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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摇曳烛火   她最近 ...

  •   她最近总是走神,当费罗西站在书桌前对着她和那卷文件念个不停的时候,她的思绪总是飘得跟窗外的飞鸟一样远,掠过天际而不歇。

      每每这时,费罗西都只是当她累了,在开口提醒后便收起文件,结束剩余不多的工作。

      几番下来,她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状态不佳。寻常人这时理应学会休息一段日子,但担任费尔南德家族的继承人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她只能找点别的点子来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

      ——比如,嚼冰块。

      地窖里储存着许多用于保鲜的冰块,它们大多来自于冬季时结冰的森林湖。偶尔兴致一起,族人们会将大块的冰敲成碎片,加进饮品里,从而让其风味更佳——当然,帕尔典没有尝试过,她脆弱的肠胃不太能供她享受此种乐趣。

      同理,嚼冰块也不能。

      于是费罗西总是在看见帕尔典边看文件边捏起一小块冰往嘴里放时,不自觉地蹙眉。但他从来没有开口阻止过对方,只是在每次办公结束踏出书房后,吩咐守在门外的潘唐尼执事向厨师转告,晚上做一些暖胃的菜品。

      “你怎么在吃冰块?”当恶魔悄无声息出现,他有些不高兴的语气引起了帕尔典的注意。

      按常理而言,这家伙永远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还是帕尔典第一次听到别的语气从他嘴里窜出来。

      于是她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与我签约为的是恢复你的身体健康,但你现在在干什么?”红发随着步伐而飘动,赫特尔德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别告诉我这玩意儿有利于你恢复健康。”

      或许是冰吃多了,也或许是被他揪出了错处,寒气自脾胃翻涌而上,惹得帕尔典不住地咳嗽两声,她敏锐地察觉到赫特尔德的情绪不对劲,但此刻抗议的胃部更抓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不会影响,我有分寸。”她只好面不改色地敷衍过去。

      恶魔被气笑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发旋,其中伸出的一缕灰色发丝显得有些叛逆。他就站在那儿,用沉默代表不满。

      “我心里有数。”帕尔典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她感觉自己的口腔被冻得有些麻痹,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下一份文件。

      她也不关心契约的恶魔到底是何种情绪,在她看来这只是再小不过的事情,并不值得旁人动怒。某种角度上而言,她独立得过分。

      被晾在一旁的恶魔将双臂盘于胸前,稍微冷静下来后他也发觉了自己的不正常,按照常理而言,他压根不需要为人类考虑——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类是他的契约者?

      不过是想起来那串繁琐的约章下有一条明文规定:契约者死亡他将收不到任何报酬。

      哈,狡猾的东西。

      赫特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你能更加重视自己的健康状况,我不希望在契约截止前你就意外去世。”

      沙沙的羽毛笔尖与羊皮纸面摩擦声音突然停下,底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哼笑:“当然。”

      “与其担心这个,你倒不如先担心自己怎么出现在人前吧。”少女扬起下巴与其对视,将左太阳穴边垂下的碎发别在耳后。

      她语意不含反讽,真真切切的,接下来他们就要启程前往中部的纽德兰王国,皇都在那边,如果赫特尔德仍是这般随心所欲地不见踪影,那情况会棘手得多。

      况且这趟旅程绝非一帆风顺。

      谈到正事时,恶魔总是会正经三分。他渊青的双瞳眯了眯,眼底的审视十足。

      “不知小姐您是否缺一位贴身骑士?”

