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今天捡到队友了吗》亦闻棠花开

15、花、泥（一） 妖也会有人

　　她们在屋前的空地上升起一堆火，支了一个小锅子，锅子里烧着开水。小梅花家里穷，没有什么吃的，但是小梅花的母亲一直在房间里忙活着，不一会儿端出了一碟糕点。
　　在她忙活的这段时间里，几人在外面聊天。
　　“娘亲很厉害的，有时我出门没捡到贡品，她就会变出来许多好吃的糕点，吃完几天都不饿。”小梅花啃着馒头，满足地笑着。
　　“你娘一直这么神奇吗？”叶蓬云惊讶地问，她还从来没吃过这种神奇的东西。
　　“嗯，也不是吧，”小梅花思考了一下，“是我捡到菩萨之后才这样的。”
　　“什么菩萨？”清镜有点好奇。
　　“是一尊泥菩萨。”
　　叶萍有点担心：“路边的菩萨可不能乱请。”
　　小梅花捂住耳朵，不断地摇头：“不要这样说菩萨。”
　　小梅花说，自从捡回那尊菩萨之后，娘亲的病就好了，笑容也多了起来，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以泪洗面。虽然娘亲从那以后不常出门，需要她去坟地里拿贡品回来，但是娘亲会变出糕点，吃了好久都不会饿。
　　过去她总是会被周围的小孩子欺负，身上也被他们拿石头砸得青一块紫一块，但是捡到菩萨之后，孩子们就不敢这样对她了。看见她，他们就会像遇到鬼一样跑开。小梅花无所谓，这总比被石头砸好受多了。
　　“尝尝我的手艺吧，”小梅花的娘亲温柔地端着盘子来了，“叫我梅夫人就行了。”
　　端上来的糕点被做成了花朵的样子，闻着也甚是香甜 ，如果上面没有那一层土黄色的光芒的话。
　　叶蓬云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盯着糕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总是胃口很大，奔波了快两天了，三餐也没有好好吃饱，现在更是饿上加饿了。
　　叶萍觉得小梅花这样的家境她们要是还白吃白喝很不好意思，要是当面回绝又怕伤了人家的自尊，便起身对梅夫人说：“刚刚小梅花说这是您拿手的糕点，也尝尝我们溪云村的糕点吧。”
　　语毕她就去驴车里拿糕点。叶青很贴心，那么着急的时间也给她们放了好些干粮和糕点在包袱里。
　　干粮被掰碎了扔到锅里面煮着，叶萍拿来的糕点在包袱里被挤压得有些碎了，样子不是很好看。小梅花又拿来几只碗盛出泡软的干粮。
　　钟玉醉发现这些附着在糕点上的法力并没有攻击性，就第一个吃了起来。
　　梅夫人的糕点尝起来软绵绵的，没有什么怪味道，也没什么甜味。多嚼两下，口水就会被吸干，钟玉醉就了一口热水，终于将糕点送下肚。
　　再一看众人，都饿了，一口汤一口糕，香甜地吃起来，只有梅夫人端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小梅花吃饭。
　　“夫人您不吃吗？”钟玉醉盯着她看，梅夫人对视了一秒，立刻低下头去，拿起一块自己做的糕点慢慢吃起来，“吃的，刚刚看小梅花入迷了，大……”
　　梅夫人住了嘴，安静地吃起糕点来。

　　草屋只有一张床挤不下这么多人，两个伤者睡在车厢里，钟玉醉和叶蓬云则是找了棵大树睡在枝桠上，虽然没有在家时睡得那么舒服，好歹是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休息、不被追杀的地方。
　　叶蓬云睡熟了，钟玉醉悄悄放下她，从树上飞了下来。
　　早已等在下面的梅夫人看见她，惶恐地跪下行礼：“山神大人。”
　　钟玉醉将她扶起，平静地说：“和我讲讲吧。你为什么会附身到一个凡人的身上。”

　　梅夫人没有名字，这个称呼是小梅花娘亲的。她本是一捧观音土，机缘巧合下有了灵识，后来被人挖去，塑了一座观音像。她被一户人家请回家，日夜以香火、念力供奉，虽然供奉的对象不是她自己，但她还是从这些供奉中获得了力量。供奉这座神像的人家的老太太死去了，这家人将她安葬了之后就搬走了，搬走时却将她丢在路边。
　　小梅花将她捡了回去，放在桌子上好好地供奉。捡来的贡品不多，但小梅花还是会留出一些供奉她。那些贡品会放到实在是不能放了，才被小梅花拿下来吃掉。其实梅夫人早就死去了，在观音土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月。小梅花看见的那些是她用法力帮梅夫人续命的结果。
　　那天小梅花早早睡下了，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她喜欢下雨天，雨声听着很安心。梅夫人当时应该是回光返照，她从病榻上起来了，跪在观音像的面前祈求她的女儿一生安宁。或许是观音显灵，又或许是梅夫人的情感太过强烈，一瞬间，观音土化出了人形，她答应了这位母亲。在梅夫人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她住了进去。
　　小家伙的身体太差了，捡来的贡品补不上她缺失的营养。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带着的记忆，观音土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感情。她试过直接用法力治愈她，可是小梅花体质特殊，这样的法力无法加入她的体内。
　　观音土想起了那户人家说的观音土可以让人吃饱肚子。在小梅花出去的一天，她切下了自己——那座泥菩萨。糕点确实饱腹，法力也在小梅花的身上起了作用。为了不让小梅花发现神像的异样，她谎称自己做了个梦，让小梅花不近距离供奉神像。远离了神像，小梅花的念力一天都不曾减少。
　　“您惩罚我吧，”观音土低着头，紧张地搓着手指。
　　“罚你什么？”钟玉醉叹息了一口气，“你看那是谁？”
　　月光下，小梅花藏在草丛里，看着她们。
　　她跑过来，抱住观音土。
　　钟玉醉深深地看了眼观音土，又对着小梅花柔声说：“小梅花，过来，她不是你娘亲。”
　　“不，她就是我娘亲！”小梅花大声反驳着。
　　叶蓬云被吵醒了，看着下面那一群人，有些不明所以。下面局势紧张，她猫在树上静观其变。
　　“你刚刚也听到了，是她亲口承认的。”
　　“她是我娘亲……”小梅花嘴一瘪，就要哭起来，“山神大人姐姐，你别杀她！”
　　观音土蹲下来抱住她安抚着：“小梅花乖，山神大人不是坏人。”
　　“她真的是你娘亲吗？你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吗？”钟玉醉灼灼的目光紧逼着小梅花。
　　在这种目光的逼问下，小梅花终于吐出了实情。

