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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快雨时晴      ...


  •   当帕尔典第二天早上迈入餐厅时,费罗西那张往日平静得像堆积无数冰块的脸少见地出现了怔愣的反应。

      他的反应并非少数派,几乎是餐厅里落座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住呼吸。即使是站在餐车旁的女佣,也能感受到氛围的不对劲,大着胆子抬眼看向餐厅门口的少女,同样陷入了失语魔咒。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睛——格格不入的红眼睛,倒不是说红色的眼睛在世界上有多少见——费尔南德族人的首要特征,即为蓝色眼睛,无论如何,都是蓝色,即使是远亲,也有近似于蓝色的颜色。

      但站在门口的确确实实是一位费尔南德,恰恰还是血统最纯正的费尔南德。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浑然不觉差错出在哪儿,她看向所有人:“怎么了吗?”

      菲特原本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餐勺,于哑然中无意松手,银勺脱落手心,“哐当”一声落在了餐盘上。

      就像是醒钟鸣起,一记将众人从或惊讶或质疑中敲醒。

      “帕可,你的眼睛......”率先出口的是伊莉莎白,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担忧,与之相纠缠的是她的疑惑,她这一言代表了众人的此刻想法。

      赫特尔德昨天已将瞳色的变化告知了她,所以帕尔典此时只是毫不在意地眨了眨眼睛,“啊......没有大碍,不必在意。”

      费罗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看着少女十分自在地走进餐厅,盯着那略微飘动的裙摆,又闭上了嘴巴。

      在场年纪最小的家庭成员是菲特,他看了看沉默的长兄,又与姐姐伊莉莎白对视了一眼,同样默契地闭口不谈,既然帕尔典不愿多提,那他们也不会追究到底。“信任家人”——费尔南德的准则之一。

      总有一天她会告诉所有人的。

      “开始用餐吧。”帕尔典·费尔南德小公爵坐在长桌的首席位置,她今天难得没有随意地散下头发,而是经由女佣之手绾了一个典雅的发型。

      得到最高位者的许可后,餐刀切割与叉勺偶然叮当的响声交错,平日严谨的用餐礼仪在今天似乎出现失误。

      最开始打破这诡异的缄默的是伊莉莎白,帕尔典的堂姐,亲密的姐姐,“帕可,你今天是自己走过来的?”她突然间停下进食,拿着刀叉的动作却未放松,抬头看向上首的人。

      “是的,伊莎。”后者的回答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她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还喊了对方的昵称。

      “你的身体恢复了些吗?”几乎是下一秒,伊莉莎白就接上了话,她在帕尔典面前总是不太擅长遮掩自己的情绪,但淑女的得体又不会让回答的人感到不适。

      “看样子是的,今天我起床的时候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这是个好征兆...!”菲特突然插话,面露喜色。

      “奇迹真的降临了?”伊莉莎白有些不可置信,但看上去帕尔典说的都是真的,她的脸色确实比往日要红润些许,哪怕只是一点儿。

      “或许吧?我倒希望如此。”被多人的目光注视,帕尔典耸了耸肩。

      随后她的目光穿过长桌,看向餐厅墙壁上繁复华贵的壁画纹路,略微走神。但下一瞬,她收回目光,继续优雅得体地进食,垂眸,好似一切不曾发生。

      ——

      帕尔典坐在床边,刚才在餐厅光是短暂的聊天与独自进食就让她的精力有些消耗过度。

      在她扶着脑袋缓缓时,一道裂缝突然自阴影处出现,随后于虚空中走出来红发的恶魔。

      帕尔典只是惯性地抬眼看了一眼,随后打了个招呼:“你怎么出来了?”

      “真是无情,帕尔典,在套完我的信息后就连敬语也抛下了吗?”赫特尔德颇有不满地站在原地,抱胸扯了扯嘴角。

      “......赫特尔德,你不觉得你的回答有些偏题吗?”帕尔典放下了在太阳穴打圈的手,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对方。

      “我只是在指出你的问题,作为贵族,你的礼仪课应该修满了才对。”

      “你的手伸得有点长了,先生。”

      帕尔典在最后的咬字上更清楚了些,她本就不适,此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强压着烦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当引起烦躁的源头在你面前耍花招时。

      “好吧,好吧,”察觉到少女的怒意后恶魔自知理亏,举起双手缩了缩脑袋,“我只是想告诉你,待在我身边才是治疗你的疾病的有效方法。”

      像刺猬一样立起尖刺的少女哑然,收起了无处安放的怒气,蹙眉问道:“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她还以为只要签订了契约就能够马上获得健康,没想到过程如此漫长。

      她盘算着自己的时间是否足够,对方却已经开口:“你的病症不止一种,而且很难根治,说实话,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一种奇迹了。”赫特尔德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那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健康?”

