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今天捡到队友了吗》亦闻棠花开

28、广陵城（六） 筑梦

　　她痴痴地看着大厅里欢聚的人们，食物和美酒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粗老汉们喝得云里雾里的，唱起了歌，跳起了舞。
　　“玉醉姐姐，来，我们也喝一杯吧，”清镜拿着一盏酒，她好像也醉了，脸上红扑扑的。
　　蓬云也举杯劝道：“玉醉姐姐喝一杯吧。”
　　无论他们怎么劝她，玉醉都始终不说话。叶青一家子、越云霞一家子也来了，涌上来劝她喝酒吃菜。
　　眼前似乎起了烟雾，迷迷蒙蒙好似仙境。
　　钟先勇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拿着酒碗豪迈地庆祝：“今天是我女儿玉醉成为寨主的日子！大家都喝！高高兴兴地喝！”
　　清镜醉倒在椅子上，橘大毛伏在她的膝头。蓬云也醉了，薛翎过来揽住她的肩，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们要成婚了，”薛翎举杯，微微笑着，“玉醉师父也喝一杯庆祝一下吧！”
　　“婚期定在何时？”玉醉举起酒盏，看着杯中的倒影。
　　“就定在……定在……”
　　薛翎的脸慢慢扭曲，像一只木偶一般扭动着脖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灯火闪动，原本还在喝酒吃菜的宾客们也扭动着脖子看向她，僵硬地举着杯子，同声说道：“喝一杯，喝一杯，喝一……”
　　长舒一口气，钟玉醉眼睛里缱绻着不舍。她缓缓站起身，藕色裙摆随着步伐摆动。面前的人们顶着一张张她熟悉的面孔，扭曲着身体向她扑来。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们都化作了齑粉。足下行过之处，坚硬清脆的青石板、厚重华美的地毯全部显出了原型，朴实的泥土地。
　　那一双平静的眼睛，一刻也不移地看着大厅里那一颗木雕的寨徽，木头雕的老虎头此时也在看着她。
　　“你的幻境有破绽，”玉醉回过头看着那一群人，他们又开始举杯痛饮了。
　　“准确地说，是梦境，”那颗虎头说话了，“哪里有破绽？现在的场景不是你心中一直期待的吗？”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垂下眼眸，睫毛挡住了漆黑的眼珠，却难掩落寞的神色，“娘从来都是叫我醉儿，娘从来不会让我饮酒。”
　　“梦境嘛，总是半真半假的，”虎头给自己找补着。
　　“谢谢你给我织造了这一场梦境，”玉醉微微笑着，“你请我过来捉鬼，也应该现身了吧。”

　　耳畔的热闹声像沙砾一样坍塌，她闭上眼睛，听到身后的人们在消失，感受到身处的小院子也在消失。
　　对面的虎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八只眼睛怪异有序地排布在他的脸上，黑白相间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衣袍下是若隐若现的六条腿，它们让他紧紧地盘踞在蛛网上。
　　“在下蛛梦，”蛛梦笑起来，瓷白的皮肤配上八只漆黑眼睛，那些眼睛颇有规律地眨呀眨。
　　“我叫玉醉，”目光在他的八只眼睛之间游荡，一时不知道看哪一只比较好，“你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会是要让我把你清除了吧？”
　　“不是不是，”蛛梦赶忙摆摆手，“我是好妖！”
　　“还请山神大人您见证，我是一个好妖！”
　　蛛梦住在广陵城已经很久了，每个夜晚他织出一张又一张的大网，不为捕获凡人身躯，只为捕获他们的噩梦。用餐前，蛛梦会给他们再编织一个美梦。他说，沉浸在美梦中的人会遗忘噩梦，被遗忘的噩梦最好吃了。
　　“噩梦？这个东西好吃吗？”玉醉疑惑道。
　　“好吃，”蛛梦咧开嘴一笑，八只眼睛都眯起来了，“从前我住在山里，只能吃些虫子，就像凡人吃饭一样，不同的噩梦就像那些不同的菜式，有不同的味道。”
　　“好可惜啊山神大人，在下差一点就能将您的噩梦吃掉了，”他环着手臂，咬住瓷白修长的手指，一副期待的样子，“神的噩梦，还没尝过呢，一定很好吃。”
　　“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玉醉后退一步，看着他那副样子，汗毛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了。
　　“您当初刚来没多久，就把万金坊的赌鬼斩了，我害怕您也给我斩了，这不是考察了三年嘛，”蛛梦几乎要贴上来地问。
　　“这么久吗？”
　　“三年！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一场噩梦都没吃到，在下每天晚上盯着那些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地流口水啊啊啊啊啊……”
　　面前这个怪异俊美的蜘蛛精六只眼睛在硬挤眼泪，还有两只眼睛在悄悄地观察她。玉醉觉得有点头疼。

