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今天捡到队友了吗》亦闻棠花开

34、为虎作伥（三） 若教眼底无

　　“她们想活下去，小神也想活下去。我们，是一样的，”洛湖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身上的冤魂们也应声道：“放过她、放过她……”
　　她们的声音轻柔地向玉醉涌来，亦如微风吹动的湖水。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玉醉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有些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道，“天地灵气孕你此身，以怨气续你神力，这无异于是饮鸩止渴。久而久之，你极有可能堕魔。”
　　“小神这么做是有道理的，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山神大人，清泠小姐她们还在等您救呢。”
　　说完这句话，洛湖扭头遁入了水中。这一湖粘稠腥臭的水，她不愿意碰，却不得不碰。

　　再次遇到鬼打墙，他们镇定多了，也不再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小昌将马车停好，余光看见那几个男的朝他摸来。
　　“干什么！”他惊慌地叫喊着，放大的声音不仅没有壮大自己的气势，反而暴露了他的慌乱。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好玩呢？”打头的一个矮小男人弓着身子搓手，他的嘴唇不怀好意地勾起。
　　“小昌啊，咱又遇到那事儿了，得请你再来一次，”说完话，当中一个壮汉子把他一把扛起，走到人群中间，像给小孩子把尿一样端着小昌。
　　他一夜未喝水，先前的那一小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众人见他迟迟没有，还以为是他不肯，无数的秽语从他们嘴里吐出。羞辱抢来的女人已经是他们的家常便饭，辱骂起小昌更是手到擒来。
　　李虎冷眼旁观自己的亲弟弟被人侮辱，没说一句话。他长久地盯着小昌下面干燥的地面，最后轻轻说了句：“行了，别为难小昌了。”
　　小昌刚被放下，就大声叫嚷着：“那群女人中一定有妖物！平时我们都没事，怎么一抓到她们就三番两次的鬼打墙呢！”
　　“小昌说的也有道理，”刚刚那个矮小的男人附和道，“不如先拉两个出来玩玩，用我们的阳气镇一镇。”
　　这些人，包括小昌在内，一听开荤了，连鬼都不怕了，一个个抖擞精神，连声叫好。
　　李虎见他们这样，也只好笑笑，“咱们事先说好，第一，玩可以，别玩死了。第二，最漂亮那个不许玩，得留给村长。第三，小昌不许玩，还得留着你的童子尿呢。”
　　一阵哄笑之后，他们从马车里拉了三个人出来。其中一个是清泠的贴身侍女，玉兰。
　　“小姐救我！”玉兰被捆着双手，奋力挣扎的双腿被他们粗暴地钳住往外拉扯。她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睛因为惊惧而瞪大，散落的发丝被冷汗糊在脖子上。
　　“放开玉兰！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清泠一时慌乱顾不得自己，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可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的力气怎么比得上这一群野蛮汉子，玉兰被一扯，竟然把清泠也扯出车门了。
　　“哟，买一送一啊，”一个男人对着她的脸笑道，汗臭混合着口臭，让清泠胃里一阵翻腾，“小娘子这么心急也没有用啊，我们虎哥不让我们碰你啊。你呀，就等着服侍村长吧！”
　　“大哥、大哥们，求你们了，放过她吧！这样，马车里剩下的女人你们随便挑，挑几个都行，”清泠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指着马车里恳求道。
　　“哥哥我今天就要这个，”他将玉兰扛在肩头，又嘲弄道，“你们城里女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马车里的女人已经全都是我们的了，你也配干分配的活？”
　　话音刚落，天上飞下来一个人。清泠抬头看去，是钟玉醉！
　　“小山神！”她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
　　“哎呦，送上门来一个。”
　　他们丢下手里的女人，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肥肉。
　　“我问你们一件事，洛湖里的那些尸首和高塔里面的那些婴孩，是你们扔在里面的吗？”玉醉垂着眼睛，面上平静无波。
　　李虎听她这副语气，还以为她是个不知情的，于是气定神闲地反问：“什么尸首？我们极阳村世世代代都是顶好的人家，这等腌臜事情你怎么无缘无故地赖到我们身上？”
　　余下的人也跟着附和。
　　“强抢妇女也是顶好的人家干出来的事情吗？”玉醉见他们死不悔改的样子，心里挂起一股火，“你们家家户户都用锁链锁着女人，这就是所谓的好人家？”
　　“那是她们自愿的，”李虎嘴硬道。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都安静了。
　　“我们不是自愿的！”尖锐愤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什么声音！”他们慌了，拿出刀四处张望。
　　“是千千万万个被你们害死的女人，”玉醉一脸冷色地盯着慌作一团的男人们。
　　“只要你们认罪，我可以保你们不死，”玉醉又给了他们一次机会。实际上冤魂们现在不太敢靠近他们，他们身上流着杀死她们的人的血。
　　“认罪？谁有罪？她们那些女人服侍我们，给我们生孩子，那是她们自愿的！是他们的福气！”
　　玉醉闻声看去，是一个小男人。
　　“小昌说得好！”他们罕见地夸赞他。
　　“你？你居然会帮着他们说话？”玉醉有些疑惑，“他们那样羞辱你，你居然还帮着他们说话？”
　　“我是男人，和你们这些女人当然不一样，”小昌有些骄傲地挺了挺下身。
　　“是吗？”玉醉飞身上前，一点法力没入小昌的脑海，搜寻完他的记忆，玉醉也要吐了。
　　小昌胎里弱，怎么补都赶不上李虎那样强壮，十来岁了还和小孩似的。小时候他们总是嫌弃他，不带他出去抓女人。后来发现女人们似乎对小孩格外放松警惕，李虎他们也就带上他了。小昌装出天真无邪地样子，诱骗一个又一个女子。村子里的男人对他越来越夸奖，他的男人气概就好像一天一天地涨起来了似的。有一日酒后，他居然惦记上了自己的亲娘。她拴着铁链，被扣在牛棚里，面如死灰。李老头知道了这件事，居然拍手夸赞小昌长大了。
　　“小昌？”玉醉本来想冷笑的，却发现自己连勾起嘴角都做不到，“李虎若是吃人的恶虎，你就是恶虎身边的伥鬼。还以为你年纪小，没想到你做的龌龊事一点也不比你哥少啊。极阳村，真是‘人才辈出’啊？”
　　冤魂们的怨气盖过害怕，显形，在他们身边环绕。冰凉、腐臭的气息贴近他们的脸庞，他们引以为傲的阳气被一点点抽离。
　　外面的三个女人早就重新躲进了马车里。听见外面没声音了，清泠大着胆子扒着窗帘往外看。鬼魂和那些渣滓都不见了，只剩玉醉一人还在原地。
　　“小山神？他们不见了，我们也快走吧，”清泠有些害怕地催促道。
　　“不急，再等一会吧，”玉醉背对着她。

