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系》终南鹿鸣

72、九分熟 我打算追你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
　　久到纯粹的宽慰意图一点点被相贴的体温挤占、吞并，在空气里衍生出丝丝缕缕暧昧的气息。

　　它很不合时宜。

　　因为何筱舟最初只是被内心的潜意识驱使。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目的，大抵也是安抚居多，她的行为未经斟酌，导致现在的境况有些进退两难。

　　不管是继续方才的话题，还是生硬地转折，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一直踮着的脚尖生出麻意，何筱舟更加用力地攀着李既白的臂膀，将他压低，几乎是挂在他身上。
　　“你明天醒来，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李既白身形一滞，收紧搂在她腰间的手臂。
　　“你觉得呢。”他微偏着头，嘴唇挨在她颈侧，字音像是从唇缝中一个个嘣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何筱舟误以为李既白会张口咬下来。真正地咬，恨不得抽空她的血液那样。
　　论据来自他的手臂，正将她死死桎梏着，力度大到让她清晰地感知到痛意，几近窒息的痛意。

　　何筱舟微微吸腹，控制着呼吸的幅度，这样默默抱了他一会，松开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

　　李既白打断她，“等等。”
　　“嗯？”

　　李既白探臂将她揽回身前，拦腰一抱，疾跨两步把她放在书桌边沿，双手撑在她身侧。
　　他躬身平视她，盯着她被泪水濡湿的眼角，目光如灼灼燃烧的火焰，“何筱舟，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在担心我。”

　　“我只是觉得，当初我提分手的方式如果再柔和一点，可能就不会造成……”

　　“所以是自责，觉得愧疚，在可怜我？”
　　何筱舟语塞，“你一定要纠结这个问题吗？”

　　李既白开口时重音很明显，似要把这两个字嚼碎吞下去一般，“可怜我，你哭什么？”

　　何筱舟心烦意乱地回：“我同情心泛滥行吗？”

　　“行。”
　　李既白似笑非笑，“泛滥到为前男友哭。”

　　何筱舟被他步步紧逼，气闷间，扬手胡乱搡他一巴掌，“你也知道是前男友，手拿开，我要回家。”

　　李既白瞥一眼被她掌风刮过的肩膀，“究竟是谁不知道？刚才先抱我的人不是你吗。”

　　“……那我跟你道歉。”

　　“我记得有人说过，道歉要落到实处，否则被道歉的人根本感受不到诚意。”
　　李既白深以为然，“这话很对，我现在就觉得你挺没诚意的。”

　　何筱舟咬牙，“你到底要怎么样？”

　　李既白看着她，不再作声。

　　何筱舟在心里投降，一直强挺的脊背塌软下去。
　　她迎着他的视线，坦然承认，“是，我担心你。”

　　“也有自责，有愧疚，我和你分手，本意是希望你别再被我和林湛的事干扰，希望你能好好做自己，没想到反而让你……”

　　何筱舟压下眼睫，“那段时间你一定很痛苦。”
　　“对不起……如果当初我没有招惹你，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了，你就还能和以前一样……自在，轻盈。”

　　李既白听着听着，神色转冷。

　　“何筱舟，你未免太有诚意。”
　　有诚意到甚至想要追根溯源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扼杀掉。

　　他沉声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何筱舟的负疚感瞬间散了。
　　她被他困在书桌上，忍不住想抬脚踢他，刚准备付诸行动，足踝被他一把攥住，绕去他劲窄的腰后。

　　她一惊，低声呵斥：“你干嘛！”

　　李既白倏然压低上身，何筱舟没有防备，条件反射地朝后仰去，慌乱间，手急急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没彻底躺倒。

　　他低眸注视着她，眼神里的内容不加掩饰，是久违的，炽热到足以令她融化的钟情。

　　她意识到什么，“……你朋友们还在外……”