      ——

      突然有一天,费罗西外出办事后回到庄园,同行的还有一位红发的男人。

      后者顶着那头夺目的红总是引起佣人们侧目,小心翼翼的私下议论很快像蔓延扩散的病毒,传到了坐在书房内的帕尔典耳边。

      “?”当潘唐尼向她报告此事时,帕尔典先是不解。在她一贯的印象里,费罗西总是很警惕别人进入庄园领地,但居然有一天,他也会领着人回来——好吧,当初她猜想,第一个被领进门的一定是她的大嫂。

      “您要去看一下吗?”立在一边的潘唐尼开口询问,在察言观色上,他总是做得很好。

      帕尔典摇摇头,“等他自己带着来跟我说。”直觉,费罗西此番绝非偶然。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客人就跟随费罗西走入了书房。帕尔典闻声抬头,看清费罗西身后站着那人的脸,原本好奇的心情几乎是被泼了彻头彻尾的冷水,连一丁点苗头都被无语压平得一干二净,再也冒不起个头来。

      “费罗西,这是你的客人?”她勉强自己扯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见过小公爵,我叫赫特尔德,一个没落的西部骑士。”红发的客人率先表态,举手投足散发着西部的贵族礼仪。

      一口闷气堵在胸腔里,兜兜转转穿过喉咙,化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赫特尔德一抬眼便是少女饶有兴致的神色,以及截然不同的沉静眼底。他勾了勾唇,“布雷伯爵,小公爵是对我的举止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哪怕是继承了父亲的布雷爵称的费罗西·费尔南德此时也摸不准,但是帕尔典看起来又如此自然,好像真是无意轻笑。

      “帕可......”

      “我可没有要怠慢你所带来的客人的意思,”神色无辜,帕尔典耸了耸肩作无辜状,“骑士先生,欢迎您来到付洛克郡,若招待不周请您多多见谅。”她还为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作了淑女的提裙鞠躬礼。

      “这是我的荣幸。”赫特尔德微笑回礼。

      站在一旁的费罗西反倒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挥散心里的疑惑,他开口道:“我在前往西部途中,车队遭遇了魔物的袭击,是这位骑士出现击杀了魔物。”费罗西本身并非容易相信他人的人,但恩情总是能打动淡漠。他说这话时看着帕尔典猩红的瞳,企图从中找出点动容来。

      但帕尔典没有,她依旧只是挑了挑眉,眼底仍如平静得深邃不可见底的湖面。“原来我的堂兄得此恩情。我该如何报答您?骑士。”她嘴角噙着笑,“金钱,美人,还是地位?只要你想要的,费尔南德家族必当厚礼赠予......”

      “不,小公爵,”对方出声打断了她,“请让我成为您的骑士。”

      此言一出,落地便是空气一滞。费罗西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看帕尔典,又看看单膝跪地的骑士,似乎了然,紧绷的眉梢又舒展开来。

      本应该是被冒犯到的小公爵此时反倒感觉本该如此。她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双手撑着桌子,上半身微微前倾,俯视着骑士。

      “啊...您这个念头是为何而起?”字词从嘴里窜出时,被似笑非笑的语气添了几分厚重意味。

      “恕我冒犯,我只是在做最优选择。”赫特尔德低着头,长长的鬓角垂到胸前,和他后脑勺的小马尾相映。帕尔典这才好好观察了一番对方的样貌,相比于熟悉印象里的他,那头像火焰般飘扬的长发此时短了很多,橙红的眼白也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好像就连体型也稍微有了变化?

      “您的选择很出色,在我身边,你确实能更容易享受到荣华富贵。”她的指甲敲了敲桌面。

      “帕可......”费罗西蹙眉,他确实认为以赫特尔德的身手,保护尊贵的公爵继承人是再合适不过,但如此草率册封,恐怕不妥。

      “不必多说,我准许了,”帕尔典重新直起腰,微垂眼眸,背后落地窗的光落在她身边,如若不是那副猩红眼睛,此时的她就像怜悯众生的玛利亚,“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先生。”

      “谨遵您的旨意。”

      目睹一番突如其来的册封,费罗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事实如此,对比两人相识逻辑,好像也不存在瞒着自己做准备的时间点。于是费罗西只能半信半疑地接受这个事实。

