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匣中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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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瑞柳的背摔得真的有点疼，他抬起手用长袖盖住脸，短暂遮住了不太好看的表情。
等他把手放开，视野里头多出了一个脑袋。
少年看起来和魏莘年龄相仿，甚至还要更年轻一些。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长得白净文弱，不太有脾气的样子，厚重的刘海几乎要将眼睛全都遮住了，鼻梁上头架着一副圆形木制品，此时正被主人奋力托着，底下一双颜色比常人略淡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努力想要看清他的样貌。
魏莘道：“看清楚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那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冒出两个字：“甚美！”
应瑞柳被看得不自在，正想开口说话，外头忽然炸开一阵巨响，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那少年崩溃地抓了一把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认命地爬去一边，盯着地面上一块水镜看。
魏莘道：“别怕，阿应，过会就停了！”
他试图像在天行山下那会一样展现他的可靠之处，哪怕此时灰头土脸的外表不能带来丝毫说服力。应瑞柳看出来他眼底的些许疲惫，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没事，我不怕的……”
一边说话，一边慢慢稳住了平衡。只是他刚刚坐起来，外头又是一阵巨响，这一下险些将他震到墙壁边缘，被魏莘抬手截住。
不多时，震动稍息。应瑞柳趁着这点时间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他们正处于一座刻满符文的密室之中。不如说，这一整座密室正被符文包裹着，天花板、地面、哪怕是墙缝之中，都能找到符文的痕迹，或单成一笔，或环叠成阵，数以万计，千变万化。
此时这些纹路华光毕现，似乎正在承受猛烈的攻击。
应瑞柳正愕然于此处无穷精妙，身边一个声音弱声弱气道：“应公子，请让一让！”
那少年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维持着一种随时准备爬行的诡异姿势停在应瑞柳身边。应瑞柳往边上让了让，这才发现刚刚他坐的那一块符文已经破损了，少年从袖中抽出一只细长的笔，灵力如丝随笔尖外化，飞快地将破损的符文补齐。
这道符文补齐以后，恼人的震动彻底平息了。
少年如蒙大赦，将笔收入袖中，似乎想要这么就地一趴，又想起面前还有人，整了整衣袖，终于坐直身体，有些腼腆道：“方才失礼了……”
他一坐起来，鼻梁上架着的东西就开始往下滑，少年习以为常地往上推了推，接着方才的话道：“刚才情况紧急……”
魏莘欲言又止，还是出声提醒道：“小白，阿应在你右手边。”
“啊！”少年连忙往右边转了转，这下终于正对着应瑞柳的方向，礼数周全地拱手拜过，声音听起来虽然底气有些不足，好在清晰可辨，“在下、在下东轩白，是东轩氏第一百六十七代秘传人。”
应瑞柳没想到第一次与东轩氏的族人见面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说不震惊是假的。
东轩氏手掌天下之阵，以隐世一族之身跻身仙门上三首之一，名满天下，无人不晓。此族一阵万金难求，在坊间话本之上，东轩氏是隐居云上、不问世事的神族，族人随便拎出来一位，都是傲骨嶙嶙的大才。
东轩氏每代仅有一位秘传人，出生时便被选中，作为未来一代的族长培养。也就是说，面前这位头发毛毛躁躁、似乎还有眼疾的少年，就是东轩氏下一任的族长。
“我名应瑞柳，是……”他顿了顿，微笑道，“是位普普通通的散修。”
应瑞柳的语调很柔和，是罕见地从里头找不出一丝一毫攻击性的类型。东轩白长久不与人交流，原本局促不安，听他说完一句话，竟然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那个，东轩公子。我……”
东轩白窘迫地摆了摆手：“不不不不用那么拘谨，叫我小白就好。”
应瑞柳从善如流地应下，道：“小白。我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在哪？”
东轩白挠了挠侧脸，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们在，天一无相城的核心。”
天一无相城，匣中城。
东轩氏的名作之一，族人的栖居地，传闻其中阵法万千，变幻无穷，令天下修士神往不已。然而此城连遥遥一见都难，现在自己居然处在他的核心之中？
“我来解释吧。”一旁的魏莘出声，他将问询的视线转向东轩白，“小白，可以说吗？”
东轩白定定地看了应瑞柳一会，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点点头。魏莘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和小白是小时候意外认识的，那时候他偷溜出匣中城玩，正好碰到我离家出走。”
