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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镜天渊下 ...

  •   林狩被他一把推开,那封无名信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被黑火烧去封皮,露出猩红纸面上一串陌生的符文。

      火舌阻碍视线,应瑞柳迅速将信纸捡起来,视线从上到下迅速扫过符文。黑火沿着他的衣袖飞速蔓延,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冷意,与镜天渊下十八年的冷寂无声如出一辙。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应瑞柳不知道是谁的,他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两息之后,信纸从他僵硬的手指间落地,被火焰烧成了飞灰,带着火星在空中盘旋。下一刻,黑焰暴起。

      应瑞柳费力地扭过头,在最后一刻看见瞿北庭目眦欲裂的脸。这样剧烈扭曲的神情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合,他呆滞一瞬,而后抬起手,重重地抱住了头,缩成一团。

      仿佛被拉入水下,所有响动都好似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应瑞柳数不清自己蜷缩了多久,一缕清风拂来,将那水膜吹开,送来些许婉转鸟鸣,还有花叶摩擦的窸窣声响,与水膜之外的尖叫怒骂不同,一切都显得柔和极了。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整洁的石板路。自己正坐在一张石桌边上,视野两侧是流云色的广袖,泛着极浅、极浅的蓝。宗纹落在袖口,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他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宗纹……

      呆愣之际,石桌对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怎么了,瑞柳?方才师兄讲的,可是有哪里听不懂?”

      应瑞柳好似被针扎到了一样,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耳边的鸟鸣更清晰了。

      瞿北庭的脸撞入视野,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向这边投来担忧的目光。此时的瞿北庭面孔十分年轻,甚至有些青涩稚嫩,一身隐风观首徒的校服,坐姿极其端正,如一丛郁葱的翠竹,赏心悦目。

      相比起来,孟鸿非就十分没有坐相。隐风观的校服雅观为重,与他的气质十分不搭——不过宗内没人敢笑,之前敢笑的高低被揍掉过一嘴牙,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这位赫赫有名的暴脾气正低头擦他的宝贝剑,头也不抬地道:“你讲得太啰嗦了,听得人头大。”

      瞿北庭不与他计较,摇了摇头。他发现应瑞柳今日的状态实在很不对劲,好似魂儿都被勾走了似的,浑浑噩噩,从石桌另一头起身,在少年面前蹲下来,抬头观察他的神情。

      “……怎么了?”他的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应瑞柳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瞿北庭面上浮起一丝忧虑。

      孟鸿非这下剑也不擦了,也探过头来,皱着眉盯了他半天,道:“魂不守舍。”又问瞿北庭:“你今天教的他什么东西?有那么难吗?”

      不等瞿北庭说话,伸手将那书卷捞过来,捏着一角瞥了一眼,神情微顿。他默不作声地把书放了回去,道:“是挺难的。”

      瞿北庭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孟鸿非说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道:“别学了,我在这坐着都难受。要不要跟孟师兄出去玩?”

      应瑞柳眨了一下眼。

      庭中的流风不断,好似终于将一个十八年后的灵魂吹回过去,他望了一眼被倒扣在桌上的书,有些怔然道:“我想再试一次。”

      瞿北庭自然应允。

      应瑞柳的尝试再次以失败告终。今日瞿北庭教他的并非什么困难的术法,原理固然能理解,灵力却难以支撑。

      孟鸿非在一旁看得牙酸,一把将书夺过去再次倒扣在桌上,道:“不行就算了,跟我出去放松放松。”

      应瑞柳回想起来,孟鸿非的放松方式一向很惊世骇俗,十分敬畏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他心中浮起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真的能就这么算了吗?

      孟鸿非有点困惑地皱起眉头:“什么?”

      应瑞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他抬起头,视线在孟鸿非与瞿北庭之间来回梭巡,这两张年轻面孔上的关切都不似作伪,但他却无法抑制体内腾起的几乎能将灵魂封冻的寒意:“我……我总是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未来有一天碰上无法避免的灾祸,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只手从上方拍下来,孟鸿非重重地薅了一把他的头发,道:“想这么多干嘛?没人要求你做什么。”

      应瑞柳一向随遇而安,难得出现这种明显焦虑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瞿北庭以为他今日心情不好,含笑安慰道:“瑞柳什么都不用做,就算有危险,躲在师兄身后就好。师兄会保护你的。”

