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系》终南鹿鸣

73、外焦里嫩 说出来，想

　　何筱舟在零点刚过的时候回到了家。

　　不久前才经历一场激烈的脑暴会，她整个人还很亢奋，洗完澡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开了瓶酒，端着手机仔细复盘这段时间她和李既白的聊天记录。

　　平心而论，如果是她，未必能忍受三番五次被放鸽子。
　　所以会议结束，看到李既白发来的信息时，她没有立刻回过去，回程一路上她都在思考该说点什么好听话。

　　可删删改改，末了只发过去一条“刚下班到家”。

　　半小时过去，没有回复。
　　可能已经睡了。何筱舟这样猜测着，颓然躺倒进沙发里，把手机扣到额前，内心生出几分懊恼。

　　躺了一会，熄灭的屏幕突然转亮，在眼前展露出一方小小的明晰的窗口。
　　何筱舟坐起身，将那条新消息点开。

　　“1”

　　这反应不在何筱舟预料之中。
　　回顾先前的聊天记录，她每次爽约后，他的态度依然如常，甚至会叮嘱她开车小心、别忙到忘记吃饭之类的，偶尔还点外卖远程投递一杯咖啡。哪怕是文字聊天，也看不出任何微妙的情绪波动。

　　何筱舟抿紧嘴角，手指顿在键盘上方，思索着补救的办法。可她的脑细胞大概在会议上好像消耗了个干净，许久都没想到一句有价值的话。

　　踌躇间，门被敲响。
　　准确来说，是拍，一下比一下用力。

　　这么晚了，又没点外卖，何筱舟用监控看了眼来人，才放心走去玄关。
　　经过穿衣镜，她脚步稍停，确认自己没有瑕疵，按了开锁键。

　　李既白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墙面，另只手拎着外套，衬衫扣子解开几颗，露出好看的锁骨和胸膛。

　　夜里温度透凉，却似有一股蓬勃热气扑面而来。
　　何筱舟凝着他幽沉的眼睛，“你这是刚回来吗？”

　　李既白没答，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往身前一拽。
　　何筱舟趔趄了下，被动地跨出门，跌进他怀里。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气，才意识到他的状态有些反常，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你喝酒了？”

　　李既白把外套丢到地上，扬手一挥，关上门。
　　随后，坚实的身体将她压入门板，腿抵进她的双膝，以一种近似于禁锢的方式圈住她。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被酒精浸染得有些飘浮，眼神却灼烫，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一样，“何筱舟，你就是这么追人的吗？”

　　这听起来不像是控诉，因为他低哑的声音里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或许他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脆弱，在极力粉饰。

　　何筱舟心脏一紧，塌软成绵密的奶油。
　　她从他的桎梏中艰难抽出手臂，绕到他颈后，手掌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头发。

　　“抱歉，李既白。我跟你道歉，我最近太忙了，下次我一定提前安排好时间。以后我都认真计划我们的约会，认真追你，好不好？”

　　李既白摇摇头，颓然垂脸，深埋进她的肩窝。
　　嗓音瓮到几乎听不清，“……你是不是很爱他？”

　　何筱舟确认自己没听错，愣了一下，“谁？”

　　他自说自话，“你很爱他，所以同等……同样的情况下，他可以，我不可以……”
　　何筱舟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但何筱舟顾不上了，颈侧的衣料传来一股被雨浸透的潮湿感，她身体微僵，迟疑地问：“你哭了……”

　　李既白吸吸鼻子，“没有。”

　　何筱舟捧着他的脸颊，稍微用力抬起来。
　　看清他润泽而迷蒙的双眼，她忍不住踮脚亲了亲他的眼皮，“你喝醉了，先回家休息好吗，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他像是被抛弃过的小动物，眼里涌动着警惕和隐晦的期许，“……明天你还在吗？”

　　何筱舟胸口微窒，“当然在，我一直在你对面。”
　　他终于肯放松，手臂泄了力，任何筱舟挽着搭去她肩头，用力撑起他走去对面。

　　“开锁。”

　　方才他好像是被一股子劲强顶着精神，如今整个人松懈了，仅存的理智被醉意覆盖，闭眼偎靠着她，连这样简单的指令都无法顺利执行。
　　他迟钝地摸摸裤子口袋，“我没有钥匙……”

　　何筱舟语塞两秒，滑亮密码面板。
　　她垂眸想了想，输入“080408”。

　　门应声而开。

　　她转头看向李既白，刚巧对上他的视线。
　　他正深深注视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内容，醇厚且热烈。

