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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终曲 我爱你。 ...

  •   何筱舟被李既白牵着,在夕阳下奔跑。
      像电影里刻意处理过的慢镜头,两侧后退的景物和行人带着虚幻的重影,背景音却是她高频的鼓噪心跳。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赶最后一班轮渡,而是在被他引领着,追赶时间,追赶日落,竭尽全力去抓住每一秒,给她的三十岁来一个完美的开场。

      游船乘风破浪,于天色将黑未黑时抵达湄湾岛。
      没有先回观潮,直接去了妙琴湾的Corner Cup.

      赶到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依然是固定的几位成员,依然是加冰的柠檬气泡水,不同的是,李既白似乎不打算陪她。他只买了一杯饮料,将她安顿到最佳视角。

      何筱舟拉住他,“做什么去?”
      李既白指指被游人围住的小型舞台中央,“今天是为你准备的专场,我当然不能只做观众。”

      何筱舟看他走过去,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贝斯,抱在身前,朝她扬了扬手。

      那瞬间,耳边倏然响起一阵嗡鸣。
      何筱舟的目光忽然间虚焦,她用力眨眼,努力对准李既白的方向。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弹贝斯。
      虽然他看起来很紧张,动作也不是特别熟练。客观地说,点拨琴弦的手指有些僵硬,初初奏响的音也过于干脆,不够连贯。

      但何筱舟很难客观。
      她脑袋里堆积了各种纷杂的想法,被周围热闹的气氛感染得更是乱成糨糊,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深想,勉强勾出抹笑,望着他。

      电吉他开场,后面紧跟一段贝斯solo,起初李既白切音换弦时不太娴熟,不过,他私下应该练习过很多次,短暂的不适应后,很快找回状态,指法渐渐变得灵巧。

      很多曲目里,贝斯的存在感都不是特别明显,因此很多人玩取外卖梗,但何筱舟由来都喜欢贝斯的旋律,低沉,每一个音符都像踩着脑内神经跳舞,因此兼有一种独特的性感。

      李既白今天穿的相对正式,衬衫长裤的装扮。
      但上台前他把扣子多解了两颗,原本板正的下摆也略微扯松了一些,整个人立在昏昧的夜色里,较之平时,多了点慵懒的颓废感。

      随着节奏变热,他慢慢放松下来,下颚微收,唇角带点自得的笑意,对她眨了眨眼。

      恰在此时,独属于贝斯的时间结束,进鼓,乐器合奏,混声互相融合,这刹那,眼前的场景和记忆里无数个类似的画面重叠,何筱舟心脏一震,皮肤表层泛起粟粒。

      溽热的夏夜里,她只感到有凉意不断往心里钻。

      这样的李既白,有种不同他往日的热烈和恣意。
      他并非演出团队的灵魂人物,但和其他成员配合得很好,至于技巧上的不足,气氛足够掩盖。

      他们在蓝调时刻的暮色里笑着看向彼此,各自专注于手中的乐器,又不止乐器,偶尔朝对方抬颚,或者偎靠在一起贴背互动,轻松又自在地享受着演出。
      音乐就此长出灵魂,在翻飞的手指之间。

      因外形出众,李既白当属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围观群众为他欢呼,诸如“贝斯手好帅”、“人和乐器一样性感”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何筱舟经历过无数个类似的时刻。
      她在台下看林湛演出,听着别人称赞她男友的夸词,深感与有荣焉。然而此时她完全无法沉浸,眼前像有两道影子,重叠交错又分离。

      一共十首歌,选的都是她歌单里的,一水的摇滚乐,国外到国内,流行摇滚到后朋克。

      何筱舟没有半点听live的激动和热情,始终立在原地呆站着。

      李既白回到她身边时,她手中塑杯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了,外壁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流到腕部,再坠进沙子里,而她浑然未觉。

      李既白还沉陷在演出的巨大余韵里,周身漫着一种很外放的热烈气场。
      他唇角咧笑,喝了一口她手中的饮料,“没味道了,我再去买。”

      何筱舟叫住他,“不用。”
      她从包里拿纸巾慢慢擦掉他鬓边的汗,“我们回去吧?”

      男生沉吟须臾,似在权衡着什么,“……好。”

      何筱舟先洗完澡,开了罐冰啤酒趴在露台围墙边吹风。思绪像是后院凉棚被风掀起的帷幕,翻腾个不停。

      不多时,李既白也从浴室出来,携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搭在她肩头。
      “今天开心吗?”

