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亦憾》梦与诗

11、上门拜访(二) 我几乎

　　我几乎是立刻就从茶台前站起身，连原本恹恹的神态都一扫而空，眼底藏不住的雀跃。

　　父亲见我忽然来了精神，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刚才还蔫蔫的，一听说要去拜访老师和教练，倒积极起来了。”

　　我不敢直白说出心底真正的缘由，只能低着头，假装随意地拢了拢衣角，轻声应了一句：“总归是自己的班主任和带队教练，去拜个年也是应该的。”

　　父亲没有多想，只当我是懂事听话，随即嘱咐了司机几句，又让人把备好的年货一一搬上车子。我们的特色鱼，大袋里打好氧气，直接送活的。满满当当堆了后备车厢，都是家里备好用来走亲访友的东西。

　　我站在一旁看着，一颗心早已经飘远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勾勒着安亦老师家里的模样，想着她放假在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褪去平日里在校教书育人的清冷端庄，多几分居家的温柔闲散。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亲眼见到她，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失落、思念和空落，全都化作了甜甜的期待，连平日里最反感的王教练，此刻在我心里也变得无足轻重。

　　不过是顺路去一趟，简单客套几句便能离开，和能见到安亦这件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不多时，一切准备妥当，我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冬装外套，和父亲道别后，坐上了家里的车。司机稳稳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家门口，融进冬日街头满是年味的车流里。

　　街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商铺门口摆满春联和鞭炮，来往行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年味浓郁又热闹。可我无心欣赏窗外这番繁华景致，全程坐在后座，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着衣角，目光落在前方，心里七上八下，又紧张又欢喜。

　　司机按照提前排好的路线，先去拜访了几位父亲生意上往来的叔叔。每到一户人家，都是热情的迎接、客套的寒暄、推杯换盏般的拜年话术。我跟在一旁，安静行礼问好，陪着说几句过年吉祥话，全程礼貌疏离，只觉得枯燥乏味，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快点去往下一站。

　　好不容易走完前面几家，司机终于调转车头，朝着第一个学校相关的住址开去——是王教练家。

　　车子停下，我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抵触。王教练向来为人古板严苛，训练的时候对我们百般挑剔，语气生硬，从来不会有半句温柔体恤，平日里在学校我便刻意避开他，更别说主动登门拜访。

　　可事已至此，躲不开也逃不掉。我压下心底的不耐，拎着年货走上门。

　　王教练家里也是一派过年的氛围，她见到我倒没有很意外，随即摆出长辈的架子，问了几句假期在家怎么样、有没有自己坚持练体能、下学期专项训练要不要再加把劲之类的话。

　　我耐着性子一一应声，简单敷衍，全程话少冷淡，只盼着早点离开。短短十几分钟的拜访，却像熬了很久，好不容易客套完毕，放下年货匆匆告辞坐回车里，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司机笑着打趣：“怎么这么快？”

　　我淡淡扯了下嘴角，没有回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下一站，安亦老师家。

　　当车子缓缓驶向那条街道时，我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整条街道不像闹市那般喧嚣，两旁都是高层的住宅小院，干净清幽，路边种着冬日里依旧常青的绿植，安静又雅致，很符合安亦老师给人的感觉。

　　司机把车子稳稳停在院子的门口，我开始联络安老师，询问是不是这栋楼。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坐在车里，一瞬间竟有些不敢下车。

　　期待了这么久，真的到了门口，反倒生出几分怯意。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见她，该说些什么拜年的话，害怕自己神态不自然，害怕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她看穿。

　　隐忍了一个寒假的想念，马上就要有落脚点，既欢喜又忐忑，手足无措。

　　我在车里静坐了几秒，深吸好几口气，努力把纷乱的心绪压下去，才推开车门走下来，拎着备好的年货，缓步走向单元门里，按电梯，电梯缓缓上行。

　　走到门前，轻轻叩响木门，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阵轻柔又熟悉的脚步声，随后门被缓缓拉开。

　　那一瞬，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站在门内的人正是安亦。

　　她没有穿在校时简约正式的职业装，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居家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一件浅杏色的宽松毛衣开衫，长发随意地挽起一半，余下的发丝软软垂在肩头，少了几分课堂上为人师的端庄疏离，多了好多居家慵懒温柔的气息。

　　冬日柔和的阳光落在她眉眼间，肤色清透，眉眼温润，比平日里看上去更加柔和动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心口猛地一颤，所有一路上的紧张、忐忑、期待，全都化作一股温热的情绪涌了上来，差点乱了呼吸。

