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果》千般喜乐

98、九十八 坏果

　　下午，萌菱的妈妈醒了。当然这是好几天之后的下午了。
　　妈妈对她说去公园散散步。她特别高兴，难得妈妈在没有问她作业做得如何的情况下，直接就对她说出去玩。
　　妈妈应该是想出去转换心情，萌菱知道的，她昨晚听到外公跟妈妈在聊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去的事，理由是她们母女仨在这里都住了好些天了。

　　所以，萌菱没有理由拒绝的，就算她原本打定好下午把一些一闪而过的故事梗概都写进同学录里，但她不是不可以之后再写，如果之后生活也一样平静的话。

　　带妹妹出门总得消磨一些功夫，要带的东西很多，萌菱帮忙分装了奶粉。其实平时妈妈不会让她这么做，妈妈怕她把奶粉弄洒。
　　于燕问她要不要带些东西出去玩，萌菱说没有什么要带的，也没什么能带的。妈妈便说等会儿顺路去趟超市买点吃的，萌菱很期待。

　　妈妈骑着外婆的电动车带她出去，这回稍微去了一个更远些的公园，但妈妈原本的打算是一个近些的地方，她一个分神开过了。
　　萌菱有些讶异地发现妈妈这回没有怪她怎么不提醒，妈妈只是说开过了那就干脆去远一点好了。她想妈妈应该是想借骑车散散心。

　　到公园了。萌菱跟妈妈坐在阴凉处的石头上，今天的天气比较阴，风有些凉，萌菱很喜欢这种天气。
　　拎着的袋子里也是她喜欢吃的，花生和酸奶，以及妈妈居然愿意让她拿的火腿肠。她以前就发现了，妈妈不让她吃薯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意她买花生吃。
　　如果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就好了。

　　或许写故事的源头就是矛盾感吧。萌菱觉得自己就挺矛盾的，有些战战兢兢地希望这阵子平静能持续下去，同时又希望能有些实质性的、相当庞大的改变。
　　萌菱也就暂且这样稍稍沉浸在这一阵的多愁善感下，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人将她拉回神的。

　　因为，她总要负责安慰妈妈的。

　　萌菱其实很习惯这套流程了。大人们的吵架、冷静期、以妈妈向她吐露哭诉作为尾声，最后回归原样。
　　萌菱对自己安慰人的技巧十分擅长，但人越擅长某件事就越是不会再为此走心。萌菱不想走心的原因是，等一切又回归原样后，她兴许还能听见妈妈又为爸爸说话、或者是又对她说了和爸爸一模一样的话：
　　“都是因为你。”

　　等萌菱被喊回神的时候，她发现她已经盯着那个湖面好一会儿，脑中的思维也早已跳到两个主角边在湖边散步边解开心结的情节里。

　　“你看，”是于燕在喊她，于燕的脸上是少见的带着一点放松的笑容，她指着不远处，“那是不是蝴蝶？”
　　“嗯？”萌菱一时没去思考冬天还有没有蝴蝶这种事，见妈妈这么雀跃，她主动走上前去瞧，“不是呢。”是张黄色的折纸，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萌菱捡起来，这张纸虽然有些皱，但还是很适合用来折东西南北的。
　　她走回来坐着，在妈妈的注视下折好了。没带笔，没有字样的东西南北，在萌菱眼里就是一只会变换方向张嘴的小鸟嘴。

　　“折得好好。”于燕托着腮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笑笑。
　　萌菱觉得这不能怪她听起来别扭，毕竟她比起被夸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更习惯被夸成绩或者被问成绩，以关心之名，只挑她要出成绩的时候找她搭话。
　　这也不能怪妈妈，毕竟妈妈平时照顾妹妹已经很辛苦了，还得给她做饭。
　　萌菱被拜托帮忙递一下保温壶，她照做了，以为妈妈准备冲奶粉，但妈妈只是借这个壶暖一暖手。这个壶的质量不是很好，里面装了开水的话，外壶壁也会跟着热。
　　然后就无话了。萌菱为此刻安静凝望湖面的妈妈着迷。

　　这样的时光很少也很难得，甚至于萌菱都要为此生疑了，她的脑子里冒出了很多不得了的想法，但没有一个能落地，只是她习惯性的思危思维和她的想象力撞一块儿了，撞出很多一闪而灭的火星子。
　　最后都归于空白。
　　萌菱回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那时似乎是春天，好像她还在念幼儿园的时候。

　　于燕在和她的幼儿园老师站着讲话，于燕身旁的她望着花圃发呆。她的视野范围内忽然出现了一只蝴蝶，翅膀扑闪扑闪的。
　　她一时看怔了，又怕蝴蝶飞走了，她连忙扯了扯妈妈的手，让妈妈也赶紧看一眼。

　　于燕并没有停留在和老师的交谈中，她愿意为了她分心，她顺着指向看去，笑着回应了萌菱。
　　“是哦，有蝴蝶。”