      何筱舟点点头。
      李既白在她耳边低笑了声,“还没结束。”

      她转过头,见他拿着手机,像影视剧里的特工那样,很神秘地对那头说:“可以开始了。”

      何筱舟刚要发问,下颌被他的虎口控着,面对斜侧方,微仰起来。

      “看。”
      下一瞬,漆黑的夜空被缤纷绚丽的烟花染亮,何筱舟看到成簇成簇的火花不间断向四周扩散、盛放,慢慢消隐。

      她微怔住,扭头以眼神询问。
      他眼睛被漫天灿烂映得亮晶晶的,唇微勾,“生日快乐。”

      在此之前,何筱舟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场烟花,只为她而点燃。
      她内心激荡,偏头贴了贴他的脸颊,“谢谢。”

      “根据何筱舟字典翻译,这句谢谢应该是喜欢?”
      “什么字典?”

      “某人的口是心非语录合集,今天刚扩充的新词条。”
      “那刚才的谢谢可以翻译成,我很很很很喜欢。”

      李既白侧脸索吻,“那这边也亲一下。”

      何筱舟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转身投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吻的落点杂乱无章,像她的心跳一样。
      “不过,南岸不禁燃的吗?”

      李既白没绷住,合拢双臂,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笑,“果然,筱筱,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何筱舟难得有种被他看透的羞窘感,攥拳锤他胸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都没机会拍照。”
      “现在拍也来得及,快去拿相机。”

      何筱舟瞟一眼已然恢复寂寥的夜幕,猜他可能又预判到了自己的想法,没多说什么,回卧室取出那只棕色的胶卷相机。

      比上一轮更加漂亮炫目,除了他们,观潮的其他住客也被这场毫无预告的焰火吸引,驻足在庭院内围观。

      何筱舟不能确定成像效果如何,只好尽可能多拍一些,过程中,她发觉自己变得贪心,不止想留住这一刻。
      于是把手伸远,低声喊:“李既白。”

      男生应声低头,她踮脚亲他的同时,按下快门。

      很浅的吻,轻轻一碰即退开,但脚跟刚刚落地,整个人又被他揽腰微提起来。
      李既白举着手机,左滑长按,在连拍模式下,不住地回吻她。

      等喧嚣彻底落幕,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三十多张连拍照片,因为没有刻意调整角度,所以都算不上完美。要么人像被四周框角截断,要么只拍到了单人。

      排除一些彻底失败的,其他都保留了下来。
      何筱舟最喜欢这样一张——她的脑袋被他的亲亲攻势逼得向后仰去,而他将她箍在怀里,身体压下来亲吻她的脖颈。

      镜头晃动,呈现出一种动态的模糊效果,背景很完整地捕捉到了夜空里的绚烂,整幅画面里,他们之间的暧昧与爱意那样昭彰,同烟花一样夺目而盛大。

      这一天美好到让何筱舟不忍心惊扰最后的平静,在露台喝完冰啤,她便拖着李既白回了卧室。
      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十分安然地蜷进他怀抱里。

      窗帘大敞着,她望着漆黑的夜空,恍觉那里仿佛还残留有烟花的遗影。
      “所以南岸真的不禁燃吗?”

      李既白屈指碰了碰她的脸颊,“不然我还顶风作案吗?何小姐,要不要给你颁布一个环境保护大使称号。”

      “你真的很浮夸,以后能不能低调点?”
      “我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给你过生日,还是三十岁这种节点,已经很低调了。”

      “臭屁。”
      “谢谢夸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啊?”
      “你早上赖床的时候,睡午觉的时候,去对街咖啡店里啃资料学习的时候。”

      何筱舟仔细回想,的确是有很多空隙。
      尽管是休息期间,她还是坚持每天都抽出几个小时,找个僻静的地方,去了解行业内最新发展趋势和技术热点。

      原本在书房里就能做这些,不必舍近求远,但和他共处一个私密空间内,很难相安无事。

      李既白附在她耳边低笑,“得亏我女朋友这么自律,不然根本瞒不过。”

      何筱舟忽地想到他弹贝斯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几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噎回。

      她垂下眼,无明确目的地点亮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来回切换着对话框。不知道第几回点进李既白的头像后,她心念微动,把刚刚露台上拍的照片设置成和他的聊天背景。

      距离很近,当然逃不过李既白的眼睛。
      他不甚满意地啄她的鼻尖,“只是设个背景图,你纠结成这样?”

