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系》终南鹿鸣

74、半生不熟 你是不是故

　　何筱舟穿好衣服回了家。
　　她心里带着别扭，把门摔得嘭响，使得连廊上的窗户好似都震了一震。

　　归根结底是个很乌龙的误会，真要解释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但何筱舟有点被李既白气到，偏偏生出反刺。

　　所以，那天之后，逢遇见李既白，她必定会故意提起这茬。

　　等电梯时，觑着镜面倒映出来的峻挺身影，似笑非笑地递上一句调侃，“有线索吗？要不要我提供点信息给你？联系方式要吗？”

　　快递站迎面遇见，抱着堆摞起来的包装盒，将下巴搭在最上方，歪头佯作不解，“你效率有点低哦。我未婚夫昨天晚上跟我视频，他好像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开门取外卖时撞上他刚好回来，一本正经地喊住他，等外卖员离开后，施施然朝他眨眼，“要再来一次吗？多给你提供点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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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既白每每吃瘪，表情像被食物噎到几近窒息一般难看，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只能以幽怨的眼神给予回应。

　　这么几个回合下来，何筱舟舒心顺意了。
　　但李既白消失了。

　　和他见面全凭偶遇，随机性太强，没碰上再正常不过。因此何筱舟起初并未多想，只当临近年底，他工作忙。毕竟他们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进同出，不过是对门邻居而已。

　　直到元旦假期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那天，她下班先回到家，清点过冰箱，打算去超市采购囤货，一开门正巧遇上陈嘉烨，才知道李既白已经失联将近一周。

　　“什么叫失联？”
　　现代社会层出不穷的通讯工具发达到让这个词汇听上去格外离谱，何筱舟当下几乎大脑停转，神情呆滞地问了句。

　　陈嘉烨边拨电话边粗略地跟她解释了一通。
　　他和李既白在慕尼黑合租时候定过一条规则，每天给对方发报平安的信息，表示自己一切正常，特别是在有事外出不能回家的情况下。

　　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如今他们都回到国内，同在一座城市，工作地点和住所离得很近，联系频次降低，但基本上也不会中断超过三天。

　　约莫半月前，李既白提起过，要和几个同事一起去做新机的户外试验测试，地点定在桉吴市远郊的山区。
　　开始还算正常，只不过有时信号不好，联络时断时续，消息常常发过去半天才能有回复。

　　然而从五六天前，断断续续的交流彻底中止，聊天窗口仅剩陈嘉烨一人自说自话。

　　“还是不通。”
　　陈嘉烨捏着手机不停地敲打掌心，焦虑得在李既白家门口来回踱步。

　　“问过他公司同事吗？”
　　“问过，跟他一起去的同事都回来了，说试飞结束的当天，他请了假，不知道去哪了。”

　　何筱舟冷静下来，“他们在哪分开的？”
　　陈嘉烨所知的信息量实在有限，为难道：“应该是试验场地周边的民宿，既白没有和他同事一起去机场。可……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何筱舟问清民宿的名字和地址，在预订网站找到店家号码，拨电话过去，问了些大致的情况。
　　然后疾步折回自己家，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必备的随身物品，装进双肩包。

　　陈嘉烨惊愕于她的行动力，“……你这是要直接去找他？”

　　何筱舟已经在对比飞机和开车哪种方式更便捷，头也没抬，“他没有退房，人好几天没露面但行李还在，账号三天前更新了视频，IP没变，看着像是在山里。我想他应该没有离开桉吴，先去看看情况，不行再报警，找救援。”

　　陈嘉烨立刻说：“我和你一起去！”

　　*

　　就这么出发了。商量过后，决定开车前往。
　　两人轮换着开，马不停蹄赶到李既白曾下榻的民宿时，已过凌晨。

　　何筱舟直奔前台说明来意，守着柜台的中年男人睡眼朦胧，或许也顾忌着他们的身份，担心泄漏客人隐私，总之答得很含糊。

　　陈嘉烨眼见获知有效信息的希望不大，赶忙转去查地图。

　　这间民宿毗邻桉吴市知名的旅游景区若桉山和仙女湖，开在景区的商业仿古街附近，不远处即是山脚下零星散落的民宅。

　　位置很优越，不管是去山上游玩，还是在附近闲逛、购物、体验当地的风俗人情，都很方便。
　　穹宇申请的试验场地距这里大概三十公里，地图上显示那片是未经开发的山区，设施不齐全，在这里落脚是上佳选择。

　　眼下为难的是，无从确定李既白会去哪里。
　　可事实上，即便确定目的地，周遭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坳，找人堪比大海捞针。

