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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尾声 林诗音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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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人后续的进攻从未像在枯荣城般顺利,每到一处,他们都遇到了异常顽强的抵抗,起初,凭着为大汗复仇的决心,他们还能勉强啃下几个要塞,然而他们在异乡的时日愈长,思乡的痛楚却与迷惘一同在心中滋长。
他们入侵关内的日子早已超出了计划,但掠夺的土地和资源却远远不能弥补付出的鲜血和艰辛。秋日的尾巴也转瞬即逝,天气愈发寒冷,马蹄踏过的地方结成了冰,太阳一照,又化为了连片的泥泞。粮草逐渐消耗殆尽,疫病随着饥饿在军营里肆虐。
入夜,凄凄的乐声总在耳边缭绕,格日勒塔娜下令焚毁了所有三弦、马头琴和笛子,却无法扼止将士的歌喉。
战事又拖延至隆冬,守城的中原将士早已疲敝不堪,鞑靼人的骑射也无法施展,双方僵持不下。
格日勒塔娜试图再度往前推进,然而布日古德的死让她的愿望彻底幻灭。
这些日子,布日古德一直处于痛苦之中,他坚信正是中原朝廷指使李寻欢杀害了自己的父汗。格日勒塔娜命他留守在宫中,毕竟他还年少,可是固执的布日古德却藏在了辎重之中,直到进攻的一刻,才冲了出来。复仇的火焰在他的心中燃烧,自从上了战场,那个天真的孩子便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的刽子手,他射出的每一支箭下都有一个亡魂,滚热的鲜血已将两把马刀烫得卷了刃,如有必要,他会毫不犹豫地屠尽城中所有人。
一日,他远远望见几个上了年纪的中原士兵正赶着一群马渡河,他立刻飞身上马,誓要将马群夺过来。格日勒塔娜知道路上八成有埋伏,忙追在后面喊道:“布日古德,当心埋伏!快回来!”
可布日古德心中只有掠夺的兴奋,哪还听得进去劝阻,他回头用血红的眼睛瞪了格日勒塔娜一眼,冷笑道:“呵!一群胆小鬼!有种的跟我上,没种的就莫要想着换马了!”
鞑靼士兵们的战马因为粮草的匮乏,大多饿得羸弱不堪,因此士兵对格日勒塔娜颇为不满,这时听布日古德一说,便也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他们向前不到五里地,埋伏的中原士兵便万箭齐发,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当大部队赶到时,已是尸横遍野。布日古德倒在了树丛中,一支箭没入了他的胸脯,另一支箭洞穿了他的锁骨。格日勒塔娜惊讶地发现,他的个头竟这么小,仿佛被猎人射中的雏鹰,从天际直直地坠落在了地上。
格日勒塔娜没有流泪,她瘫坐在地上,手指深深地插入泥地里。她回头望向战士们,希望看见他们同仇敌忾的眼睛,可她只看见了一张张精疲力竭、全无表情的面孔。
皇帝自鞑靼人骤然入侵的一日,便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之后一切国事都交由定朔王爷处理。此刻,定朔王爷见时机成熟,便派人与格日勒塔娜讲和,双方约定即刻停战,鞑靼需每年向中原朝贡牛羊马匹,朝廷也会给予赏赐他们银两、布帛、药草等物件。
烈火烧过的城墙被重新修葺,马蹄践踏的土地又长出了茂盛的青草,定朔王爷的府上依旧歌舞悠扬。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只是死去的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龙小云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密林之中,远处的枯荣城已被火海吞噬,他带着战友们的嘱托,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之后几年,他不断地打听着战友们的音讯,却只得到一个个讣告。
六岁的念云有很多事还弄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何母亲更愿意住在冷月宫,却不愿去兴云庄,说是怕勾起自己的伤心事;她不明白,为何父亲总是云游四方,只为给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们带去一句问候;她更不明白,为何祖母总是立在梅枝下,久久地、久久地眺望着北方。
有时,母亲会将她带到冷月宫,问她想学什么样的功夫。这时父亲会立刻反对道:“铃铃,你真狠心,难道要让我们的孩子也过上刀尖舔血的日子?”父亲希望她学习琴棋书画,再学些针黹女工,如此一来母亲又不乐意了,道:“小云,你可真是个老学究!我可不愿意我的女儿是个无聊的小姐。”
争吵过后,他们会带着念云去找祖母评理。在念云眼中,祖母是一个神秘的人。祖母很少笑,她总是将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中没有掺杂一丝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甚至有些晃眼。念云有些害怕祖母,却又下意识地与祖母亲近。
祖母听了父母的争论,叹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只求念云健康快乐就好。不过——”
祖母瞥了念云一眼,肃穆的面庞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最重要的是念云自己怎么想,她的心胸不妨可以更开阔些。”
念云没有立刻明白祖母的话,她将这份疑惑暂时抛至脑后,又缠着母亲讲起了故事。铃铃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那些她亲身经历的往事,即便是一个对于武功没有任何兴趣的人,听到有谁说起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也会不由自主地驻足留步。
念云很快就找到了亟需解决的新问题。她拉着父亲,问道:“爹,您说过世上根本没有完美的人,可为什么大家都说李寻欢爷爷是完美的?”
龙小云一反常态地沉默了片刻,他想告诉女儿:“李寻欢当然不完美,可唯独我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对女儿板起脸道:“听着,念云,不许再提李寻欢的名字,他毕竟是你的长辈。而且,要是惹你祖母伤心了,我就揭了你的皮!”
念云却追问道:“那么,李爷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龙小云答不上来。
父女二人的谈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林诗音耳中。
多年来,林诗音一直在梅树下,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起初,她不愿相信李寻欢已经死去,毕竟她也是从棺木中站起来的亡魂,而李寻欢几度病危,最后也都化险为夷,那么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深谙起死回生之术的高人,恰好经过李寻欢身边,将他救活了呢?她时常梦见,李寻欢自白桦林中走出,面色红润,意气风发,竟是少年时的模样。他缓缓走向自己,却从不接近,只是微微笑着:“诗音,请等着我吧!”
她迟迟没有等到李寻欢归来,也没有听说江湖上有谁遇到了李寻欢。可她会一直等待着,等到梅花一次次在雪中盛开,又一次次伴着春风落下,等到别人不再把亲人盼望,等到世上再没有谁谈起他们,她依旧会等待着。
“祖母!”
林诗音回过头,发现念云正怯生生地立在门边,正如第一次踏入李园的自己。
林诗音柔声呼唤道:“念云,过来。”
朔风掠过北海,卷起万里黄沙,飞过无垠的草原,穿过群山与丛林,最后轻轻地拂过红梅,抖落了一些雪团和花瓣。林诗音一手搂着孙女,一手接住一片花瓣,一滴眼泪落在了鲜红的花瓣上。她出神地望着花瓣道:“念云,你瞧这些梅花,再给祖母念一遍昨日教你的诗,可好?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念云一口气背了下去:“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林诗音含着泪微笑道:“你李爷爷,正是这样一个人。”
在阳光的照耀下,红梅仿佛是一团火焰,一路燃烧至天际;又仿佛是连片的霞光,静静地映照着祖孙二人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