　　方才洛湖将他们都带走了。
　　“山神大人，这件事到这里就行了，您不必再帮忙了，”洛湖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
　　“您替村子里的女子解开了镣铐已经是帮了小神一个大忙了，剩下的就让小神来做吧。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快要饿死的时候，小神给了他们三尾鱼，让他得以活下去。如果一切的起始是三尾鱼，那小神就得吞下当初善心泛滥的苦果。”
　　“你要杀了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玉醉瞪大了双眼，“你杀这么多凡人，是会烟消云散的！你疯了？”
　　“小神没疯，”洛湖的声音很平和，“湖里埋葬着的都是他们的奶奶、娘亲，让他们回到母亲的怀抱，这难道不对吗？”
　　“由小神杀死他们，这也算轮回的一步吧。她们的大好人生就被这些人毁了，小神不能再让她们进入轮回受限。”
　　鬼魂造杀孽，轻则堕入畜生道，重则永世不得超生。
　　“你不是想活着吗？你吸她们的怨气不就是想活着吗？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山神大人，没有别的办法了，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了，”洛湖如同一位濒死的母亲托孤，“待会村里的女人们会逃出来，请您帮小神接应。”
　　“好，你……保重，”玉醉心情复杂，嘴唇嗫嚅着，最后只说出这句话。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洛湖留下这一句话，就抽神回去了。

　　等了一会儿，草丛里悉悉索索地传出声音。是一群浑身血污的女人，她们有的拿着镰刀，有的提着锄头。各式各样的农具上都沾着血，有的甚至还有白花花的脑浆。她们看着玉醉面露警惕。
　　“若教眼底无离恨，”其中一个女人大着胆子开口。
　　“不信人间有白头，”玉醉接上了。
　　“太好了太好了！上苍终于眷顾了我们一次！”她们卸下防备，流下泪来。

　　洛湖边上，黑色的湖水漫过他们的膝盖。极阳村所有的男丁都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湖中心站着许多女人，黑雾遮住她们的面孔，恨意却穿透黑雾刺向恶人们的心。李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自己的裤脚，他低头看去，几个灰白色的娃娃正在撕他的皮肉吃。注意到他的目光，几个娃娃咧开嘴，惊悚一笑，“爹！爹！爹！”
　　“感谢你们自愿赴死，”洛湖平和的声音传递到每一个恶人的耳朵里。
　　他们的嘴被冤魂们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像当初被他们拔去舌头的女人一样。
　　恶人们长眠湖底。
　　洛湖里的小神烟消云散。
　　魂魄们哀声遍野。
　　洛湖里的水终于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