　　为难间，何筱舟又仔细看了一遍李既白最新发布的那条视频。

　　依然是第一飞行视角，主角应该是画面中心一只不知名的飞鸟。无人机跟随着它，时而耐心地低空盘旋，时而迅捷飞掠，穿林越梢，最后悬停在鸟窝斜侧的枝头。

　　全景画面里，深冬枝叶枯败，草木凋敝，地上淤积厚厚一层落叶，颜色类乎泥土……一切极尽萧条，唯有它一只落单的活物。

　　整条视频，像许多经过变色处理的文艺片开场，黯淡、晦涩，透着隐约的压抑。

　　何筱舟压下积在心头的不适感，判断道：“应该是试验场。”
　　陈嘉烨犹疑地说：“这地方看着不太妙，万一……我们先报警，找救援队？”

　　何筱舟面色凝重，强撑着镇定，翻遍了李既白的社交账号。

　　他朋友圈早就不再是每周雷打不动的九宫格，看不出任何端倪；微博只有一些转自行业大V的科普类内容，更没什么帮助。

　　大约是他们聚头商讨的神情过于严肃和沉重，柜台里的中年男人这时候开口了：“你俩说的人我有印象，他走的时候背着个登山包，装备很齐整，看起来不像是随便乱玩的生瓜蛋子。”

　　“不过他确实有几天没回来了，房间一直是之前打扫完的样子，没动过。”

　　何筱舟心一沉，仰面摔进大厅的软沙发里。
　　颓唐道：“报警吧。”

　　出警的是景区派出所，距离近，来的很快。
　　民警依例询问了一通，做完记录，让民宿老板拿备用钥匙开了房间门。不出所料，只找到一只小号行李箱，并寥寥几件衣服。

　　没着没落的情况让何筱舟心脏高高悬起。
　　她木然地听着民警跟陈嘉烨仔细核对着细节，满脑子都是她前些天故意跟李既白呛声的样子。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何筱舟双手紧扣在一起，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她强迫自己驱散乱糟糟的思绪，冷静下来。

　　因为无法确定李既白最后出现的地点，暂时不能贸然去寻求救援队的帮助。民警离开前，反复叮嘱他们不要轻易私自进山，警方会尽可能采取技术手段先确认他的准确定位，再决定后续方案。

　　夜很深了。
　　连续的舟车劳顿和高强度集中精力的奔忙，何筱舟很难再保持体面的坐姿。

　　她半歪身子倚着沙发扶手，被室内热烘烘的暖气熏得昏昏欲睡。
　　陈嘉烨也是。

　　民宿房间未订满，但这种时候谁也没心情睡觉。

　　陈嘉烨向老板借来两张薄毯，又烧了壶水，跟何筱舟各占一张单人沙发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好像这时才觉出些许不对劲，试探着道：“冒昧问一下，你和既白以前认识吗？”
　　如果是单纯的邻居，似乎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何筱舟吸溜一口热水，“认识。他没跟你提过？”

　　“他很少说起自己的私事。”
　　何筱舟微怔了下，点头附和，“他一直是这样。”

　　所以他一定很信任陈嘉烨，才会跟他建立起这样的联系。何筱舟记得，最开始认识李既白的时候，他就像座孤岛，尽管远观上去是那样的生机盎然。

　　何筱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醒来时天蒙蒙亮，有三三两两的住客结伴出行，经过大厅，好奇地投来一眼。

　　她肩颈酸疼，艰难地舒缓了下，拿手机看时间。
　　刚过六点半，冬日晨间的稀薄阳光正缓缓刺破瞑雾，将清暖的温度投洒至人间。

　　何筱舟意识已经复苏，却仍是反应了一会，才恍然记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放松不过瞬间，一颗心又提起来。
　　她焦灼地扶额，狠捋了一把头发，深吐口气，倾身探过手臂，准备叫醒陈嘉烨。

　　玻璃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泄进一缕透沁的凉意。
　　何筱舟循着看过去，下一秒，手僵顿在半空。

　　风尘仆仆四个字，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李既白。

　　他很狼狈，更准确一点说，是惨烈。
　　素来清俊好看的脸上乱七八糟蒙着几道灰迹，眉尾处更是突兀地斜切出一道锋利的伤口，暗红色的痂痕扎眼极了，像是容纳它的剑鞘。

　　身上的冲锋衣沾满干涩的泥渍，而他颈间挂条毛巾，两端连着已然看不出颜色的布条，将左臂草率地兜托在胸前。

　　见到何筱舟，他同样惊讶，立在门口，不确定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
　　嗓音喑哑，像很久未经润泽过的沙地。