　　话音未落，何筱舟的嘴唇被凶狠的吻猛地封堵。
　　这一刹，身体像过电，酥麻感直冲大脑皮层，她立刻攥紧了手指，试图以此抵挡那股剧烈的冲击力。

　　虽然，李既白好像只是单纯为了达到让她闭嘴这个简单的目的。因为他仅仅是贴着她的唇，迟迟没有其它动作。

　　可何筱舟却清晰觉知到胸腔内横冲直撞的痛楚与渴盼。
　　不只是担心，还有思念，以及绵延不绝的悔意。

　　何筱舟用力闭了闭眼，将理智的取舍抛诸脑后。
　　她抬起双臂，勾住他的后颈，然后，一点点探出柔软的舌尖，越过阻隔，去找他。

　　李既白似乎就在等这个契机。
　　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捕猎，不管不顾地，吮咬她，裹挟她，纠缠她。
　　……

　　夜里一场风雨，津海气温又下降几度。

　　清早，何筱舟翻遍衣柜，找出件高领毛衣，想了想，又在毛衣外添了件衬衫款式的薄外套，确定自己没有半点异常，才拎上通勤包出门。

　　李既白正站在电梯口，应该也是准备去上班。
　　他朝她瞟来一眼，淡声问候：“早。”

　　何筱舟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
　　而后走过去，立于他几步外的位置，低下头，佯作专心地检查装束。

　　“昨天晚上，我们接吻了。”
　　他忽而出声，语气像问她吃什么早饭一样平淡。

　　何筱舟霍然抬头，瞪他一眼，“我没失忆……不用特意提醒。”

　　电梯光洁的镜面倒映出分站在两侧的身影，看上去几分疏离，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任谁也看不出，昨晚他们身体相抵，交颈缠绵。

　　事实上，不止是接吻。
　　后来她半躺半坐在书桌边，针织衫半挂于肩头，双眸迷蒙地望着天花板的顶灯，任他把炙烫的吻烙印在她皮肤上。

　　他熟知她身体的密码，耳后和颈侧的位置被重点关照几个来回后，她便觉察到深处泛起的潮涌。

　　在他埋头啃噬的时候，渴望被他填实的欲念攀至顶峰，她无措地揉搓着他颈后软刺般的发根，死命咬住嘴唇，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那种情况下，刻意的压抑反而成了另类的催化剂，她只能紧紧将双膝并拢。
　　就像现在一样。

　　何筱舟睨向电梯镜面，审视着状态紧绷的自己。
　　从李既白回国后，她一面对他，整个人就会蜷缩起来，被他的举动和言语牵动着，无法舒展，无法坦然。

　　绷着浑身细胞试图欲盖弥彰的行为一定很可笑。
　　吻痕被衣领遮住，但依然实质存在于她的身上。悸动和想念藏于心底，但会在每一次对视、接触、交谈时呼之欲出。

　　以及，她数次失态，在他面前早已无处遁形。

　　李既白意味深长地睇她，“我还以为你真的能做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能。”
　　何筱舟深深呼吸，走近两步，仰起头，不再回避他的目光，“所以，你有女朋友吗？”

　　话题转折太陡，李既白没太明白她的意图，冷嗤一声，哽着回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有女朋友还亲你？”

　　“没有就好。”
　　何筱舟应一声，很平静地说：“我打算追你，你准备一下。”

　　李既白一怔，“你说什么？”

　　何筱舟如愿看着李既白的表情慢慢僵化，迈步走进电梯，手指按着开门键，扬眉看他，“不上来吗？”

　　“……上。”
　　李既白意识到，他在她面前耍那些若即若离的小把戏都是拙劣又惹人发笑的小丑行为。

　　她只要给他一点确切的回应，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牢牢抓住她，哪怕重蹈覆辙一次又一次。

　　*

　　李既白没有被人追求过。
　　即便有苗头，也都被他中止在初始的搭讪阶段。

　　在他的印象里，哪怕是朋友圈里公认最木讷、最不解风情的铁血直男，追女生的时候，也是很诚恳很热情的。

　　但显然，何筱舟不是这样。
　　她在微信里以各种名目约他出去，喝咖啡，看电影，逛展，公园遛弯，打网球，音乐会……
　　话术很简单，来回来去就一句“今天去XXX？我来预约/买票”，复制粘贴，稍作修改，千篇一律到应付公事一样。

