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亦憾》梦与诗

10、上门拜访(一) 寒假悄

　　寒假悄无声息地撞进生活里的时候，最先等来的不是肆意玩乐的轻松，而是期末那张沉甸甸的成绩单。

　　我们体育学校本就不看重文化课分数，大多同学考完试便彻底放飞，每天泡在训练场打闹，或是窝在宿舍玩手机，没有人真正在意最终的排名高低。大家心里都清楚，只要专业训练过关，文化课哪怕平平无奇，也不会影响往后的出路。于所有人而言，期末成绩不过是走一个形式，可有可无。

　　可唯独我，从考试结束那天晒着暖阳心生期待开始，便一直默默惦记着结果。

　　一来，是我本不愿在文化课上输给旁人；二来，心底最深处藏着一个旁人不知道的缘由——我想看看自己用心对待的英语，能不能换来一份像样的答卷，能不能让安亦老师看到我的努力。

　　等待成绩公布的那几天，校园里处处都是即将放假的欢快氛围。随处能听见同学们讨论寒假要去哪里游玩、走亲访友，或是约着假期一起加练专项训练，热闹喧嚣里，只有我时不时会下意识往教学楼的办公室方向望过去，总想遇见那个温柔清雅的身影。

　　安亦老师依旧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期末资料，安排放假事宜，待人温和从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每每在路上和她偶遇，她总会轻声问我几句考试发挥得如何，眉眼含笑，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却足够让我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终于，成绩单张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示栏上。

　　那天上午训练结束，很多同学一窝蜂涌过去看热闹，大多只是随便扫一眼，看看自己有没有挂科便转身离开。我随着人流走过去，一步步靠近公示栏，心跳莫名悄悄加快。

　　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缓缓往上移，最后定格在最顶端的那一行——毕靖，年级总分排名第一。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逐科看去，语文高分稳居前列，其余几门文化课成绩也都遥遥领先，而最让我惊喜、也最让我心口一颤的，是英语那一栏赫然醒目的两个字：满分。

　　一瞬间，周遭喧闹的人声好像都被隔离开来，耳边变得安安静静。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考出英语满分。我只是不想辜负安亦老师的课堂，只是利用睡前一点零碎时间背一背重点，没有废寝忘食的苦读，没有题海无涯的煎熬，不过是比别的体育生多了一份上心，偏偏就拿到了最好的结果。

　　能文化课考到年级第一，还拿下英语满分，实在太过难得。旁人都羡慕我天赋好、头脑聪明，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满分里，藏着大半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是因为授课的人是安亦，是我打心底敬重、在意、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所以才心甘情愿多花一点心思，才想要交出一份最完美的答卷。

　　公示栏前站了许久，风掠过冬日的校园，带着寒凉，我心里却是又暖又涩。年级第一，英语满分，是旁人眼里莫大的荣耀，本该欢欢喜喜，该大肆庆祝，该满心雀跃。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喜悦单薄得很，撑不起心底悄然蔓延开来的失落。

　　成绩出来之后，学校正式宣布放假，长达一个多月的寒假正式开启。

　　对于全校所有学生来说，放假是一年里最期盼、最开心的事情。不用按时早起训练，不用上早晚课，不用听从教练严苛的安排，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自由自在安排自己的时间，可以远离校园里枯燥的规矩。一时间，整个校园都被狂喜的氛围填满，随处都是收拾行李、互相道别、欢声笑语不断的身影。

　　室友兴高采烈地规划着寒假行程，约着过年之后一起出去玩，叽叽喳喳围着我说个不停，问我假期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结伴出门。

　　我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随口敷衍了几句，心里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旁人皆盼放假，唯有我，最怕放假。

　　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一旦寒假开始，校园大门一关，我便再也不能日日见到安亦老师了。

　　平日里在学校，哪怕只是课堂上安静听她讲课，哪怕只是走廊里偶然一次擦肩而过，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在办公室伏案工作的模样，于我而言都是一种无声的慰藉。只要知道她就在同一个校园里，不远不近，心里便是安稳的。

　　可放假意味着离别。意味着接下来漫长的冬日假期里，我会走出这座校园，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而她留在这里，我们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不会再见，不会偶遇，不会有一句寻常的问候。

　　我慢慢察觉到，心底这份对安亦的感情，早就不再是单纯的学生对班主任的敬重与仰慕了。

　　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变了质。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会下意识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会因为她一句温柔的鼓励暗自欢喜，会因为想要得到她的认可默默努力，会一想到很久都见不到她，心口就闷闷的，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块。

　　这份藏在心底隐秘又克制的情绪，不敢让人知晓，不敢表露半分，只能独自在心底徘徊、辗转，欢喜与失落交织，温柔与酸涩纠缠，说不清，道不明，却早已深深扎根。

　　我收拾行李的动作很慢，看着宿舍里熟悉的一切，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想到往后几十天里见不到安亦，心头的压抑越来越重，任凭周遭多么热闹，我都开心不起来。