      何筱舟尽量自然地同他瞎扯,“在想是不是要跟摄影师谈授权啊?”

      李既白哼一声,侧身来吻她,“我批准了,永久使用,包括我,都是你的。”

      何筱舟目光闪了闪,闭上眼,勾缠他的脖颈。

      月色漫透整室,戴着同款戒指的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像戒环上设计的绳索本身,牢牢抓绕着彼此。

      海浪声被窗户隔绝,由室内看过去,夜空沉静而寂寥,仿若不久前的炫丽盛彩从未出现过。

      永久,好像是种说出口即会失效的魔法或奢求。

      *

      湄湾岛上终年光照充足,夏天更是,白昼漫长到总让人错觉它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但时间在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李既白将一切打点妥当后,订了八月底由南岸飞往慕尼黑的机票,在阿姆斯特丹转机。

      那天他整个人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整晚折腾,直至把大盒装所剩的五枚全部消耗掉,才安静下来。

      何筱舟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想埋怨两句,可对上他盛满不安和焦虑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的眼神,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之后,何筱舟开始减少外出的频率。
      每天例行的巩固充实自己的学习时间也改到他的书房进行,不再避讳,任他在她旁边陪着。

      他通常搬把椅子坐在书桌一角,握着平板专注看德语文献,或者默默练习口语,从不贸然打扰,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她。似乎同处一个空间内,哪怕什么不做都足以让他心安。

      何筱舟每每看到,心脏就像被细腻的针脚扎透,他浓郁的爱意裹着酸涩的不舍,一点点渗进心底。
      她只能暗暗劝诫自己,保持常态,否则没完没了,根本做不到戒断。

      何筱舟沉口气,垂眼收回目光。
      鼠标指针无意义地在电脑屏幕上滑动了一圈,点开收藏夹里的视频网站。

      李既白现在常用短视频平台,他用无人机炫技般拍下的素材,配上动感的背景乐,更适合竖屏。
      “soar into the sky”的粉丝涨得很快,何筱舟最开始知道他的账号时,有五十万左右,现在已经破六十万。

      而这边的横屏平台,账号粉丝只有几千,不过黏性很高,他提到过的那些类纪录片的长视频都发布在这上面,内容很有种细水长流的感觉,慢节奏,很治愈。
      因此每次登陆,总能看到有十几个账号在线同时观看的数据,还时不时有新评论。

      何筱舟没带电脑,一直用的是他的笔电。
      李既白很信赖她,从不特意看她做过什么,所以一直不知道她已经断断续续看完了这些视频,更不知道她剪了条短片,打算传进他的草稿箱。

      何筱舟自认剪辑水平很一般,内容也粗糙。
      她并不专业,只能边查教程边摸索着做。

      她一点点把他们之间的照片、视频素材整理好,按她写的脚本剪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还配了对应的背景乐。她自觉很用心,但因为不想假借AI之手,最后整体效果还是差强人意,很像PPT或者古早MV.

      为做弥补,她在短片末尾加入了一些动画元素,故事线是虚拟的,是她想象之中他们之间的现实延伸。
      关于将要面临的异地,关于更久远的以后。

      何筱舟是忐忑的。
      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也不确定他看到之后会作何感受。她深呼吸,瞟他一眼,先把成片导出到以她自己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

      这段时间,她用到的所有资料都存在里面。
      至于账号,设置了常挂,不用想借口让他重新登录。

      何筱舟点开主页,鼠标移到上传键,刚要点击,视线一斜,不期然看到几个带锁的图标,标注了仅自己可见。

      纠结了几秒,她还是点开了最早的那条。
      因为封面一帧是李既白坐在桌前,手里抱一把贝斯。

      录制的是练习片段,背景就在这间书房,她正在坐的位置上。让她惊讶的是曲目,她曾经再熟悉不过,是林湛原创的《就这样吧》。

      何筱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视频中,男生戴着耳机,拨弄琴弦的手指可以称得上是僵硬,弹奏出的旋律也断断续续,不能成调。