      “预估两年,如果你不介意每天和我待在一块儿的话,只要半年你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只是周期性病发会让你生不如死——就像你以前经历的一样,但只要熬过一年,你就恢复了大半。”

      “好,我明白了。”这是个还能接受的治疗方案,并不会打搅帕尔典的计划。她收回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可你看上去很不情愿。”

      帕尔典掀了掀眼皮,“没有,那是你的错觉。”

      随后她便拿起手边的一本书开始读了起来,全然不顾站在一旁的恶魔先生。后者自知无趣地坐在了卧室内的沙发上,自顾自在想着别的事情。

      气氛略尴尬,但正好。

      ——

      “你认为现在的首要之务是什么?”

      一个月很快过去,帕尔典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恢复健康,原本针对她眼睛颜色变化的质疑被压了下去。她已经对家族的事务越来越得心应手,费罗西少爷在她身边加以辅助,也能把领地内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帕尔典坐在座椅上,身前的书桌上堆叠起小山一样的文件。

      她拿起一封已拆过的信件,朝着坐在一旁的费罗西晃了晃,问道。

      费罗西被隔在镜片后的蓝色眼睛毫无波澜,“付洛克郡内农户的播种已结束,距离正式踏入社交圈还有四个月,你要不要试试先在领地附近举办一个私人茶会?”

      他当然看到了信封上代表着皇室权威的金狮纹。

      在正式参加大规模的成人舞会前,贵族小姐们会先参加在自己家族的领地或是其他名门望族举办的小型聚会,以便熟悉礼节。而费尔南德家族作为独立于各大王权血统外的公爵家族,地位与领土面积足以让其举办一场规模适中的聚会。

      在贵族小姐们参加成人舞会前,可以自行挑选一同出席的男伴,除了以家族名义向心仪男伴寄出邀请函外,也会收到男方寄出的请函。

      很显然,帕尔典手中的这封信就是来自纽德兰皇室的请函。对方来头不小,此封邀请函的含金量可见一斑。

      然而金贵的信封却只是被拆到一旁,信纸被随意地展开,与优雅字迹相对的是少女戏谑的表情。

      “茶会......?可以考虑,不过让我先看看尊贵的皇太子的态度。”

      “你想当皇太子妃?”费罗西半开玩笑地道。

      “唔,说不定哪天会感兴趣?”帕尔典好像没听出那只是个玩笑,托着下巴回答。

      她并没有兴趣与皇室联姻,虽然费尔南德家族不是没有与王室联姻的先例,但皇权的诱惑,还是第一次落在费尔南德家族上。

      当今的威特士二世皇帝统治着西陆,皇太子则是其独子,罗格伊斯·兰约·布里克林·威尔仕兰。皇太子有意邀请费尔南德家族的继承人作为女伴,无异于向公爵家族抛出婚姻的橄榄枝。

      “你真的想好了吗?”费罗西不再戏言,他看出帕尔典半真半假的态度,反而严肃了起来。

      “我不了解他,”后者眯了眯眼,也收起慵懒语气,红瞳下藏着对陌生来者的警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我没兴趣。”

      用脚趾头也足以想到,罗格伊斯皇太子盯上的不过是费尔南德这块大蛋糕,至于联姻对象如何,其实并不重要——没有人规定皇室成员不能有情妇,对吧?

