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果》千般喜乐

97、九十七 坏果

　　兰封默然片刻，问：“是你主观意愿上想这么做吗？”
　　“不算是。”萌菱叹了口气，“唉，不是。能不这么麻烦的话，我肯定不这么做啊。”
　　兰封顿了顿。

　　“你再猜一下吧，猜不出我就直说了。”萌菱似乎一下子泄了劲，“别往难了猜，事情其实超级简单，只是我处理得有点拧巴，显得好像我在处理什么机密似的。”

　　“你……”兰封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在备忘录的纸张上戳了好些个洞，墨渍弄脏了半张纸，“你想把书放在书包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嗯。”萌菱从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声音，“而且只能放书包里。”
　　“为什么？”

　　萌菱反倒笑了一下，说：“因为那是兰阿姨的书啊，我之前在书店里看到过她的书，兰阿姨没有用笔名吧？你送我的书放哪里都不合适。”
　　兰封一时无言。
　　“其实放书包里有些风险，不过我们老师一般不查书包。”萌菱说，“我打算藏起来偷偷看。”

　　“好啦，”萌菱似乎想调和一下氛围，也知道对面人此刻都要说不出话来了，“你其实没猜到那个最明显的提示。”

　　“是什么？”兰封怀疑他是不是没有玩这个游戏的天赋了，关注点总和别人要的不一样，“我想不到。诶对了，你这回跟我打电话打这么久，店老板不会说什么吗？”

　　“诶哟，你终于发现了。”萌菱笑了，“这就是提示啦。我不是用老板的固话打给你的。”

　　兰封知道萌菱有时候会换电话，一般是一家老店的固话，有时候会是萌菱同学家长的电话，或者是萌菱找她同学借了电话手表，反正萌菱总能找到各种方式跟他联系，他也就不介意被陌生电话打入了。

　　“那你现在是？”
　　“我在我外婆家呢。”萌菱说，“我外婆在睡午觉，我妈妈哄我妹妹睡，她俩现在都睡着了。我就用我外婆的手机打给你。”

　　“这样。”兰封说，“那……你要注意一下通话记录。”
　　“当然，我会记得删掉的。”萌菱沉默半晌，深呼吸一口气，说，“兰封，我妈妈和我爸爸闹矛盾了，前天吵得很凶。”
　　兰封听着她接着讲。
　　“我妈和我爸吵过之后，我妈连夜抱着我妹跑回我外婆家，我当时本来是快要睡着了的，听见门外的动静，我吓得要死，然后就听见我妈关门的声音。”萌菱喃喃，“我当时心里在想，被妈妈丢下就是我的下场吗？”

　　兰封有时候也深感他跟萌菱只能通话沟通的局限，但又想如果真的面对面，他又能做什么呢？
　　抱一抱她，能起作用吗？

　　“那……现在的情况是？”
　　萌菱说：“我妈走了那一晚，我爸找不着人骂，推开我的房门把我喊‘醒’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妈妈的事，跟我说了之后，说着说着他的矛头转向我了。第二天一早我睡醒了，没人给我做早餐，我打电话给妈妈，妈妈说我爸跑去我外婆家闹了，让我在她的钱包里拿五块钱去买吃的。”

　　又是这样。兰封指的不是说这重蹈覆辙不知多少次的“历史”。
　　萌菱还是这样一副“旁观者”的视角来讲述着以她自己为当事人的故事。萌菱很少在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表达自己的主观情感。
　　这不是她的问题。但这是他听了之后也无计可施的问题。

　　“我吃了早餐，还剩几块钱，我坐公交去我外婆家，我知道在哪里，就是有点远。我去到之后，所有人都挺惊讶的，就是我爸反应很快，我一到场就能成为他指责我妈的筹码。”

　　兰封换只手扶着手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左手举得酸了，他不清楚萌菱那边会如何——不用想都知道萌菱的手只会更酸。

　　“然后现在就是，我白天在我外婆家待着，晚上回我家那边洗澡睡觉。”萌菱说，“所以我去图书馆的路径和我从图书馆回的路径不是相反的，是我外婆家——到图书馆——到便利店——到我家，懂了吧？”

　　“懂了。”兰封说，“我好歹也是新手，一上来就让我喝这么男的海龟汤吗？”
　　萌菱吃吃地笑：“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会出海龟汤，我就想看看你能说中多少而已。”
　　“没事，我也不大会猜，能算扯平吗？”
　　“嗯。”萌菱又道，“兰封。”
　　“嗯？”

　　“还记得我喊你去揍人这件事不，”萌菱说，“我并没有说打算把期望寄托在谁身上，你听了我讲的话可以不用太有心理压力。我就是想找人讲讲，你愿意听，我就很高兴了。”
　　“……嗯。”兰封不自觉以指腹摩挲着手机背面，“你愿意讲的，我都会听。”

　　“我当时只是，很想要一个能改变我的状况的结果而已。”萌菱道，“兰封啊，如果我的生活突然就大变样就好了，像故事里描绘的、主角一成不变的生活一眨眼就因什么变动变得有趣了起来。”

　　……对，这话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
　　兰封不愿这么想，但这一点就摆在眼前，萌菱连转述她的真实的故事，都是以旁观者的视角进行。就算真有这么一个突发惊变的奇妙故事在现实上演，萌菱会轻易把自己代入成主角吗？