　　她看见蝴蝶飞舞心情就会轻盈，在沉重的框架下要如何能有再次轻盈的时刻。
　　除非有些事情变了，或者即将要变了。

　　“走吧。”于燕说。
　　“诶？”萌菱心想这么快又要回去了？
　　“我们起来走一走吧，老是坐着有点不舒展。”

　　萌菱跟着于燕往前走，于燕则推着手推车，她没有让萌菱拿袋子，袋子都挂在了手推车把手上。
　　“小心看路呀。”于燕腾出手扶了她一把，“在想什么呢？”
　　常常走神是萌菱很常有的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如果现实当中无事的话，她就不免在脑海里畅想一些事情，但是当现实有事发生时，她倒希望无事发生了。
　　没办法，所以她偏科，她的爸爸不止一次对她的智商发表过讽刺，连带着妈妈一起。兰封是少数会说她早慧的人，她的班主任则说她总会开窍的。

　　作为旁观者的话，她无所谓被怎么评价，但如果她代入主角的话，没有一个评价是她喜欢的。
　　倒不如说，她不喜欢自己的生活里有裁判，哪怕裁判对她说“你有天赋”“你总有一天会开窍的”这种鼓励之语，萌菱也觉得自己不需要。

　　“你还有在坚持写东西吗？”于燕忽然问她。
　　萌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她以前写过一段时间的日记，那时她并没有写日记的概念，而且写的所谓“日记”也只是以别人为角色的记录，大多是虚构的角色，偶尔才是她自己的事。

　　于燕知道她曾经有过这个习惯。她没有多问，只是当时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嗯，多写能够锻炼写作文的能力”。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干涉到萌菱继续写下去的热情。

　　萌菱不知道怎么回答，妈妈是想看她写的东西吗？
　　但她其实都快把日记写成段子了，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碎，她顶多就是把想写的记录下来，有时间有闲了才接着续写。

　　“喜欢就多写吧，加油哦。”
　　于燕说完这话，似乎并不需要萌菱回答些什么。她看着妈妈在空长椅上停了下来，开始冲奶粉喂奶。

　　话又说回来。
　　萌菱是渴望在生活中有一些突发的变化，她想象过各种各样的形式，本格的变格的都想过，但唯独没想象过有可能给她带来这场变化的，会是她的妈妈。
　　倒不如说，她从来都不觉得说，一个长期需要她来“拯救”的人，她能有什么解救别人的能力。这种说法很对不起妈妈，萌菱知道，所以她从来只是想想而已。

　　于燕早几天就问过萌菱晚上要不要在外婆家睡，出乎她的意料，萌菱拒绝了。
　　说实话，萌菱不太好意思对妈妈说实话。

　　她只是觉得在哪边睡都一样，外婆家当然没有她的房间，其实连妈妈都只是睡舅舅舅母的房间，舅舅舅母在外地，过年才回来。
　　在家里睡的话，她的确也抗拒，但好歹她能回她的房间，好歹有一隅让她感觉熟悉的地方，虽说说不上有多安心。

　　她的爸爸最近已经开工去了，有时候他晚上很晚才回家，那萌菱就更高兴了，晚上早点上床，早上早点起来的话，可以根本不用跟爸爸打照面。

　　萌菱在外婆家吃过饭洗了碗，外婆家吃饭早，她回去也回得早，家里没人。她安安心心地将原本的书皮拆了自己包好，搞定洗澡，关上房门看书。
　　她坐在地上的野餐垫，手掌摩挲着自己新包的书皮，她喜欢这复古的粉红月季花样，此刻给她一种在春天的草坪上野餐观书的幸福感，她像回到了自己来时的那个季节。
　　虽说现在仍是还未过去的冬季。

　　兰封的审美很奇特，她对他第一印象就是如此，这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萌菱都想不出他是怎么做到，在纹样基本都很漂亮的素材包里，从中找出最丑的那个包好寄来的。
　　估计兰封还真觉得那是最好看的，毕竟他忘记提前问她意见了。
　　萌菱对此没有太大所谓，吐槽一下就当活动脑子。

　　她有些好奇和她一样，名字带了两个草花头的人会写出什么诗句。
　　翻开的第一首诗，她仿佛能感受到春寒料峭，一时也被带入这种氛围，恍惚间有些分不清冬与春的现实梦幻之别。
　　这位作者，是写于这个季节，还是同样来自这个季节？

　　大多数人都习惯抬手一拍，留在手机相册里便权当是自己记下了。难为有人为了当时感受到的氛围，特意作出一篇诗来，再打磨。

　　傅晏着急忙慌地调相机参数，下一刻索性放弃了，赶着拍却来不及亲自用眼欣赏，太浪费了，真正的美好时刻像猫一样，时常是来得及拍就来不及欣赏了。

　　傍晚暗蓝的天色里，下过雨的空气有些湿润，狸花猫跳上了栏杆，站在花圃背后，它的眼亮晶晶的，视线从花枝里头来，与傅晏对视。此刻的小猫就像神明一样。

　　小猫穿过栏杆离开了。傅晏在心底对“神明”说了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