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亦憾》梦与诗

12、除夕快乐 年味走

　　年味走到大年三十这一天，算是彻底浓到了极致。

　　一整天，窗外都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偶尔有绚烂的烟花在冬日暗沉的夜空里炸开，转瞬又消散成漫天细碎的光影。大街小巷早早挂上红灯笼，家家户户大门贴着崭新的春联，红底金字，映得整个世界都暖意洋洋。

　　我们家更是热闹。

　　家里一共八口人，爷爷奶奶年岁已高，慈祥和蔼，守着一室烟火安享晚年；父亲常年奔波生意，今日难得放下所有工作，一身清闲；母亲和婶婶在厨房来回忙碌，洗菜、炖肉、煎炸蒸煮，各式各样年夜饭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座屋子；叔叔陪着爷爷喝茶聊天，唠着家常说着往年旧事；还有年纪小小的妹妹，蹦蹦跳跳满屋子乱跑，手里拿着糖果和小烟花，叽叽喳喳，清脆的笑声从未断过。

　　这样团圆热闹的除夕，是年年都有的模样。

　　厨房里热气氤氲，一道道精致丰盛的年夜饭陆续端上桌，大鱼大肉、特色家常菜、精致甜点，摆满了偌大的圆桌。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户一户暖黄的灯光连成一片，映着漫天夜色，温柔又盛大。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欢喜里，举杯谈笑，其乐融融，人间烟火，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推杯换盏，说着吉祥喜庆的话，爷爷奶奶眉眼含笑，不住给我和小妹妹夹菜，叮嘱我们多吃一点，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安顺遂。妹妹年纪小，眼里只有好吃的零食和漂亮烟花，还有待会儿长辈们要发的红包，全程笑得眉眼弯弯，无忧无虑。

　　身边越是热闹喧嚣，人潮欢声笑语不断，我心底深处那一处安静的角落，就越发容易想起一个人。

　　安亦。

　　我坐在团圆饭桌旁，跟着家人一起说笑附和，偶尔低头扒一口饭菜，目光无意间望向窗外成片的万家灯火，心底便不受控制地浮起她温柔的眉眼。

　　此时此刻，家家户户都在阖家团圆，吃年夜饭、守岁、看春晚、迎新辞旧，不知道安亦老师此刻在做什么。

　　是陪着家人围坐一桌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还是安静坐在客厅里看着春晚，眉眼恬淡，岁月安然？亦或是和我一样，看着窗外漫天烟火，心里也会有细碎的思绪悄然翻涌？

　　明明不久前才上门去拜过年，近距离见过她居家温柔的模样，可真到了这样举国团圆、处处温情的时刻，思念又悄悄漫了上来，缠缠绕绕，落在心头，挥之不去。

　　整个寒假漫长又平淡，日日在家帮母亲照看超市，闲来无事坐在茶台前发呆，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唯一的甜便是那日登门短暂与她相见。如今除夕已至，人人都有团圆相伴，唯独我，隔着遥遥距离，只能默默想念，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轻易打扰。

　　我心里反反复复盘算着，不过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拜年短信，算不上过分打扰，合情合理，是身为学生最寻常不过的一份心意，应该不为过的。

　　心底的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大家一起收拾妥当，便齐聚客厅。电视里早早切换到春晚频道，喜庆热闹的歌舞节目响起，欢声笑语满堂。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有的嗑瓜子吃糖果，有的闲聊说笑，小妹妹依偎在爷爷奶奶怀里，时不时指着电视画面叽叽喳喳，屋子里暖意融融，热闹得不像话。

　　按照家里的习俗，除夕夜还要一起包饺子。长辈们动手和面、擀皮、调馅料，我也走过去跟着帮忙，指尖捏着圆润的饺子皮，一点点包起馅料，动作不急不缓，可心思却一半落在手里的饺子上，一半全都飘到了手机那边，飘到了安亦身上。

　　趁着大家忙着说笑包饺子，没有人注意我，我悄悄拿出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我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点开短信编辑页面。

　　指尖悬在屏幕上，迟疑了许久。

　　太热情的话语不敢写，怕太过突兀，怕暴露心底那份早已变质、隐秘又克制的感情；太过平淡的客套，又觉得不足以表达我此刻满心的惦念与祝福。斟酌再三，我慢慢敲下一行干净又得体的文字。

　　安老师，除夕安康，新春大吉，愿您岁岁无忧，万事顺遂，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

　　反复读了好几遍，删掉又修改，修改又复原，最终还是保留了这最简单温柔的祝福，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逾矩的情绪，只是一个学生在除夕夜里，给自己敬重牵挂的班主任，最朴素的拜年问候。

　　编辑好之后，我没有立刻发送。

　　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等到午夜零点，新年钟声准时敲响的那一刻，再把这条短信发出去，算作新年第一份送给她的祝福，有仪式感，也格外有意义。

　　我把短信保存好，锁了手机屏幕，重新放下手机，专心陪着家人包饺子、看春晚，努力把心底那份小小的期待压下去，融入这份阖家团圆的热闹里。

　　接下来便是长辈发红包的环节，也是我和妹妹每年除夕夜最期待的时刻。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依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红纸包裹，厚薄十足，一个个递到我和妹妹手里。妹妹欢欢喜喜接过来，捧在怀里，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一声声说着新年快乐、谢谢长辈，嘴甜又可爱。