      这话已经算得上是承诺了,孟鸿非抱着剑没说话,显然也这么想。应瑞柳呆呆地看着他们,忽然道:“对不起。”

      虽然是无心之失,但做了的事就是做了。擅自引导他们的情感,动摇他们的记忆。这话本该早早地就对他们说,可十八年前惊慌失措,十八年后瞻前顾后,这句迟来的歉意居然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口。

      说完这句,应瑞柳从院中夺路而逃。

      孟鸿非伸手拦了一下,竟然没拦住,愕然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瞿北庭凝眉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离开小院,应瑞柳一路上低垂着头,步履匆匆。路上有人与他打招呼,他条件反射地弯起唇角,回以一个微笑,而后眼睁睁见那位同门露出一个有点受宠若惊的神情,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袋小食,道:“师弟,要开心啊!”

      应瑞柳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真的很怕被人讨厌,一看见狰狞厌恶的神情,心中就会感到惴惴不安。他猜测,自己被师父捡回去之前一定是很受人讨厌的,衣衫褴褛、满身是伤,这些都是证明;因为不想再被讨厌,无意识用秘术影响,将整座隐风观变了梦中的桃花源。

      在这里,他尚不用开口,眼睛方才望去,就有人对他示以温和的笑。没人讨厌他,没人用充满恐惧的声音呵斥驱赶他,没人……

      头顶传来些许嬉笑之声。

      应瑞柳抬头一看,几丈以外的浮台上,一群少年正坐在一块玩笑。浮台外围着好几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一片烟霞似的朦胧轻粉之中,萧敕星背对着他在的方向坐着,一只手撂在椅背后头,旁若无人地翘着二郎腿,马尾之中几条缀着金环的小辫摇摇晃晃。

      有人看见浮台之下的应瑞柳,遥遥朝他挥手,笑道:“小柳,要不要上来一起玩儿啊?”

      应瑞柳一时没有出声。

      萧敕星的背影微微一顿,也跟着回头,隔着空中翻飞的桃花,投来一个略显冷淡的视线。

      ……没人会在知道他的真身之后还继续喜欢他。包括他自己。

      应瑞柳死死盯着地面,一缕漆黑的火焰从砖石缝隙之中燃起,如同水波一般漫开,越来越远、越来越深。这是镜天渊之底,本来该是空无一物的,如今的隐风观不过是他做的一场短短的梦。他打心底里贪恋着那段错误的平和时光,哪怕他心中明白地知道,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那封信上的符文……与镜天渊有牵连。曾经方瑎多半就是用它把镜天渊召来天行山下。

      如今这个套着尸体壳子伪装成方瑎的人出现,继承了他的衣钵。镜天渊再度开启,乘霄玉京那么多弟子又当如何存活?

      应瑞柳恍然抬头,伸手不见五指的镜天渊之下,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点暗光。

      有什么东西在面前发光,虽然极其微弱,但也无法忽视。应瑞柳注意到了这一点异状,轻轻吸了口气,上前几步,探手去触碰。

      掌心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应瑞柳摸出来那是什么,头皮顿时炸开,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恐与战栗。

      ……蛇鳞。

      他僵硬地收回手,后退两步。随着他心念一动,渊下的世界竟然渐渐亮起,应瑞柳看见一条浑身燃烧着黑火的巨蛇盘绕在近前,蛇目阖拢,似乎正在沉睡之中。

      说是“巨”蛇有些不太恰当,面前之物已远远超出这个范畴,单单一片蛇鳞便有应瑞柳整个人那么长。

      他方才摸到的是蛇头,而蛇身与蛇尾隐没在更深更远的黑暗之中,不可探知、不可名状。镜天渊底下竟然有这么一条巨蛇,而他这么多年都待在这蛇形盘附之中!

      应瑞柳不怕蛇,眼前之物却已超出了他能反应的范畴。

      他动作僵硬地又往后退了两步,却一脚踩了个空。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应瑞柳感觉自己从空中落下,狠狠地摔在地面,身边一道兵荒马乱的惊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应瑞柳忍着浑身疼痛,艰难地睁开眼睛。灰头土脸的魏莘出现在他面前,见他苏醒,喜道:“醒了,醒了!阿应,你怎么到这来的?”

      话未毕,不等应瑞柳反应,又猛地朝旁边招手:“小白,小白,别画了!你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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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推推预收,读者老爷们求收藏~《宁愿丧偶,不要分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