      他面前斜支一部平板,时不时轻滑一下屏幕。

      何筱舟起初以为他是在看教学视频之类的,但她渐渐注意到,每次在触击平板之后,他会稍稍凑近拍摄中的镜头,瞟一眼平板,调整坐姿,调整抱琴的姿势,甚至是,调整嘴角翘起的弧度。

      像是在,刻意模仿着谁。
      意识到这一点,何筱舟霎时僵住,凉意自脚底升腾,转瞬遍布全身。

      她握拳抵在唇边,死死紧咬着食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一共三支视频,练习曲目都是陨落前摇的歌。
      从前何筱舟看过许多次林湛排练,他拨弦时的习惯,他弹到兴起会做什么动作,她都烂熟于心。

      因此,她能从视频里看出,李既白的动作越来越趋近他,到最后一首歌,他甚至不需要再进行数次调整,几乎就已经是林湛复刻版。

      那些画面像凌迟,一帧帧直直刺向她的心脏。
      何筱舟脑袋里翻来覆去滚着一个词,提线木偶。

      她忽觉难以呼吸,啪一声合上电脑。
      动静太大,引得男生侧目看过来,“怎么了?”

      同他关切目光对上的一瞬,剧烈的酸楚像带着毁灭性的强劲旋风,将她席卷。
      她喉间像哽着一团棉花,堵塞着胸腔内翻腾的浊气,它们纷纷化作无能的眼泪,淤积至她的眼底。

      李既白慌忙抬手,去擦她的脸颊,“筱筱,发生什么了?”
      何筱舟摇摇头,低眉避开他的视线,逃也似的离开书房。

      李既白不明其意,怔了片刻,看向闭合的电脑。
      界面还停留在视频播放页,他顷刻明白过来,眸色一沉。

      是他辞职回南岸,从杨新口中得知林湛身份之后录下来的。
      本意是想免疫,想规避所有因林湛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但后来,李既白发现他开始不由自主拿自己和林湛对比,分析她喜欢他的根本原因,不自觉地模仿他,就把源文件删了。

      删之前,他把视频上传到这个已经不常用的视频平台,想用来以备不时之需,警醒自己。
      之后,他重遇了何筱舟,将其彻底抛之脑后。

      没想到,会被她看到。

      卧室门被反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李既白跟过去,徒劳地敲着门,徒劳地向她解释缘由。
      片刻后,何筱舟发来一条微信。

      “我没事,别担心,让我自己待会儿好吗?”

      丢开手机,何筱舟的视野很快再度被迷蒙笼罩。
      她屈腿坐在窗边,与午后热乎乎的阳光只隔了一层玻璃,却仍觉得周身冰凉的没有半点温度。

      她后觉地感到疼痛。

      曾经,她有许多次机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免于向更复杂的境地发展,可她反反复复,举棋不定。
      那些犹豫不决统统变成箭矢,刺向今日的她。

      何筱舟静静坐着,直到窗外暮色降临,海滩上的游人渐渐散去,深重的夜幕占据穹顶。
      她缓了片刻,走去门口。

      李既白靠门边坐着,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不知道他这个坐姿保持了多久,她开门的时候,他整个人险些仰倒在地。

      他四肢僵硬,艰难地站起身。
      低下头来看她,笑得很惨淡,“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叫开锁了。”

      “不,这么晚了,只能破门。”

      何筱舟唇嗫嚅着,“抱歉,我……”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牢牢箍住。

      “对不起,筱筱。”
      “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准备那场演出,除了因为你喜欢那些歌单,还因为我……我病急乱投医,我马上就要去德国,我很担心……我只想着如果我更像他一点,你是不是就会像当初爱他那样爱我,会像这么多年怀念他一样,一直把我放在心里……”

      “对不起,我只是……我知道恋爱不是你的全部,你有更重要的事,有要实现的目标。维持一段异地恋,在你的标准里,是投入与回馈不成正比的事。”
      “我想不到我还有什么优势。”

      “你一定觉得我很病态,我的行为……冒犯到他,也冒犯了你。”

      他语无伦次地连声道歉,何筱舟抓紧他后背的衣料,干涸已久的泪意卷土重来,迅速逼入眼底。

      她小口呼吸着,心脏好像被他滚烫的气息一同烘皱了,一抽一缩地疼。

      感情不会滞后,它只会将从前那些不以为意浇灌成痛苦,成倍疯涨。

      过去她见缝插针从李既白身上找他和林湛的共同点,去拼凑一个虚幻的影子。而今,她却在努力忽视那些共同点,只想接纳独属于李既白的性格底色。
      她不舍得再把他视作载体,却没想到,他在她面前,安全感、配得感缺失到甘愿……