　　我接过一个个丰厚的红包，指尖触到厚实的红纸，心里也是欢喜的，这是独属于过年的惊喜与暖意。只是这份欢喜，和想到安亦时心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悸动，全然不同。

　　红包再多，年味再浓，身边家人再团圆热闹，心底那一点小小的遗憾依旧存在——这个除夕，不能见她，不能和她说一句亲口的新年祝福。

　　时间在春晚的欢声笑语、家人闲谈、包饺子的安逸氛围里一点点往前走，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集，夜空不断被点亮，五彩斑斓，绚烂夺目。不知不觉，时间慢慢走到深夜，距离午夜零点越来越近。

　　家里人有的渐渐困倦，靠在沙发上小憩，有的还精神十足守着电视，等待跨年的那一刻。我表面上陪着大家安静守岁，内心却早已悄悄紧绷，目光时不时暗里瞟向手机，默默倒数着时间。

　　终于，电视里倒计时的声音清晰响起，画面里举国同庆，人声沸腾。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轰然敲响，窗外瞬间炸开漫天烟火，轰鸣声响彻夜空，旧岁落幕，新年正式到来。

　　就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秒，我立刻拿起手机，飞快点开提前编辑保存好的那条短信，指尖毫不犹豫，轻轻按下发送键。

　　发送成功四个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我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悄然落下，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一个人悄悄扬起嘴角，傻傻地笑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互相说着新年快乐，彼此道贺，祝福声声不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我这一点隐秘又微小的欢喜。

　　我心里一面甜，一面又忍不住暗暗忐忑，不知道这个时间，安亦老师睡了没有，会不会看到我的短信，会不会愿意回复，又会回复什么样的话语。

　　等待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明明周遭热闹至极，我却仿佛置身于单独的小小天地里，满心满眼都在等着那一条来自她的回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里从一开始的雀跃，慢慢生出一点点忐忑与紧张，生怕她已经休息，看不到这条短信，又或者看到了太过忙碌，无暇回复。

　　就在我心绪起伏不定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轻轻亮起，一条简短的消息弹窗跳了出来。

　　是安亦。

　　我心口骤然一跳，连忙点开。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两行工整温和的字：新年快乐，学业有成。

　　短短八个字，干净利落，带着身为老师独有的温柔与分寸，通篇都离不开学习与前程。到底是教书育人的班主任，就连跨年除夕的拜年回复，都不忘叮嘱一句学业有成，和旁人那些随性温情的祝福截然不同。

　　我看着这简短的回复，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如愿收到回信的开心，又带着一点点小小的落空。

　　我发给她岁岁无忧、所愿皆真的温柔祝愿，等来的却是最标准、最得体、最公事化的老师式祝福。

　　可转念一想，这样才是安亦啊。

　　她永远温和自持，永远恪守师生本分，待人有礼有分寸，不会有半分逾矩，这般冷静克制的回复，恰恰就是她一贯的模样。

　　即便只是简简单单八个字，也好，至少她看到了，她回复了，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她知晓有我这样一个学生，在心底默默为她送上了一份新年祝福。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心底五味杂陈，热闹的春晚还在继续，窗外烟火连绵不绝，身边亲人欢声笑语不断，可那一刻，我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很远。

　　我想起最初遇见安亦的那一年——2013年。

　　2013年的秋天，我走进这所体育特长学校，带着一身少年青涩，整日埋在枯燥的体能训练里，对文化课漫不经心，浑浑噩噩，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直到安亦作为我们的英语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里，温温柔柔站在讲台上，眉眼干净，谈吐从容，讲课条理清晰，待人温和耐心，像一束柔和的光，悄悄照进我满是训练与枯燥的青春里。

　　从2013年初见，到如今走过一整个秋冬，朝夕相处，课堂相伴，日常相逢，我从最初单纯的敬佩、仰慕、喜欢这位温柔的老师，慢慢走到如今心底感情悄悄变质，藏起一份不敢言说、不能外露的偏爱与牵挂。

　　2013年，是我与安亦相逢相识的起点，是故事开始的那一年。

　　那么转眼而来的2014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新的一年里，我还会像从前一样，日日在校园里与她相逢听课，听她温柔讲课，看她伏案工作吗？我的文化课会不会更进一步，能不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一直成为能让她引以为傲的学生？我心底这份隐秘克制、无人知晓的感情，又会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走向何方？

　　我不知道答案，也无从预料未来。

　　窗外漫天烟火依旧盛放，万家灯火绵延千里，人间处处是团圆喜乐。我坐在热闹温暖的家人中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安亦那句简短的新年回复。

　　周遭越是盛大热闹，我心里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心事，就越是清晰深刻。

　　2013，有幸相逢。
　　2014，前路未知，可我唯一期盼的，便是新的一岁，岁岁年年，还能常常见到安亦，还能守着这份藏在心底的温柔，安静相伴，岁岁相逢。

　　这个除夕，万家灯火团圆，我有家人相伴，有红包暖意，有烟火人间，可心底最特别的一份期许，从头到尾，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我默默把手机收好，抬头望向窗外漫天绚烂的夜空，唇角轻轻扬起。

　　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愿我心心念念的人，岁岁年年，安然无恙。
　　也愿即将到来的2014，能让我和她，有更多温柔相逢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