　　原来那天小梅花并没有睡着。她害怕下雨，所有的下雨天她都会躲在被窝里。娘亲和观音土的那一幕被她看见了，娘亲的话她也听见了。年幼的她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也不害怕死亡，只当这是一场有趣的戏剧。
　　小孩的心思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大条，她原本以为那天只是一场梦里的戏剧。可是她感受到观音土和梅夫人的那些细微差别时，她明白了，原来死亡就是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一天的戏剧也是真实存在的。小梅花不能辜负娘亲，与观音土生活在了一起，在观音土的陪伴下，失去娘亲的那种心慌感好像被弥补了。
　　“我一直都知道，但你依然是我的娘亲，我的另一个娘亲。”小梅花哽咽着，观音土也想哭，可是死人的身体是流不出眼泪的。
　　“用法力延迟这具身体的腐败很费力吧，”钟玉醉看着眼前两个抱作一团的人，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个十足的大恶人。
　　观音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愣在原地。
　　“翡曷、福枝跟了我一路，还不出现吗。”钟玉醉轻声道。
　　两缕青烟散去，翡曷、福枝出现了。
　　“山神大人，我们这是害怕您受伤，”翡曷带着被发现的尴尬，眼神游离地回话。
　　福枝恭恭敬敬地行礼：“山神大人。”
　　福枝还梳着她编的双髻，这回钟玉醉看清了。圆圆的脸蛋配上对称的发髻，水汪汪的眼睛低垂着。再看旁边的翡曷，两个可爱的孩子顿时让她消气了。
　　“我们是感受到您的情绪才跟着您的。”福枝实话实说了。
　　“我们真的是害怕您遭遇不测才来的。”翡曷补充道。
　　“那个，山神大人，您还惩罚我吗？小梅花该睡觉了，”观音土弱弱地问，她怀中的小梅花已经止不住地打哈欠了。
　　“哦，对了，说正事，”钟玉醉诚恳地看向翡曷、福枝，“你们能帮她弄一个新身体吗？”
　　福枝有些害怕：“山神大人，我们是好妖精，我们不杀人。”
　　“不是说给她弄一个凡人的身体，用泥捏一个的那种。”
　　“嗐，这个好办！”翡曷牵起福枝的手，两妖掐指默念。
　　青色与黑色的妖力将两人环绕，一阵林风刮过，一只布袋子和一个瓷瓶子出现在众人面前。翡曷提袋子，福枝举瓶子，泥和水就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钟玉醉和观音土合力两种材料混合起来。
　　“小姑娘，回去把那尊泥菩萨像拿来！”翡曷招呼着。
　　“我也来帮你们吧！”叶蓬云小心翼翼地爬下树来。
　　钟玉醉、翡曷、福枝用眼神交流着。
　　钟：坏了，我忘了蓬云还醒着，你们怎么办？
　　翡：安心啦大人，我们可以在凡人面前出现的。
　　福：大人您好像暴露了……
　　钟玉醉小心翼翼地看向叶蓬云，她面上一片平静，只是躲避着钟玉醉的目光。她知道，蓬云生气了。

　　梅花树为筋骨，观音土作皮肉，泥菩萨变成即将跳动的心脏。
　　翡曷、福枝各自牵起钟玉醉的一只手，在地上打坐，泥人和梅夫人的身体并排躺在他们对面。
　　两只小妖精带动钟玉醉的法力，希望般金色的法力自三人漫出，在地上匍匐画出繁复的古老花纹。林间微风拂过，叶蓬云看着他们。翡曷与福枝消耗了法力，有些显出妖形。当钟玉醉的法力覆盖过两只小妖怪时，他们的妖形褪下了。金色的光芒下，钟玉醉微睁着眼，面庞显现一种慈悲与威严的神情。她就坐在那里，平静地展现出作为山神的强大。
　　“你不害怕吗？身边住着一个妖怪。”叶蓬云问。
　　“害怕什么？她爱我护我，娘亲没了她就是我最亲的人了，”小梅花看向她，“是人是妖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