      不得不说,对方的确有着敏锐的嗅觉,竟无视沸沸扬扬的传言,径直将请函递到了帕尔典手里。目光长远,看来这位皇太子还值得帕尔典留心。

      他就不怕帕尔典·费尔南德这个羸弱的贵族小姐连首都都去不了吗?路途遥远,一旦公爵之女在舟车劳顿中出了半点差池,于整个帝国而言都是重灾——时至今日,费尔南德公爵的名号尚有威慑力。

      “你不会答应。”青年扶了扶单边镜框,肯定道。

      “当然,威特士皇帝的继承人跟他本人可是截然不同。”即使未曾接触过,她也知道那是个野心勃勃的皇子。对方试图以联姻将费尔南德家族拉上他的船,以好在暗潮汹涌的政局上如顺水推舟。

      但少女眼里闪着一点儿光,嗅到同类的她像毒蛇一般,在距离纽德兰首都千里远的付洛克郡,打量着这位皇太子。

      但时机还不成熟,真正要跟罗格伊斯打交道还需要一两年——起码不是现在。她此时面对这封信函只有婉拒态度。

      “费罗西,你答应了哪一个小姐的请函?柯林?杜隆?还是德森家族?”帕尔典放下信函,当作一切无事发生,只捏起那盏信件,让摇曳烛火逐渐吞噬了它,随后又低头处理起堆叠的卷宗,闲暇之余顾自开口。

      她所列出的家族都是与费尔南德交好的家族,柯林家族作为费罗西生母的出身家族,自然在邀请女眷时处于优先级。杜隆家族是东部的名门望族,与其交好对牵制克里斯托弗家族的行动如虎添翼。而德森家族作为费尔南德本家的附庸旁支,也是应当交好的对象。

      “不,我选择了梅里邦家族,梅里邦侯爵的小女儿与你年龄相仿。”站在书桌旁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接受对方突如其来的岔开话题。他恹恹看了一眼很快化成灰烬的信纸,移开了目光。

      帕尔典的羽毛笔尖顿了顿,“唔......侯爵的祖母罗林王室的茜娜莎公主,你的选择还蛮不错的。”现下与王室交好不失为是一种聪明之举,但——帕尔典再度开口:“梅里邦侯爵可不是个适应时代变化的人士,你不会和那女孩儿结婚的,对吧?”

      “你猜对了。”费罗西明白她的意思,仅仅陪同狄蒙小姐出席成人舞会已是极大的人情,作为继承了父亲勋爵爵位的费尔南德长子,尽管对方的父亲是罗林王国的侯爵,也不够格。

      费尔南德家族的爵位是被各国认可的,在地位上而言,唯有少数几个同样古老的家族能与之媲美。

      帕尔典嘴角擒着笑,不言语。

      ——

      准备一场下午茶派对并不是什么难事,帕尔典需要做的只是接受私聘设计师给她做一套适用于出席的新礼服与撰写邀请函。

      付洛克郡位于西陆东南部,罗林王国境内。临近领地的贵族并不少,依附于费尔南德家族的小贵族总是不胜数。

      她亲自写下了一封封的邀请信,向各位贵族女眷发出邀请。实际上以她的小公爵名义送出的信件总是代表着来自上位者的青睐,如果不是处在对立面或实在愚蠢,想必是不会有人拒绝的。

      “潘唐尼,帮我把这些信送到各个家族的领地里。”帕尔典招呼来了府中的首席执事,尽管潘唐尼现在已经到了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仍干练得很。

      “是。”两鬓花白的执事鞠躬,拿着一沓信件离开。帕尔典看着他走出书房,若有所思。

      这位执事早在父亲奥利维托家主年轻时就跟随在一旁,自然对她父亲毕恭毕敬,但绝对忠诚背后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潘唐尼不会轻易转变忠诚的对象。

      他的确办事有力,也足够恭敬,但问题就在于,他只是恭敬,而未真正地认可帕尔典·费尔南德。

      她或许的确可以依靠对方对自己父亲的忠诚来让他为自己办事,但如果想要让他成为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则天方夜谭。
      但帕尔典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她托着下巴,自信能够让对方正视下一任的家主。

      所有人都是一张空白的纸,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往上涂任何想要的颜色。

      就像病痛从未成功将她拖入深渊,费尔南德骨子里的傲慢是与世俱来,在傲慢背后,是如同巨蛇般的庞然实力。

      贵族小姐们举办茶话会的流程总是如出一辙,但这种体验于帕尔典而言还是第一次,无论是一手操办还是参与其中,新奇感总是让少女不成熟地被吸引。因此她几乎是尽心尽力,在设计师为她设计得体的礼服时也极度配合——尽管事实上她并不喜欢陌生的肢体接触。