      何筱舟从他怀里退开,去捉他的手指。
      她指尖轻颤着,一寸寸抚过上面的薄茧。先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可她只顾着沉陷于新一轮的甜蜜,从来也没有问过他。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李既白。”
      何筱舟捧住他的下颌,哽咽地说:“你不需要去学他,其实……”

      其实,这样对你自己才是最严重的冒犯。
      她说不下去,因为一切自她而始。

      “好,好……”
      李既白应着,用拇指去擦她湿漉漉的脸颊,可这举动十分徒然,她的眼泪越来越汹涌,怎么也擦不干净。

      “筱筱,我该怎么做,才……我跟你道歉,我看了很多他的历史演出和资料,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他,在他离开后一直怀念他。我以后不再钻牛角尖,也不会再跟你提起他,不哭了好不好。”

      他无措地拊着她的侧脸,唇贴着她濡湿红肿的眼睛,试图吮掉她的眼泪。

      可是……
      她宁愿他厉声质问她,她在为什么难过。

      何筱舟踮起脚尖,找他的唇,“我爱你。”
      “……什么?”李既白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筱筱,你确定你……”

      就像挨了无数记闷棍,五脏六腑齐齐泛起痛意。何筱舟含吮着,叫他的名字,“余畅,宋凛,Finn,李既白,我确定,我爱你。”

      她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好像只有和他相贴才稍能缓解。但仅仅贴着又怎么够,她要凶狠的,要狂热的,要行将窒息的,然后,吃掉他,或者被他吃掉。

      好在,李既白没有让她悬空太久。
      她前所未有的直言心意激发了他,他双手控住她的侧颈,拇指轻抬起她的下颌,不留一丝余地,深深地,深深地吻她。

      “我也爱你。”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她被动而趔趄地随他前进的脚步渐渐退至窗边,被他按在窗上。
      除换气的间隙,他们没有一刻离开过彼此。

      心脏过载,除了狠狠与对方相融,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没有更好的缓解办法。

      后背贴上窗户时,何筱舟第一次知道,终日沐在海岛丰沛阳光下的落地玻璃,到了深夜,竟会是彻骨的凉。

      她瑟缩了下。

      李既白将她裹进怀里,用炙烫的鼻息,一点点将她点燃。
      他细细地吻她,像做记号一样,在她细白的锁骨附近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耐心极了,密匝匝的亲吻伴着温柔到极致的言辞,一路蜿蜒,好似要铺满她全身。

      何筱舟渐渐站立不稳,只好用手撑住他的肩膀。
      无所依凭的处境很糟糕,让她有种将要坠跌的恐慌感。

      “宝贝,和你的眼泪一样……”
      怎么也舔不干净。

      何筱舟手指没入他发间,嗓音发颤,“李既白,我要你……”

      后两个字模糊到几乎听不清,但他瞬间明白,这样直白的露骨邀请意味着什么,她想得到什么样的回馈。

      李既白站起身,扶着她,让她踩住他的脚背。而他的呼吸挨着她的耳廓,停顿一瞬,含住她的耳垂。
      那瞬间,低哑的轻唤像极了喟叹,“筱筱……”

      自此,彻底失序。

      窗外无人的黑暗潮滩沦为另类的布景。
      玻璃里纠缠的倒影,被衬得幽密而清晰。

      何筱舟看到自己手掌的轮廓外缘,有一圈虚渺的白影;看到她蹙着眉,微微扭曲的脸;看到男生垂眸咬她脖颈时沉迷、深陷其中的眉眼;看到她倚靠着他的肩膀,仰颈同他接吻;看到颠簸震颤的涟漪被他托住,揉成更加破碎的形状。

      还有——
      他手臂绕到她身前,带着薄茧的指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另一种辅助。

      何筱舟咬紧嘴唇。
      呼吸氤氲,像一团薄雾蒙在窗上。

      很快,她的视野一同变得朦胧,那雾气化作实质的清泪,自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沁出。

