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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最后一战 尘埃落定, ...

  •   龙小云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与军士们结成朋友,他自幼便自命不凡,从不愿同庸碌之辈打交道。他从未想过,田园生活并不只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只有日复一日的耕作,军士们大多是务农出身,他们会说笑话,也会抱怨,正因如此,一条条富有智慧的谚语才能在土地里生长。他从未想过,村里的故事也能如同《诗经》一般动人,他们的故事绝不像闲书里书生小姐的故事那般空洞俗套,然而他们既无法写下自己的故事,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愫。

      有时,军士会请求龙小云为他们代笔,向远方的亲人致以问候。可每当龙小云问他们该写什么时,他们总是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您看着办吧!您认为我该写什么,那就写什么。”

      在边关,交谈成了唯一的消遣。他们谈论着往事,却又觉得往事里自己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而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讲故事的人。

      龙小云十分愿意同军士们交谈,只有这时他才能够暂时忘怀自己被废的武功、被流放的遭际。他唯独不喜欢同将军交谈,偏偏这个生着一双死鱼眼、下巴上的肉叠了几层的家伙总是找自己麻烦,总是将他叫过去训话,将军总是要吹嘘一通自己曾被定朔王爷召见的时刻,随后便是溜须拍马,大谈王爷如何英明,将蠢蠢欲动的鞑靼人按住了,最后当然要再自夸一番,说边关的和平离不开自己和王爷,明里暗里讽刺龙小云不识好歹,竟然得罪了王爷,好在王爷仁慈,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好不容易等折磨结束了,龙小云腹诽道:“我倒要看看,倘若鞑靼人真打了过来,他还能不能招架住!”然而他很快又畏惧起来,倘若鞑靼人真的打过来呢?他知道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夜幕笼罩着边关,身旁人早已鼾声如雷,龙小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在墙角前蹲下。

      他用石头在墙砖上画了一道,将做的所有标记数了一遍又一遍,后天晚上就是他出逃的日子。十日前他收到了铃铃的飞鸽传书,她告诉他,等到月末就抓紧行动,杨孤鸿和唐蜜会在城郊接应他。

      真是苦了她了!龙小云从怀中摸出字条,他想象着铃铃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抚平纸张,如何将它卷起,绑在鸽子腿上,他没有遵守阅后即焚的规矩,而是将这张珍贵的字条紧贴在心口,仿佛铃铃温热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胸膛。

      再熬两日,他便能逃出生天了!

      这几日,龙小云在白天当班,按理说难得能睡个好觉,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日子就仿佛跳山羊一般从当下跳了过去,他算到了每一个节点,考虑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故,他想象着,倘若铃铃就坐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会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放心,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忽然,一阵尖利而绝望的呼号撕破了夜的寂静,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龙小云披上衣服,随着众人冲出去,发现城下火光冲天,鞑靼人正顺着梯子往城墙上爬。打头阵的几人被砍死,然而他们人多势众,不多时,爬上城楼的便多了起来。

      变故来得太快,守城的将士根本无暇应对,在厮杀中死伤无数。

      在一片混乱中,几个军士拉住了龙小云,他们将一些碎银子和其他零碎的物件塞入龙小云的怀中,道:“趁鞑靼人还没攻进城,你快走吧!你还没见到你的孩子呢!记得给我们的家人传个信。”

      刹那间,龙小云想起了李寻欢,他不能再忍受白白受人恩惠的日子,他明白别人仿佛镜子一般,愈是无私,愈能照见自己的丑陋不堪,因为即便自己嘴上不愿接受,却实实在在地享受着他们的好处。他瞬间变得恼怒,道:“我决计不干苟且偷生的勾当,就是死,咱也要一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在一记手刀下失去了知觉。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叶开此生都不会忘记方才的决斗,林诗音依旧惊恐无措地立在原地,就连律晓风也没来得及插手,然而不过是一呼一吸的功夫,所有人的命运已然定下了。

      额日德木图背靠着桦树纤细的枝干,缓缓地瘫倒在地,一柄飞刀洞穿了他的咽喉。

      李寻欢的身姿依旧挺拔,若不是他惨白的面色,谁能想到他是个连走路都需要搀扶的病人呢?他的面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注视着死者已然失去光彩的眼睛,轻声道:“你啊,明明早已历尽千帆,看淡生死,为何却放不下对宝典的执念?”

      《怜花宝鉴》的书脊在恶斗中开裂,页张被抛至空中,陆陆续续地落在了四处。

      律晓风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本该继续与李寻欢决一死战,可是他明白,一切再没意义了,在走火入魔的一刻,三殿下已经死了。更何况自己绝对拼不过李寻欢,李寻欢也绝不会杀死自己,带着李寻欢的宽恕又该如何继续生活呢?

      生活……律晓风从未思考过生活的含义,在过去的日子中,他生命的所有意义便是作为额日德木图忠实的仆从陪伴其左右,额日德木图的愿望便是他的愿望,额日德木图的仇敌便是他的仇敌。

      倘若额日德木图一息尚存,律晓风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与李寻欢决一死战。

      可额日德木图死了,于是他睥睨天下的野心,他的雄才大略,也都不复存在了。

      律晓风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生命竟是如此空洞。天空好似发霉的棉被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渐渐有几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身上。

      律晓风好似被人抽去了脊柱一般,跪坐在额日德木图的身边,林诗音赶紧为叶开解开绳索,她和李寻欢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拾起了《怜花宝鉴》散落的页张,便一齐往林子外走去。

      身后,律晓风仿佛化为了一尊石像,没有任何动静能让他那失魂落魄的目光离开额日德木图。

      雨势渐大,李寻欢却健步如飞,别说是林诗音,就连叶开也有些跟不上了。

      他完全不需要人搀扶,甚至不再咳嗽,林诗音不禁有些恍惚:难道历来的诊断都出错了?难道李寻欢果真是个奇人,能够骗过天下名医?