　　李既白并不十分在意。
　　相反，他每每收到这样的信息，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她是如何绞尽脑汁地计划这些，剩下满脑子想法都是，她好可爱。

　　他知道她休息的时候更愿意待在家里，因此他暗自决定，两次，最多三次，他就会答应她。

　　他听她的话，准备得很充分。
　　除了被频繁放鸽子这件事。

　　以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活动，真正成行的只有喝咖啡和看电影。

　　关于那次“约会”，李既白回忆起来，只有匆忙。
　　下班后，他们在某商场碰面，先去咖啡厅取外带饮料，然后他被她挽着手臂带去顶层的影院，分秒不差地卡点赶上当天最后一场。

　　李既白特意没有开车，想着看完电影一起回家，结果何筱舟结束后直接赶回了公司加班，他不得不再返回公司一趟去取车。

　　但一想到她工作这么忙还抽时间见他，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

　　只是次数多了之后，难免心里有种期待坠崖的落差，他像是被高高吊在半空，演一场自我安慰的独角戏。

　　李既白环顾四周，颓然仰靠进宽大的座椅。
　　穹宇是弹性考勤制，大部分员工习惯早到，眼下这个时间，办公室里只剩几个踩最迟打卡时间的夜猫子选手。

　　周遭静得出奇，不安静的，大概率是他的心跳。

　　李既白退出聊天窗口，把何筱舟五分钟之前发来的“抱歉，临时有个重要的情况要讨论……”暂时从眼前撇开。

　　陈泽见他还没走，信步晃过来，手肘搭上他的肩膀，“明儿休息，找个酒吧喝点？”

　　“不了，回家睡觉。”
　　陈泽也不强求，拨了通电话，跟他挥挥手，先行离开。

　　李既白整理好桌面便准备回家。
　　却在电梯开始下行时突然改了主意，取消掉B1的预选，转道去了一楼。

　　午休听同事们聊起，底商新开一家甜品店，海盐口味的切块蛋糕简直一绝，一口下去，能瞬间忘掉所有烦恼。

　　刚巧还剩下最后一块，李既白请店员包装好，又到隔壁西餐厅外带了一份易消化的夜宵，驱车赶去和光。

　　登记好访客信息，李既白循着楼层指引，直接乘电梯上去。

　　和光独占一整层办公室，内部灯火通明，有激烈的辩驳声隐隐传出来。
　　他站在门口，后知后觉地想到，贸然到访或许会给她添麻烦，便退开几步，站去距门口稍远的墙角给她发信息——“你下班了吗？”

　　“终于下班了。”
　　电梯口传来一声长叹，大概是和光的员工。

　　另一道声音附和，“是啊，不过老板们还没走。”

　　李既白悄悄往墙沿深处挪了挪。
　　四处无遮蔽，应该算不上偷听，好在他们也并没聊什么涉及公司机密的话题。

　　李既白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倚墙，耐心地等何筱舟的回复。
　　多少有点不自在，因为拐角外的交谈还在继续。

　　“谁说的，谭总早走了。”
　　“谭总你还不知道，准点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能线上解决的绝不耗在公司。”

　　“这就是单身和有家室的区别，你看江总，哪次加班都没落下。”
　　说到这，两人窃窃笑起来。

　　“也不尽然，何总也有家室，比江总加班还多。”
　　“她不是单身吗？”

　　李既白攥紧手中的打包袋。
　　他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尽管他很想上前问一问，你们说的何总是哪位。

　　“当然不是，她有未婚夫的。”
　　“之前听小刘说，有个合作方追她，天天变着法约她，还让江总出面帮忙牵线，后来何总烦了，直接挑明，她有男朋友，感情很好，已经订婚了。”

　　听的人很震惊，“还有这回事呢？怎么都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人不在津海，单位公派出差，常驻国外。”
　　“嚯，看不出来啊，何总也太低调了。”

　　“那是，何总从来不谈论自己的私事，要不是那狗皮膏药死缠烂打，没人会知道这回事。”

　　……的确看不出来。
　　李既白挺直的背微弯下去，像是冷不防挨了一记重拳，砸得他眼前发昏。

作者有话说

　　小李：你说清楚，是让我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