　　这样直白的对视，好像令她也变得醺然。

　　“别看我了，否则我真的会趁你喝醉占你便宜。”
　　何筱舟心里说着，撇开眼睛，扶他走进卧室。

　　但密码只是前菜，只是开启被尘封回忆的钥匙，进入他的空间后，关于他们的过往，就那样赤裸裸地呈现来眼前。

　　床头柜摆着她送的香薰，燃掉了一小截；小台灯旁搁着一只手表，细心地用衬布垫着，是她送给他的那块；还有一叠照片，是那年她生日，烟花夜幕下，他拿手机连拍记录下来的画面，最上面一张，当时被她设成了聊天背景。
　　……

　　何筱舟无法控制有酸意不断自心底渗出。
　　她勉力压下情绪，拐进卫生间，绞了条毛巾。

　　再回来时，李既白已经躺去床边，眼睛微阖，看上去像睡着了。
　　何筱舟蹲下身，细致地将他的脸擦拭了一遍。

　　他还穿着衬衫长裤，睡得应该不太踏实，眉心紧紧拢住。何筱舟低眼看着，指尖代替了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展平了眉间的褶皱。

　　她垂低下巴搭着小臂，平视着他的侧脸，手指则缓缓滑行，按了按他鼻梁上端微隆起来的驼峰。
　　起身前，以气声说了句：“晚安。”

　　*

　　何筱舟担心李既白醉得太厉害，犹豫了下，没有离开，进次卧找到一床薄被，草草躺沙发上睡了。

　　不知过去多久。
　　何筱舟被由远及近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

　　天未大亮，室内一片昏瞑，她睁眼怔忡片刻，恍惚记起自己在哪。

　　厨房方位亮起一小片荧冷色调的光，何筱舟听见开冰箱的声音，猜想李既白大概是酒醒了口渴。
　　她适应了光线，站起身，看清他的瞬间，不免愣在当场。

　　他可能是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潮意，正仰颈喝水，形状漂亮的喉结起伏滚动着。
　　只腰间裹了条浴巾，精干的胸膛和肌理分明的腹部裸裎着，直直撞入她眼底。

　　何筱舟现在确信他是真的恢复了正常的饮食和作息。
　　和从前无大差别的身材，褪去了年轻男生特有的清峻，多了些可被称为成熟、沉敛的气质。

　　她轻咳了声，不太自然地说：“既然你醒了……那我，我先回去了。”

　　李既白好像刚刚注意到她，“你怎么在我家？”
　　语气冷漠，兼有明显的薄怒，跟先前截然不同。

　　何筱舟想起陈嘉烨描述过的场景，心揪起来，解释道：“……你晚上喝多了，我送你回来。”

　　静默须臾。

　　李既白把喝空的水瓶掷进垃圾桶，径直朝她走过来。
　　何筱舟抬臂阻拦了一下，把他隔在一步开外的位置，“你要不……先穿件衣服？”

　　“你没看过？”李既白侵上前，执起她的手。
　　按住他分明的腹肌，由上至下轻刮了下，“没摸过？”

　　何筱舟不知道该往哪看，视线飘忽着，投向他肩后的寂暗，“你......你到底醉没醉？”

　　“我也想知道。”李既白呢喃一句，抓着她手腕，平静地朝自己的脸颊挥过去。

　　很干脆的巴掌，打得他脸颊向一侧偏去。
　　何筱舟猛地抽回手，惊呼：“你疯了吗？”

　　“不是梦。”
　　他得出结论，又怀疑真实性，“真的不是梦吗？可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筱舟喉咙闷堵，心一横，顾不得权衡是不是越界，仰脸一下下轻啄他刚刚打过的位置。
　　柔声宽慰道：“我在这里，你不是在做梦。”

　　脚跟回落，还未挨及地面，她又被提腰搂回去。
　　何筱舟下意识屏息，紧接着，彻底被夺去呼吸。

　　李既白用手掌钳住她的后脑勺，在昏昧中找到她的唇，几分凶狠地碾下来。

　　这是一个摒弃所有技巧，仅凭本能的亲吻。

　　气息融进气息，唇含咬着唇，舌尖勾缠着舌尖。
　　漫长而激烈的追逐里，舌根被吸吮到发麻，嘴唇逐渐充血，胸腔内漫生出窒息般的痛意。

　　到后来，吻不再是吻，变成了侵占与确认。

　　何筱舟绷紧脚尖，抬起一条腿勾住他的腰，脖颈后仰，抱着他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连声唤他的名字。