　　万万没有想到，放假再见她，会让我这般心动。

　　看到站在门外的我，眼底很快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又亲切：“毕靖，真是太客气了，还送什么年货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软软，和考试那天让我们交卷时的语调一样，刻在我记忆里许久，此刻亲耳听见，鼻尖都微微发酸。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乖巧，规规矩矩微微躬身问好：“安老师，过年好。我爸让我过来给您拜个年，送点年货。”

　　“快进来快进来。”安亦立刻侧身让出位置，笑容温柔，“还特意跑一趟，实在太客气了。”

　　走进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清茶香气和浅浅的木质香味，装修素雅简约，书架上摆着许多书籍，还有几盆小小的盆栽，处处透着安逸恬淡。

　　安亦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果茶递过来，指尖不经意间和我轻轻相触，温热的触感一瞬而过，我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指尖蜷缩，心跳乱了节拍。

　　“在家放假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安亦在我对面含笑看着我，“期末考你考得特别好，英语满分，总分年级第一，我当时看到成绩，都替你高兴。”

　　听到她主动提起成绩，我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暖意，原来她一直都记得，原来我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我垂着眸，轻声回答：“还好，在家偶尔帮家里忙，多数时间都挺无聊的。”

　　话说出口，心底暗自加了一句：最无聊的，就是见不到你。

　　安亦闻言轻轻笑了笑：“你们体育生平日里训练辛苦，好不容易放寒假，是该好好放松，不用总想着学习和训练。你本身就很聪明，稍微上点心就能遥遥领先，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一句一句温和地和我聊着家常，问我家里近况，问我过年准备在哪里过节，问我下学期有没有新的训练计划。没有课堂上严肃的讲课，没有师生之间刻意的距离感，此刻的她更像一个温柔亲近的姐姐，语气温和，耐心又体贴。

　　我面对着她，安静地听她说话，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她的眉眼、侧脸，贪恋着这难得的相见时刻。

　　整整一个寒假心心念念想见的人，此刻就坐在我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我心里积压了许久的失落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满足和安稳。

　　原本漫长无趣的假期，因为这一场登门拜访，瞬间有了意义。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别人都盼着放假，唯独我郁郁不乐。因为我的欢喜从来都不在于自由玩乐，而在于能不能日日看见这一抹温柔身影。这份最初只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重仰慕，早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变了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独自藏在心底的偏爱和牵挂。

　　它隐秘、克制、小心翼翼，却又格外热烈。

　　和安亦聊了会，气氛轻松又温暖，我难得主动多说了好多话，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内敛沉默。能这样安安静静和她独处闲谈，是我整个寒假以来最开心的时刻。

　　看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动身去往下一处了。

　　我心口骤然一紧，涌上浓浓的不舍。

　　好不容易才能见上一面，相聚的时光却这般短暂。

　　我万般不情愿，却也知道不便在老师家里久留，终究是要告辞离开的。

　　我对着安亦微微颔首：“安老师，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谢谢你特地过来，也祝你新年顺遂，万事顺心。”安亦起身送我到门口，眼底带着温柔笑意，“下学期开学再见。”

　　“下学期见。”我轻声应着，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半分。

　　走出小院，坐回车里，我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扇很高的窗户安亦伸出头来，浅浅朝我挥手。冬日阳光落在她身上，成了这个新年里最温柔的一道风景。

　　车子缓缓开动，身影一点点往后褪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慢慢收回目光，心口又开始泛起淡淡的空落，可和之前长久的抑郁不同，这一次心底是满的，藏着刚刚相见的温暖与欢喜。

　　哪怕只是短短相聚片刻，也足以慰藉我整个寒假的思念。

　　一旁的司机笑着开口：“看来安老师是你很喜欢的老师啊，进去的时候明明闷闷不乐，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何止是喜欢。

　　这份悄悄变质藏在心底的感情，早已成为我整个青春里，最隐秘、最温柔的期盼。

　　就算还要熬过剩下一段漫长寒假，不能日日相见，可只要今天真切见过她温柔居家的模样，听过她温和的叮嘱，我便觉得这个冬天不再枯燥乏味。

　　往后余下的假期时光，我可以靠着这一场短暂的相见，慢慢回味，慢慢期盼，盼着春暖花开，盼着早日开学，盼着能再一次回到校园，回到可以日日见到安亦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