      他们躺倒在窗边的地毯上。
      何筱舟被李既白圈在怀里,他一下下亲吻着她肩头,安抚她久久未平息的心跳。

      她缓过劲,很随意地把手机搁在他胸口,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爱你。”

      李既白觉得她很反常,却不明缘由,只当他出发在即,这是她表达不舍的方式。
      后来,他在万里之外的寂寥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无数次后悔,她分明是在用她的方式向他告别。

      但当下的他,很受用她难得的直白,只恨世上没有穿梭时空的办法,能把他直接传送到两年以后。

      “我爱你。”李既白侧首贴她的额头,捉住她戴戒指的手,抵在唇边。
      “筱筱,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我会洁身自好,会努力读书,按时毕业,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她没有应答,仰起头,和他交换一个漫长的吻。
      缱绻而缠绵,温柔到不需要任何附加语言,唇齿即能交换爱意。

      洗漱过后,照常相拥入眠。

      心跳慢慢平息,平和到仿佛不需要拥有下一个天明。至于不久前的暴烈,只存在于他们的血液和记忆里。

      *

      李既白出发那天,南岸少见地下了一场雨。
      很短暂,阴云甚至都没来得及遮住太阳,就被更加热烈的阳光照散。

      航班当然没有受到影响。
      何筱舟买了同一天的机票回津海,起飞时间比他稍晚一点。

      登机前,李既白拥抱她,狠狠把她揉进怀里,用力到她能清楚地感知到痛意。
      直到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才不舍地松开她。

      何筱舟立在原地,等李既白的信息。
      她有多了解他呢,根本不需要猜,她笃定他上了飞机关手机前,一定会和她说一声。

      “很巧,旁边的小哥就是德国人。”
      “下次见面,可能要等到圣诞了。”
      “如果可以分裂成两个我就好了。”

      何筱舟屏息,掐着时间,给他拨去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里有种湿哒哒的潮润感,“筱筱。”

      “我们分手吧。”
      何筱舟高估了自己,这句预演过很多次的台词脱口时,她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胸口反而淤堵得更厉害。

      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后。
      他再开口时,语气很慌乱,“筱筱,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条……你在跟我开玩笑的对吧?”

      何筱舟喉头发苦,努力让声音维持原状,“字面意思,没有潜台词。”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冷硬的质问:“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听到李既白愤怒的呼吸声,“何筱舟,你前几天还在口口声声说爱我,是在骗我吗?还是玩我?”

      “我不想看你为了我失去自己,你值得拥有一段健康的感情,视彼此为唯一的……”

      他疾声打断她,“我不听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要分手,我只接受一个理由。”

      她擦掉眼泪,无声吸气,“我不……”
      “何筱舟!”他急急制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两端重回死寂。

      空姐在柔声提示乘客关掉手机即将起飞,李既白忽地笑了,“何筱舟,你算好了时间说的对吗?你觉得我走了就拿你没办法?你是觉得我缺再回来一趟的时间吗?”

      “没有意义,你了解我的。”

      李既白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吐了口气,颓然道:“是,你从来都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符合你标准的,会消耗你的,不管你再喜欢,再不舍,你都能干脆利落扔掉。但你真正在意的,根本不需要衡量,哪怕破烂不堪,你也会一直保留着。”

      “你说爱我,但好像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说完这些,他似乎释然,声音轻而飘渺,“何筱舟,你还是别轻易说爱了。”
      “你的爱太自我。”

      电话切断。
      何筱舟缓缓蹲下身,用膝盖抵住胸口,试图缓解不断蔓延开来的钝痛。

      她认真考虑过,就当没看到那些视频,继续浑浑噩噩地和他在一起,或许是这段感情的最优解。

      她相信时间和爱可以冲淡一切。
      她不确定的是,她能不能做到,会不会因为过度紧绷而导致他的不安全感变本加厉。

      相比起分离的痛苦,她更难以承受,眼睁睁看着他从鲜活一点点走向枯败。
      何筱舟摘下手上的戒指,收进提包内袋。

      “一路平安。”
      她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向他最后道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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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进入收尾阶段啦,五一会尽量多写一点,争取早点更完 然后,插播专栏新文两则 《结婚冷静期》男暗恋/撬墙角 《于危夜忽降【娱乐圈】》破镜重圆/恨海情天 感兴趣的小伙伴帮忙点点收藏,鞠躬感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