      茶话会如期而至,登门的贵族女眷们或年长或与主办人年龄相当,毫不意外的是,请函上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这是十足的面子,尽管看的是费尔南德这个家族的响亮名号,而不是帕尔典这个人。但起码她们肯代表自己家族的态度应邀,这也是一发良好信号。

      “贵安,费尔南德小姐。”贵族女眷们提起裙摆,天气转热下,流行的布料及时地换成了轻纱,但畏寒还是让帕尔典的礼服加了内保暖层。

      “您好,罗德纳男爵夫人。”哪怕未曾见面,通过画像册里的面容,帕尔典毫不思索地认出了对方,同样提起裙摆回礼。

      一旁的贵族小姐们讶然于其标准得分寸不让的礼仪动作,在心里或多或少又记上一笔。

      “小公爵能举办此次茶会,我代表罗德纳家族有幸参与,十分感谢。”男爵夫人并不年轻,相反,即便丈夫爵位并不足挂齿,她的社交能力在西陆南部还是鼎鼎有名。此次邀请名单上有她也是帕尔典留下的心眼,家族并不需要拉拢对方一介小小男爵,但她需要。

      于是她嘴边挂上得体笑容:“能邀请得到您才是我的荣幸,您抽空前来,我作为主人当然要好好招待。”客套话总是不嫌多的。

      这种以礼仪规范著称的社交模范总是能被恭维却不失真诚的话打动,夫人略有讶色,她从未见过第一次步入社交界的贵族家小姐能有这样的敏锐度。但很快压下了讶然,她的笑容真诚不少:“多有担待。”

      “祝您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茶时光。”微微屈膝,帕尔典不失礼貌地结束寒暄,收回目光。与一个目标不需要相处太久,恰到好处掐断话题是上策,冷落了其他人可并非明智之举。

      下午茶时光并不长久,坐在上首的帕尔典并没有吃什么东西,默默地喝着杯里的花茶,时不时微笑着回答女眷们的问题。

      其中并不乏身负家族意志来打探她身体状况的贵族小姐,但帕尔典只是放下茶杯,不急不慢地抬头:“劳您挂记,我的身体最近还不错,或许是因为春天来了,您知道的,天气暖和后人也是有活力得多。”随后再回添一句:“克劳德伯爵最近身体尚佳?我还记得伯爵小时候来爱温哥华庄园做客的经历呢,劳驾为我捎句问候,克劳德小姐。”

      “啊......原来您和家父有过接触,真是没想到,我会带到的,感谢小公爵对家父的关心。”银发的克劳德小姐没想到对方灵活至此,在无言中勉强应付,也喊出了“小公爵”之称,算是表明了立场。

      帕尔典很满意,对方很识相。

      诸如此类的话风切磋在短短一场茶话会中上演多幕,结束时女眷们已完全刷新了对费尔南德公爵独女的看法——她简直像个混迹于社交圈数年之久的人,口风密闭而又熟悉话术,礼仪规范而不失年轻人的风姿。

      这个人很可怕。

      相信今日过后,南部会很快迎来一场悄无声息的站队分化。

      ——

      客人全部离去后,帕尔典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虚空被尖锐指甲划出一道扭曲的缝隙,红色的恶魔自其中而出。

      “看来你刚结束一场斗争,你看起来疲惫极了。”赫特尔德眨了眨眼睛,傍晚的落日余晖撒在他的睫毛上,一眨眼就像抖落金辉。

      “你猜对了。”帕尔典略显疲态,揉了揉眉心。她看着桌上剩下的未曾被人动过的甜点,捏了块酒心曲奇送入口中。厨师做得很棒,入口即化的美味溶解了一些她的倦意。

      赫特尔德毫不客气地伸手也抓了一块,随后拉开椅子坐在对方身边:“偶尔也休息一下吧,你的身子受不了你的折腾。”

      帕尔典挑挑眉,松开手指,抬眼看向他。

      这话从一只恶魔嘴里说出来多少是有点让人觉得不对劲的,但对方神情无辜,看起来真的只是在关心自己。

      “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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