　　李既白嘴唇在她颈间流连，同样气息不稳。
　　他哑声应：“嗯。何筱舟，想要我吗？”

　　她眼里已然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却不明言，只轻轻地蹭他。
　　李既白遽然停住动作，要她确切的答案，“说出来，想要我吗？”

　　“……想。”
　　“会后悔吗？”

　　何筱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你不后悔，我就不会后悔。”

　　李既白扯掉腰间的浴巾。
　　随后，三下五除二剥掉她身上的家居服。

　　触及她莹润的皮肤，眼神倏地变暗，“你还是习惯不穿……”

　　何筱舟没让他说完。
　　掌心托着他的侧脸，微微施力，使他的嘴唇移向该去的位置。李既白衔咬着，去揽她另一条腿，将她托抱起来，往卧室去。

　　留了盏床头灯，光线在墙上投映出轮廓。何筱舟瞧着那枯黄的光晕，尚未辨认出图案，耳垂被李既白咬了一口。
　　“专心点。”

　　李既白舔舐着她耳后的区域，用滚烫的气息引燃她，“你跟他做的时候，也这么不认真？”

　　“谁啊？你在说什么啊？”
　　何筱舟很费解，睁开朦胧的双眼，“你喝的什么酒，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呃……”

　　何筱舟呼吸一紧，声音陡地变调。
　　她蹙紧眉心，咬唇舒缓片刻，才慢慢消解掉那股胀感。

　　一瞬间，熟悉而久违的感觉，直直侵袭而来。
　　各种纷杂情绪像漫溢的池水，令感官过载，无从纾解。哪怕距离完全消弭，仍觉不够。

　　何筱舟支起手肘，凑近去吻他。
　　前额、眉心、鼻梁、嘴角到喉结。嘴唇每抵达一处，就要用甜腻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间或掺杂一句“我好想你”。

　　“想我什么？”
　　李既白气息沉沉，捉住她的脚踝，搭于肩头，垂眸注视一会，忽地伸手，“这么多……”

　　进犯的同时，细细揉着。“想和我做？”

　　何筱舟尖叫一声，“不……不止。”
　　“还有什么？”

　　“想每天醒来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吃早饭，上班时间找空子发信息调戏你……中午互相猜对方吃了什么，输的人……唔，晚上洗碗，不用加班的话，躺进沙发里抱着一起看电影……我，你，你慢点……然后，一起洗澡，睡觉……”

　　何筱舟的话音时断时续，未说完便被迫中止。
　　李既白看着她颤栗地蜷进他怀里，心里积压的那点破坏欲顿时消散。

　　他侧躺下来紧紧抱住她，手指拨开她脸颊上的发丝，手掌拢住她的脑袋，亲吻她泌汗的鼻尖和瑟缩的肩头。
　　“……我记得，都是你做的那条视频里的内容。”

　　何筱舟闷闷地嗯一声。
　　等她缓过劲，李既白扳过她一条腿，随后，闭上眼，噙住她的嘴唇。

　　某个恍惚的瞬间，李既白以为自己回到三年前，他们仍旧亲密无间，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是——

　　她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分手。

　　抵达慕尼黑，他撑着股劲办手续，找房子，浑浑噩噩想寻求一个新的开始。
　　他无计可施。他用掉了自认为最有用的大招，可如果模仿林湛也行不通，他还能怎么留住她。

　　秦叔突然受伤，他请假回国。
　　回程飞机上，在笔电里发现了以她名字命名的文件夹，他看到了她做的视频。

　　照片和视频走马灯似的将他们的过往串联起来，鲜活如刚刚发生过。要命的是，末尾她加了一小段动画，那些日常到有些琐碎的画面，分明是她对于他们未来的畅想。
　　他几近崩溃，也重新看到了一线希望。

　　然而，她没有答应复合。

　　在德国痛苦煎熬的日子里，他曾经动念再也不回来。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因为想要忘记她，所以他必须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否则一旦停止，就会不受控地想起她，就像得了某种无法治本的慢性病。
　　狠心绝情的女人，一定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还是决定回国。
　　拜托陈嘉烨帮忙联系中介，一意孤行，把房子买到她对面。