　　“来来来，大家快来看哦，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一嘞！”小二是蛛梦在外面救来的一个小魔，此时他正在卖力地吆喝。
　　“怎么样，我的‘筑梦屋’不错吧？”蛛梦变幻出了人形，他现在只是一个拥有异常白皙的肌肤的有钱公子哥儿罢了。
　　“不错不错，”玉醉站在他的身边，看着好奇的人群。
　　路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正在看热闹的人们扭过头去看向他们。那一群家丁前一半高高地举着吴家家徽，后一半抬着用红绸包裹的礼品。打头儿的是那日见过的江河涛。
　　“小山神，”江河涛和善地笑着，“听闻您的朋友开业大吉，吴府特地送上礼品。”
　　“吴家的心意我领了，这礼品还是请……”
　　她回绝的话还未全部讲出，江河涛一边急匆匆地招呼他们将东西搬进去，一边挥挥手向众人笑道：“小山神何必这么客气？您与我家清泠小姐早就是朋友啦，这一些礼物您就收下吧！”
　　“江管家，我想你是搞错了，”玉醉被打断说话本身就有些不大开心，他又拐七拐八地讲了这么一堆不相干的，玉醉的眼眸更是凝出了一片乌云，这是清镜家里的管家，此时代表着的是清镜家的面子，她只好压抑着自己毛躁的内心，耐着性子说道，“我与你家清泠小姐只不过是一面之交，怎么奢望能和清泠小姐成为朋友呢？”
　　江河涛扭过身去，故作苦相道：“小山神，您也别难为我们这些奴才了，夫人叫咱做的事情，小人也是没办法。这礼，您就收下吧。”
　　见他这样，玉醉便不再好推辞，于是，她向众人道：“久仰吴丞相大名，多谢吴府送来的贺礼！”
　　“山神大人，您还真是……”蛛梦脸上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玉醉挥挥手，余光却瞟见那个小二正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蛛梦。

　　“你那边怎么样？”清镜躺在床上，一边听着铁草给自己念话本，一边和蓬云聊着天，“上回你说那些鄯鹘士兵的异样，能描述地仔细些吗？”
　　清镜在鄯鹘的眼线不知为何被人尽数拔去，现下战火不断，一时间再去安插也是难事。
　　“那些人哦可怕得很，”蓬云吃着干粮，干粮有些噎人，幸好旁边还有一碗热汤，“号角一响，他们就不要命似的冲过来，刀砍他们也费劲。好不容易砍下他们一段手、一只脚，那手和脚竟还挣扎着要来抓人。”
　　“我看过‘吾铁’上的血迹，寻常人的血都是鲜红的，即使久置，也多少能认出来是血液。那些鄯鹘士兵的血不一样，黏黏糊糊的，和墨汁一个颜色。打个不好听的比喻，你们见过绿头苍蝇吗？他们的血放久了就是这个颜色，泛绿光的血，真稀奇。”
　　“嘶，这倒是从没听说过，”清镜搜刮着脑子里的情报，“从没听说过。”
　　“他们军营中可有邪祟之气吗？”玉醉的声音响起，她出现在青松潭中。
　　“这，我也看不出来啊，”蓬云的声音有些为难，“玉醉，我是肉眼凡胎啊。”
　　玉醉眨巴眨巴眼睛，清镜一个枕头过去：“不要萌混过关！”
　　“你下次出阵带上玉佩，我来看，”她给出了一个建议，“对了，和你讲讲我最近在广陵城遇到的一个蜘蛛精吧。”
　　在这一段平静安定的时光里，她们好像回到了衔叶村那个小院子里谈天说地的时光。
　　“还有吃噩梦的妖怪？”蓬云很惊讶，“等我回去了，请一定把他介绍给我！”

　　她们正聊着，蓬云的帐外忽然一阵喧闹。蓬云不得已出去看了看，在哄闹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阿古善善。
　　“你们，在干什么？”蓬云收起和姐姐们聊天时的那副小女孩姿态，下颌微抬，面无表情地问道。
　　“叶小将军，”小卒子见识过她在战场上的残暴，规规矩矩地回话，“这是季李将军带回来的鄯鹘俘虏。”
　　“我知道，”她越过人群看向阿古善善，她身上的衣服被扯坏了一条大口子，寒风呼啦啦地往里灌，“我们大瑞一向善待俘虏，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叶小将军的话，这些俘虏是季李将军赏下来的，”其中的一个大着胆子回话，他搓搓手，“咱们还没尝过鄯鹘女人的滋味呢。”
　　“既是季李将军赏赐，那本将先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也不等他们反驳，蓬云立即点了人群中的女人们，“就先这些吧，给我些女人，也方便照顾我起居。你们可有意见吗？”
　　众人默然。
　　被点到的鄯鹘女子裹紧衣裳，疾步跟在叶蓬云的身后，手铐脚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手脚不会轻些吗，再发出刺耳的声音，立刻拖出去砍死，”叶蓬云自顾自地向自己的帐子走去，轻轻地丢下这一句话。
　　在场的人无不毛骨悚然。那些鄯鹘女人们将铁链抱在怀里，艰难地挪动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