　　萌菱猜测外婆很快就醒了，她不想被人发现她将这台手机暂时设置成了静音，而且打电话打到手机微微烫了。她就这样仓促地挂了电话。
　　重新调回设置，她将手机贴在地板上降温，感觉差不多了，她偷摸溜进外婆的房间，让手机归位。

　　她们都还没醒。此时还是独属于她的时间。她没什么事可做，作业不想写，也不急着写，托兰封的福，她居然有动力去图书馆写作业了。
　　反正在假期她又回归一个人的状态，不如养养宠物，她很乐意多养几天作业。看见练习册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她就有种莫名的成就感和暗自的欢喜。一写作业就得涂涂划划了，不是吗？

　　练习册不得她的宠爱，倒是同学录深得她心。
　　她的同学录快写满了，这同样能给予她相当大的成就感，虽说上面没几个是她现实中的同学。可她就是很喜欢写啊，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她的“同学录”。
　　一旦被看到的话，会有很多是非出现的。
　　她觉得“drama”在她的脑中出现就够了，她更喜欢平静的现实。（顺带一提，身边并没有老师或同学发现她居然懂得“drama”这个超纲单词。）

　　萌菱以为自己被喊了一声，猛地一转头发现什么人都没有。
　　她麻溜地爬起来，以为是妈妈在房间里喊她，但按理来说为了不吵醒妹妹，妈妈是不会这样的。萌菱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飞快地溜进外婆房间将手机归位，再来到妈妈的房间。

　　她在门缝里瞧见妈妈还在睡。看来是她幻听了吧。

　　“在做什么呢？这么入神。”明苏的手轻轻搭在兰封的肩头，兰封并没有被吓到，但的确意外，她收回了手，“喊你几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就是在打包一些东西。”兰封没有停止手头的事，倒是注意到备忘录还敞着，他顺手盖住。
　　“礼物吗？”明苏说，“不太像呢。”
　　“也不算，我准备得不是很精心。就是给对方寄一些我用不完的材料。”兰封如果不是特定节点的话，并没有什么准备礼物的概念，觉得想给就给想送就送了。

　　总感觉礼物容易给彼此都带来一点稍微沉重的意义？送礼的人开始斟酌礼物会不会拿不出手，他是不介意对方回不回礼，但是担心收礼的人会苦恼……

　　他想得是真麻烦，他自己也清楚。要是傅晏在的话，傅晏大概率能理解他，但傅晏应该不会是那种将礼物的定义限得那么死的人。
　　……他又习惯性地钻回傅晏会给予他的理解与安抚里了，哪怕是在这么小的事情上。就算傅晏本人不在，傅晏也能在这一层面上……将他套牢。

　　不过萌菱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兰封特意问过，她是春天出生的。
　　“我说呢，你现在可不太像一个正在给别人准备礼物的人。”

　　兰封的确在想些事情，只是没留意自己的表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心里那阵翻涌的复杂情感一时是无法平复的，他也没想过要平复。
　　一想到萌菱过着与他以前相似、如今相反的生活，尽管他明白升起的那股愧怍于任何人都没有实际帮助，他还是免不了。

　　他曾经也是一个寻求改变的人，他也尝试着做出了自己能想得到的改变，譬如和当时的傅晏停止来往，譬如对自己能拿得到的成绩以相当功利的眼神来看待，比如将面前的人严格划分为两个阵营：他该恨的与他该爱的。

　　兰封可以说是将他的名字贯彻到底，一个“封”字相当的无情且手段蛮横，这是他曾觉得行之有效屡试不爽的招数，他不介意与他认为的敌人们以暴制暴。直到他一次又一次被兰花和阳光本身拯救。

　　他曾傲慢地认为他该守护兰花的香气，也曾卑微地想着他或许不可能再有靠近阳光的时候。但她和他存在的本身，就让他明白他的傲慢与卑微尤为可笑。
　　她和他不仅不需要，还以各种或温和或阴柔的力量回抱他，在他几乎要将真实的自己也一并封掉的关键节点里。

　　他才明白凭借他肤浅的想当然，是根本不可能真正看见他身边具体的人的，好比他也受到过他恨的人对他想当然的认知误解。
　　在兰花的香气之前，可以形容兰花的词有太多了，兰花可以是幽冷的、不同流合污的，但说实话，所有的形容之词全都出自兰花本身，而兰花也只是他自己用来形容身旁这位具体的人的外号。
　　“兰花”可以是她，她不是兰花。

　　“阳光”可以是傅晏，傅晏不是阳光。被阴云遮盖之后的阳光可以是他，伴随着晴天雨而撒向大地的阳光可以是他，像丁达尔效应那般穿越云雾山林的阳光可以是他，这些可以说是“没有多大利用价值”的阳光可以是他。
　　因为，他本身就不是阳光。他不需要非得为了谁做出一番什么成就不可，更别说非得要温暖别人不可。

　　这两位给予他的，是比他的蛮横更无情的包容和理解，连同他的傲慢和卑微都能一并被睥睨，而这居然是那些曾看不起她和他的人完全忽视的力量。
　　兰封透过这暌违已久的阴面，得见全貌。
　　所有事物、所有人的全貌。

　　明苏见他无言良久，她的双手再次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
　　“那，可以告诉我是寄给谁的吗？”
　　“一个……和我一样喜欢包书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