　　她好像还喜欢他。

　　……她有未婚夫？？？
　　她曾经两次拒绝他的求婚，因为异地犹豫过是否继续和他的感情，可那个未婚夫，却拥有她所有的例外。

　　狗屁未婚夫。
　　她手上没戴戒指，此刻在他家里，在他怀里。她手里抱着，嘴上吻着，身心纠缠着的人，都是他。

　　李既白濒临失控。
　　紧抱于怀中的仿佛不只是她，更是于无涯深潭中拯救他的一株水草，一块浮木，一缕光亮。

　　理智全失，求生的本能占据一切。“筱筱……”

　　何筱舟耐受不住，指尖陷进李既白的臂膀。
　　声音破碎而甜哑，像被船桨击溃的浮萍，很难再拼凑完整的形态。

　　她被李既白的双臂牢牢锁住，逃脱不得。
　　耳边充斥着他竭力隐忍而有些痛苦的闷喘，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其他所有声响都被覆盖、淹没，消失不见。

　　许久，他们一起平息下来。
　　他没有退开，停在她耳边低低地唤：“何筱舟。”

　　“嗯？”
　　“何筱舟。”
　　“怎么了？”
　　“何筱舟。”
　　“你说啊，我在听。”
　　“何筱舟……”

　　她刚要应答，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注意到他的手又探去床头拿新的，何筱舟微愕，懵然道：“你还要再来？我困了……”

　　“你睡你的。”
　　何筱舟搡他一把，双手被捉住，举高按到头顶。

　　“说说，你想的一起睡觉，用了哪些姿势？”
　　“我们都实操一遍。”

　　“……”

　　*

　　再醒来时，何筱舟浑身像散架一样，疲惫不堪。
　　遮光帘厚重，室内晨昏难辨。唯一能确定的，是凌晨发生的事。

　　记不清做了几次，最后何筱舟直接昏睡过去，甚至都没来得及套好衣服。
　　……也或者，是又被脱掉了，她没印象。

　　何筱舟低头看一眼从腰后绕到身前的手臂，青筋分明的手正大剌剌地覆在她的皮肤上，她少有地莫名感到羞赧。

　　何筱舟动作放轻，试图先下床找件衣服穿上。
　　可下一秒，虚环着她的手臂突然收紧了，连带着将掌心下的软肉也捏得变了形。

　　“又打算睡完就跑？”
　　李既白声音里带点刚睡醒的沙哑，听上去懒洋洋的，可伸腿锁她的动作一点不含糊。

　　“我穿衣服。”

　　“不着急。”
　　李既白手上用力，带动她翻了个身，改为面对面侧躺，“昨天，不，今天，我们做了。很多次。”

　　“我知道……刚睡醒，你一定要这么直白吗？”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何筱舟凑近亲他的嘴角，“男女朋友关系？”
　　“如果你觉得太快，我继续追求你，然后，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在一起好吗？”

　　李既白沉下脸，“你把我当什么？”
　　“何筱舟，当初分手，你说让我先找到自己。我找到了，我现在不愿意做第三者了。”

　　何筱舟不解，“我什么时候说让你做第三者了，我没有……”

　　“那不然是情夫？”
　　李既白打断她，坐起身，“跟你未婚夫分手，不然我会想办法找到他，告诉他，我们上过床了。”

　　“等等……”
　　何筱舟意识到不对劲，拥着被子也坐起身，“你从哪听来的？”

　　“所以是真的？”
　　李既白面色更加沉冷，凉声解释，“昨天晚上。我去你公司给你送夜宵，听到你同事说的。”

　　何筱舟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
　　她骤感荒谬，嗤笑一声，愤然下床，将被子裹在身上就走，也不管他同样裸着身体。

　　到卧室门口，又觉得气不过，折返回床边。

　　“那你在知道我有未婚夫的前提下，还跟我睡，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动机？”

　　李既白低垂下头，表情有几分自弃般的颓丧与无奈，“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够不够让你和他分手。”
　　何筱舟无语地抬脚踹他小腿，“变态。”

　　李既白没动，仿佛任她宰割。
　　“嗯……我心术不正，卑鄙无耻。”

　　何筱舟哑口无言。
　　脚腕后撤时，被一把攥住。

　　李既白躬身上前，跪坐在床边。
　　他侧首亲吻她足踝内侧的皮肤，态度很有种无所谓的孤注一掷，“我等你信。”

　　何筱舟拼命压下起伏的心绪，皮笑肉不笑地耸耸肩，“我无所谓，你尽管去找。”
　　“最好说的具体一点，我也等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