      可他始终是沉默的,比起他的沉疴,他的沉默更让人不安。

      前方的白桦渐渐变得稀疏,草场在雨幕若隐若现。李寻欢忽然停住脚步,脱力地靠向一棵桦树,林诗音和叶开赶忙上前扶住他。

      李寻欢扯了扯嘴角,试图以微笑宽慰二人,却再无余力。鲜血混着雨水自嘴角蜿蜒而下,仿佛一朵红得刺目的花绽开在下颌。

      叶开手忙脚乱地从包裹中翻出自己的衣服,为李寻欢挡住肆虐的暴雨。林诗音捏着早已被雨水浸透的帕子,颤抖着为李寻欢拭去血迹,她焦急道:“表哥,你感觉怎么样?”

      李寻欢缓了好一会儿,才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轻声道:“我有些乏了,恐怕得坐一会儿了。”

      林诗音望了一眼天空,周遭灰暗得看不出时辰,不过时候肯定不早了。大雨倾盆而下,自头顶的衣角源源不断地流下,在苔藓和杂草中汇集成一条小溪。

      于是她宽慰道:“不要紧,天马上要黑了,如今在林子里反倒有个避雨的地方。是该歇一会儿了,明天一早再赶路。”

      入夜时分,雨渐渐停了下来,李寻欢也勉强止住了咯血,然而他陷入了半昏迷,胸腔中依旧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林诗音和叶开早已疲惫至极,却不敢离开李寻欢半步。

      最终,多日的疲惫还是占了上风,在树叶的簌簌声中,在李寻欢吃力的呼吸声中,林诗音和叶开都忍不住打起了盹儿。

      午夜,李寻欢悠悠转醒,他望向身边的林诗音和叶开,一抹微笑在毫无血色的唇角漾起,可他再没有力气为诗音拨开额前的碎发,为叶开拢一拢身上披着的衣服。

      睡梦中,林诗音轻轻地咂了咂嘴,李寻欢猜道:许是她又梦见了吃酸橘子,没有谁比她更懂得品味酸橘子。当其余人被酸得望而却步时,她却总能从酸涩中品出酸橘子特有的回甘。

      真好啊!李寻欢默默地想着,诗音总算可以结束漂泊无依的日子了,开儿也能够继续安心习武了。以后他一定会要待他们加倍好一些,若是林诗音想吃橘子,他不仅要亲手递上,还要亲手为她剥开;若是开儿缠着他问这问那,他绝不会满足于说教,他要给开儿讲讲那些真正在大地上生根发芽的故事……

      困意同样攫住了李寻欢,他在幸福的遐想中恋恋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林诗音是被几滴雨水唤醒的,她连忙扑到李寻欢身边,轻声地呼唤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林诗音心里一沉,伸手探查他的鼻息,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热气,只有冰冷的雨滴砸在手背上。李寻欢的身体依然是温热的,可他再也不能睁眼看向心爱的人了。

      叶开伏在李寻欢逐渐变得冰冷的躯体上,嚎啕大哭。

      林诗音缓缓直起身子,只觉腰背的酸痛直冲头顶,心中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在过去无数个无眠的夜晚中,一个念头曾三番五次地侵入她的心间:倘若李寻欢撒手人寰该怎么办?每到这时,她便不能再想下去,泪水难能自已地从紧闭的双眼中涌出,沾湿了枕头。待心情平复后,她用被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劝慰自己:怎么能有如此不吉利的想法?难道像李寻欢这样的人也不能善终么?

      等她真正直面李寻欢尸首的时候,倒没有眼泪可流了。

      少年的悲恸如同夏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是电闪雷鸣,狂风骤雨,转眼便放晴了,翠绿的草叶擎着雨滴,在斜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林诗音领着叶开,最后向李寻欢施了一礼,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方走去。

      他们沉默无言地走了许久,雨也停了多时,林诗音抬手抹了一把脸,发觉面庞仍是湿漉漉的。

      翌日,一个放牧的孩子会经过这里,在白桦林的边缘,他发现了一个汉人男子,他靠坐在树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那长长的睫毛似乎正微微颤动着。牧童没有惊扰这个疲惫的旅人,他放轻脚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很快,随着一声尖叫,孩子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林子中,额日德木图永不瞑目地望着枝叶缝隙间铅灰色的天空,脖颈上有一个极深的血洞。他的身边横着另一具尸体,律晓风躺在干涸的血泊之中,那把曾割开了自己咽喉的佩剑,如今也落在了地上。

      又过了两日,一个神秘的来客截住了林诗音和叶开的去路,他似乎精心易容了一番,没有人能看得出他的年纪。但就在他报出李寻欢的名字的一刻,林诗音立刻认出了他:“王前辈!”她将近来的一切都如实相告,她谈起李寻欢为何来到了塞外,谈起额日德木图如何走火入魔,又如何倒在了李寻欢的刀下,末了又将李寻欢的讣闻告诉了王怜花,不免又勾出了自己和叶开的眼泪来,王怜花叹惋了一番,忽然道:“那么,《怜花宝鉴》呢?”

      林诗音不禁为自己私藏宝典的往事惶恐不安,然而王怜花并无追究的打算,他笑道:“我交给李寻欢的东西,也该收回了。”

      林诗音将零落的页张递给了王怜花,王怜花略略翻动了一下,道:“看来我的心血还是留给自己更适宜,除非这世上能找出第二个如同李寻欢一般配得上它的人。”说罢,他便向林诗音告辞,翩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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