他对自己是个纨绔这件事十分坦然，“我俩就这么认识了，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书信联络。十八年前开始，有一伙人开始追查匣中城的位置，小白经常搬家，隔段时间会传信来报平安。一天前我接到一封信，上头附有小白的灵力，内容是救命。”
他顿了顿，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道：“送信的是灵冤那群邪种！我中了术，他从我这问出匣中城的位置，等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撬开城门进来了！小白躲在核心之内，将我拉进来，一日过后，便是现在。”
他眼中闪过一炽怒火，复又混杂着愧疚，对东轩白道：“对不起……小白。我、我当时控制不住，我……”
两日之间，应瑞柳两次听见素未谋面的族人消息，都不算好，心中未免有些惶然。眼见魏莘的眼球爬上血丝，气息紊乱，竟是隐隐有了发狂的征兆，东轩白急忙道：“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上次传信的时候疏漏了，让他们找到你的踪迹……”
眼见他状态愈发狂躁，东轩白用力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猛地闭眼，满脸不忍道：“对不起啦，阿莘！ ！”
话音刚落，头顶上一道金光拍下，魏莘还未发狂，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联想到他方才所说与灵冤氏争分夺秒抢到匣中城外，再看如今境况，应瑞柳总算知道他为何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了。
魏莘安静了，他心中却并不轻松，只觉一根针搅得发疼。应瑞柳默了默，艰难地出声道：“我……我可以帮忙看看魏公子的情况。”
东轩白十分惊喜：“应公子懂医术吗！我原本打算事情平息以后再带他出去看看……”
应瑞柳藏在袖中的手掌慢慢攥紧了。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点了点头。
他撒谎的功力实在是差，任何看一眼他的神情都能察觉到端倪，但他对面坐的是有眼疾的东轩白。少年只因此事感到高兴，余光瞥见又有金芒散去，连忙带上笔爬过去补。
“见笑、见笑……”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窘迫，“不知何时还会再震，摔下来还是很疼的，这样走安全一点……”
他一转身，应瑞柳脸上强撑的笑立刻消散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东轩白，抬手按了按左眼睑，再睁开眼时，一缕澄澈的银芒暴露无遗。
魏莘眉心沉着一缕黑火，想来是那日天行山上鬼气的残留。鬼气会逐渐烧毁人的神智，灵冤氏的秘术极容易致人发狂。两相叠加，魏莘竟然能保持清醒，已经很了不起了。
应瑞柳将那黑火一点点引入自己眼瞳之内，又小心地将缠绕在他身上的秘术残留驱散。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后知后觉，灵冤氏的能力他用得越来越熟练了。曾经在隐风观内是无意为之，镜天渊中沉没十八年，出来以后也无人教导，使用方法却仿若刻入本能一般，只要他想取用，就会自然而然出现，随他心意流动。
不愿是灵冤氏，因为他的族人正四处作恶。
幸好是灵冤氏，让他有能力化去同族遗留下来的恶果。
治疗好魏莘，应瑞柳敛去左眼的异状，确认魏莘只是被阵法拍昏迷了，便转过身，学着东轩白的样子爬到水镜边上。
少年正伏在水镜跟前，观察里头的情况。
应瑞柳探头去看，偌大一方水镜，足以呈现天一无相城的全貌。无相城还维持着鼎盛时期的样子，层楼并起，飞檐蔽日，城中处处机巧，正如传闻所说，是一座世间无二的奇诡之城。
魏莘所说的那些灵冤氏正在城中各处游荡，远远一看，像是数枚移动中的黑点，零零总总有百余人左右。
这个数量已相当了不得，灵冤氏为避免围剿，常常单独行动，鲜少这样大规模集聚；他们来了城中什么也不做，见阵拆阵，见楼拆楼，仿佛单纯为了毁城而来。
无相城的阵法与核心相连，每毁去一处，核心都会受到牵连，这便是方才巨震的缘故。
但他们毁得快，东轩白补得也快，在应瑞柳还没来之前，两方已经在此僵持了整整一日。
“他们在找我家的人。”东轩白道，“找不到人，就找核心。核心易主就是无相城易主，东轩氏不会不出现。”
应瑞柳道：“那你的族人岂不是很危险——”
东轩白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家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轻描淡写地丢出这么一句能将外界炸得人仰马翻的话，应瑞柳好半晌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后憋出一个疑问：“告诉我这个，真的没关系吗？”
东轩白道：“我们家族还是很信命的。你能直接出现在匣中城的核心，说明匣中城认可你了，你是我命中应该交到的朋友。”
应瑞柳愧疚地想：不，不是的。其实他是被镜天渊丢在这的。
却听东轩白低声道：“我……我已经很久没交到过朋友了。”
应瑞柳尚未出口的话便这么截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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