　　陈嘉烨听到动静，旋即转醒，见状懵然几秒，破口大喊：“你问我们怎么在这？你知不知道你电话打不通？我们俩昨天连夜赶过来，都报警了！”

　　李既白显然没有预知到事情会发展到这地步，他面露仓愧，连声道歉，“我摔了一跤，手机坏了。”

　　何筱舟握了握拳，撇开眼睛不看他。
　　转头对陈嘉烨说：“我先去趟派出所，跟民警说下情况。你……赶紧找地方带他看看伤。”

　　陈嘉烨忿然起身，从李既白身边经过，发泄般抬肘撞他侧腰，“我去派出所，我现在不想看见他。”

　　这一下力道不小，可能牵连到他左臂的伤，何筱舟眼见他用力皱了皱眉。

　　奔波到此，一路上担忧的情绪如同乌云般如影随形，又一整夜为他悬心，此刻见到他这副样子回来，她的感受和陈嘉烨同样复杂。

　　何筱舟张了张口，同他对上目光时，顿时哑火，一屁股坐回沙发，深长地呼吸了下。

　　静默良久。
　　李既白从她身后绕至她面前，半蹲下身，“你也不想看见我吗？”

　　他这副样子扮可怜，就像迷路走失的小狗，在外面流浪受尽辛苦终于找回家，终于再见到主人一样。

　　何筱舟抬眼瞪他，可眼神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因为泪水比掺杂着微薄愤怒的忧惧更先涌出眼眶。
　　她狠抹一把脸，随后，却是动作很轻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心里恨不得偏头咬他的耳朵，咬他的脖子，“李既白，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把地方选在桉吴，故意来上这么一出，把自己搞得惨兮兮，让我为你担心。

　　李既白哑声辩解：“我……怎么可能是故意……”
　　“你闭嘴，别说话。”

　　*

　　陈嘉烨回来时看到这一幕，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眼前相拥的两人，在昨天以前，他以为是纯粹的邻居关系，即便是昨晚知道了他们以前认识，他也没有往这方面想。可现在看，岂止是认识这么简单……

　　不，不对——
　　陈嘉烨想到最开始帮李既白盯装修时，曾受他委托，给何筱舟送去过一份名义上给“未来新邻居”的礼物。

　　那份礼物从德国漂洋过海寄过来，是李既白亲手做的一组杯子。
　　他会知道细节，是因为李既白担心有破损，让他帮忙开箱检查了下。

　　陈嘉烨很喜欢杯子上的画，问能不能给他也做一个，结果被李既白以工作忙为由回绝了。

　　还有上次，在李既白家里聚餐。
　　看球赛时他跟何筱舟一起消失了一阵子，等深夜他和另外两人告别离开的时候，只有李既白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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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嘉烨走到空的那张沙发前坐下，轻咳了声。

　　何筱舟抬头看一眼，松开环着李既白的手臂，神色自若地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李既白没有推辞，坐下来，详尽地解释了下事情经过。

　　试飞结束的当天，下山前，他发现了视频里那只鸟，临时起意，想观察鸟类的飞行习性，看看能不能把一些特征融入到产品设计里。
　　便请了假，买好装备，上了山。

　　“道理我都懂，但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呢？”

　　李既白说：“我没打算待很久，而且前些天跟同事去的时候，我观察过，这座山不是荒无人烟。”

　　陈嘉烨嗤笑，“有准备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李既白面上有点挂不住，“……意外。”

　　总算是有惊无险，手臂上的伤在附近诊所检查了下，医生判断不是骨折，但要检查过后才能确定。

　　这里设施不全，李既白便说等回津海再处理。
　　不过脏兮兮的衣服要先换下来，他还得冲个澡或者擦下身体。

　　伤臂让他有些行动不便。
　　李既白想了想，扭头叫陈嘉烨。

　　陈嘉烨指指自己的鼻子，看了何筱舟一眼，“我觉得有人比我更适合做这个事。”

　　何筱舟弯唇笑，“你是说我？”
　　她气定神闲，“我不是很方便，我有未婚夫。”

　　陈嘉烨愕然地睁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最后定格在李既白身上，表情意味深长。

　　这么看他一会，陈嘉烨夸张地捂住嘴巴。
　　音量却如常，甚至比平时还高两分，“我说你怎么脱单了一声不吭，也没请哥们吃饭呢，合着见不得光啊。”
　　“……我理解了。”

　　李既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