山之上,阡陌之间,设一桌小宴,彼此谈天说地,逗乐言欢,竟让人恍惚生出遁隐山林之念。
可是,这样的安宁不属于严青。
头破血流也好,青云直上也罢,他必得争,必得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