      费尔南德家族除了是西大陆的公爵家族外,同时也是公国——当然,远古的祖辈将大公一名留下,为表忠心,将封国的权力原原本本上交给了皇室。因此,如今的爱温哥华大公不过是有名无实,社交界中更习惯直称其为公爵而非大公。但在涉及政坛的场合,人们总是出于骨子里对权力阶层的服从,毕恭毕敬地称呼费尔南德家族为其封号,“爱温哥华大公家”。

      这便是为什么帕尔典可以如此从心所欲地以家族名义来册封骑士而不用经过王室及以上阶级的认可仪式。

      “爱温哥华庄园”一日恒存,权力于天秤上一日不灭。

      ——

      当菲特被同龄的贵族子弟下手段,在马术课上险些从失控的马儿背上坠落的消息传到爱温哥华庄园,轰动伴随着怒火滚滚而至。

      纵然菲特·奥莱森·费尔南德不过是伊莉莎白和费罗西的同父异母弟弟,但他始终姓费尔南德。

      况且值得注意的是,他被他的父亲——奥莱森·费尔南德冠以与自己相同的名称,那是对他的一种弥补,在费罗西长子当头,布雷伯爵的爵位轮不到幼子头上,他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意。

      “是柯林家族的切尔西少爷操纵自己的马匹将菲特少爷的马儿拦住,才免去了一场悲剧。”潘唐尼恭恭敬敬汇报时,他的背不由得被凝重的气氛压低了几分。

      这会儿本家内所有孩子都到齐了,伊莉莎白坐在最靠近书桌的一张靠椅上,不安地摆弄着手指,紧绷的背部离椅背怎么说都是碰不上的。费罗西一如既往,立于书桌一侧,他难得地有些释放出自己的怒意。帕尔典则坐在办公主位上,桌上却不是以往一样一堆堆纸张文件,而是一封来自于南部贵族弟子学院的校长手写信。

      “传话下去,费尔南德需要与两位阁下亲面谈话。”帕尔典如是说道。这串语句从她口中流出的时候平淡而如死水,实则暗潮之下汹涌无边。

      “您要写封信函吗?”潘唐尼执事是半点也不敢抬头,虽说知道那双猩红里肯定什么情绪也不带有,但隐隐翻涌的意志却教他恐惧。

      指尖在桌上轻叩,话语随即不重落地,“不用。”

      像一重山的枯柏叶。

      执事毕恭毕敬地行礼退下,书房内只留下焦灼却缓慢流动的空气。

      无人开口。

      是椅子随着力道在地板上划出突兀一声宣告着对话将启。

      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她开口:“是哪位贵族?”她是得知消息后匆忙赶过来的,以至雪白的衬衣都有些凌乱,此时她只听了片言,焦急之下只能启齿。

      “特勒文家族的,和卓卡家族。”帕尔典敛眸,淡淡开口,她就像平时一样镇静得不像真人,好像只在回答晚餐的喜好。

      “好。”伊莉莎白只是闻言点点头,以示自己清楚了。她并不多作表态,但她已经知道这两个家族将会面临什么。

      “南部恶龙”的怒火将点燃这个春天。

      “菲特怎么样了?”帕尔典问。

      “被吓到了,但也还好,估计过会就能活蹦乱跳。”费罗西说道,他显然怒气未消,但他一贯的不变脸色有效地盖过了这些违和。

      伊莉莎白只是呆呆地坐着,气氛又凝滞了好一会,她目光不移地盯着自己的手,接着用它们捂住了自己的脸。

      “伊莎,别太难过。”坐在正位的小公爵愣了一下,随即安慰道。

      “不,我只是有些无力......”

      “伊莉莎白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设防。”高大的青年也按了按眉心。

      帕尔典看着关起的房门,默认。她那双猩红的双眼里盛着致命的泥沼。

      她能做些什么呢?

      其实很多。

      她或许应该感谢那两个出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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