　　没多久，校门口陆续来了各家前来接学生的车辆，一辆辆车停靠在路边，家长、司机来来往往，离别与归家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远远的，我看见家里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父亲的司机站在车旁，在等我。

　　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我拖着简单的行李，一步步走出生活了一个学期的校园，脚步迟缓，频频回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我多希望能在最后这一刻，再看一眼安亦，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也好。

　　可终究没有如愿。

　　最终只能带着满心的恋恋不舍，带着心底无处安放的情绪，低头弯腰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关上，隔绝了校园的喧嚣，也隔绝了有可能再遇见她的最后一点机会。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熟悉的操场、教学楼、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远离视线，最后消失不见。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冬日萧瑟的街景，一路沉默无言，满心都是化不开的失落。

　　我的父亲常年做建筑工程生意，人脉广阔，行事沉稳，平日里总是忙碌奔波；母亲经营着两家连锁大型超市，越是临近过年，生意越是火爆热闹。

　　一到年关，置办年货的人络绎不绝，超市里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我回到家里，尚且还没有从离校见不到安亦的低落中缓过来，便常常被母亲叫去超市帮忙。

　　从早到晚，往来顾客络绎不绝，称重、结账、整理货物、帮客人搬运年货，繁杂琐碎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日子就这般平平淡淡、按部就班地往前过着，一天又一天，平淡无奇，波澜不惊。

　　每日游走在家里和超市之间，身边是热闹的年味，是来往的人群，是红红火火的过年氛围，可我始终提不起兴致。繁华热闹皆是旁人的，我心里空荡荡的，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想起校园里安亦温柔的眉眼，想起她讲英语课时认真的模样，想起考试那天她轻声说出交卷时的语气。

　　越是临近过年，越是百无聊赖，那份见不到她的思念，就越是清晰浓烈。

　　很多时候忙完手里的活，我便一个人坐在家里安静的茶台前发呆，望着窗外冬日灰蒙蒙的天空，思绪飘得很远，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身影，无处排解，无人诉说。家里没有人知道我心底藏着这样一份心事，我也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这天午后，我照旧坐在茶台前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脑子里又不由自主飘到了学校，飘到了安亦身上，正兀自郁郁寡欢，身后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是父亲走了过来。

　　他一身正装，眉宇间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干练，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走到我身边停下，平日里难得空闲，此刻难得坐下来和我说几句话。

　　“靖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生意上往来的几位长辈、合作多年的叔叔，需要上门送年货、拜年走动走动，待会你跟着司机一起去一趟。”

　　我本来就对这些人情往来、上门拜年的应酬半点兴趣都没有，无非是说着客套的场面话，互相寒暄敬酒，无趣又繁琐，当下便想随口拒绝，心里提不起半点波澜。

　　可父亲接下来缓缓说出的一番话，瞬间让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名单里除了生意上的几位长辈，还有两个人要特意上门拜访。一个是你们队上的王教练，平日里带你训练，对你多有管教；还有一个，是你的班主任，安亦老师，一整个学期辛苦教导你文化课，趁着过年，上门拜个年，送点年货，也是做学生该有的礼数。”

　　当这两个名字落入耳中的那一刻，我原本沉寂低落的心，瞬间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掀起层层浪花。

　　王教练是我素来最讨厌的人，为人严苛死板，训练里处处挑剔，待人刻薄，平日里在学校我便格外反感她，打心底里不愿和她有多余交集。可此刻，这点反感在另一份巨大的欢喜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要去拜年，要上门拜访，那就意味着——我可以见到安亦了。

　　可以在离开学校这么久之后，名正言顺地走到她的面前，好好看一看她，和她说说话，不再是隔着校园遥遥相望，不再是只能暗自思念，而是可以真切地站在她身边。

　　一瞬间，连日来所有的失落、沉闷、郁郁寡欢全都一扫而空。原本半点兴趣都没有的拜年行程，一下子变得充满期待起来。

　　什么无趣的应酬，什么讨厌的王教练，全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心思，全都被即将见到安亦的开心填满，满心满眼只剩下雀跃与期盼。我甚至来不及细细掩饰自己突然上扬的心情，心底压抑了一整个假期的想念，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原来兜兜转转，能让我瞬间抛开所有不开心、重新燃起兴致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人。

　　我坐在茶台前，心口微微发烫，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开始想象见到安亦时的画面，冬日，年味，登门拜年，久别重逢。

　　哪怕此行还要面对讨厌的王教练，哪怕只是短暂的相见，于我而言，已是整个寒假里最值得期盼、最难得的欢喜。

　　窗外冬日的日光轻轻落下来，落在茶台之上，连日来灰蒙蒙的心情，在此刻骤然变得明亮温暖。我静静坐着，心底万般情绪最终汇成一句话：只要能见到安亦，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