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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游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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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至岸边,湖水变浅了许多,阿吉见卫琛转身离去,便直起身子,蹚着水一边追赶,一边喊道:“公子,等等我。”
卫琛踏着月色,沿岸而行,青灰色的儒衫被轻风掠过,在婆娑树影中,文弱的背影透着一丝孤傲。
阿吉浑身湿透,夜风掠过肌肤,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公子,方才那位仙女姐姐特意让我替她向你道谢。”
卫琛不曾回头,身处树影笼罩之下,知晓阿吉跟在自己身侧三四步远,语气平淡无波:“我并未吩咐你下水救猫。”
阿吉懊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实在摸不透这位公子的心思。
方才船上的小姐容貌倾城,换作寻常世家子弟,怕是早已亲自跳下水救那狸奴了,唯独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半点波澜也无。
片刻后卫琛忽然开口发问,打破沉寂:“你一身泅水的本事是谁教的?”
一路尾随至今,这是卫琛头一回主动同自己搭话,阿吉心头涌上几分欢喜,全然顾不得满身湿冷,快步追上脚步回话:“是我自己摸索学会的,小时候失足跌进深潭,多亏师父将我捞起,后来我便日日练习水下闭气,待得久了,水性越来越好,师父还总夸我是块泅水的好料子。”
话音陡然一顿,少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只可惜师父嗜酒成性,整日与酒水为伴,最后才会醉酒失足溺亡。”
卫琛从前只当街头行窃的小贼满口谎话,如今看来倒是错怪了。
他驻足微微侧首,月光将他侧脸轮廓切割得明暗交错,眉眼依旧清冷凛冽。
望着少年一路行走滴落满地水渍,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夏家宅中还有几件旧衣衫,你可回去换一身。”
说罢,他抬步朝着灯火绵延的街巷走去。
阿吉愣怔一瞬,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淡了丧师的愁绪,连忙快步跟上卫琛的脚步。
慌乱之间,阿吉迎面撞上路人,只撞得自己眼冒金星。对方怒气上涌,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领,厉声呵斥:“不长眼的东西!哪里来的肮脏乞丐!”
“实在对不住,是我莽撞了。”阿吉连连躬身赔罪。
卫琛闻声回眸,只见三五名豪仆簇拥着自家主子出行。
他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他并非有意冲撞,还望见谅。”
那仆人将阿吉一把推到身侧,上下轻蔑打量一番布衣素衫的卫琛,冷哼一声上前逼近:“穷酸书生也敢出头?这小子方才险些冲撞我家少爷,若是碰伤半分,你们两条贱命都赔不起!”
卫琛眉峰微挑,眼底神色深沉:“哦?不知府上少爷是何等显贵人物,不如前往公堂,评一评两条性命究竟值不值得赔。”
纵然重生之后境遇落魄,刻在骨血里的傲气分毫未减。
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仆人一时愕然,本只想出言恐吓,没料到撞上这般不肯退让的硬茬。
他挽起袖口伸手推搡卫琛:“我家少爷身份尊贵,岂是你一介穷书生能够随意打听?”
可眼前书生看着身形清瘦,立在原地却纹丝不动,仆人顿觉颜面尽失,恶狠狠地瞪着二人:“今日便由我替你好好管教这不懂规矩的小子!”
说罢便攥紧拳头,朝着一旁的阿吉挥去。
一声清冷喝止传来:“满忠,住手。”
名叫满忠的仆人悻悻收回拳头,心有不甘地立在一旁。
卫琛只觉这声线耳熟,抬眼望去,来人竟是郑家四公子郑钧。
他身着云纹锦缎长衫,羊脂玉冠束起乌黑发髻,面容清隽,眉宇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放了他,勿要生事。”郑钧淡淡吩咐一句,目光随意扫过卫琛,便带着一众侍从匆匆离去,身后还有位拎着药箱小跑随行的大夫。
一行人走远后,阿吉才从地上爬起身,满身尘土,神情沮丧:“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你的错。”卫琛淡淡安抚。
“他们看着都是大户人家的仆从,会不会转头找我们麻烦?”阿吉自幼长于市井底层,见惯了上京权贵仗势欺人,当初若非走投无路,也不敢贸然偷窃。
当初盯上卫琛,也是见他独自在药铺抓药,看着性子温和无害,如今冲撞了权贵下人,他生怕公子嫌自己累赘,将自己抛下。
“不过一群仗着主子狐假虎威的庸碌奴才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阿吉满脸疑惑:“公子认得他们?”
卫琛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阿吉读不懂的鄙夷,唤上少年一同归家,阿吉这才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明月高悬,南湖水满如银。
小白云救得及时,侍女替它擦干水份后,便能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去舔自己的爪子。
但还是有些没精神,知宁有些不担心,让依夏去请位大夫来看看。
依夏刚要出门,迎面便有位婆子领着带药箱的大夫进来了。
“郑四少爷刚上船,正巧路上遇见要给郑夫人问诊的刘大夫,就一块儿带了来。”
“夫人们在前头和郑四少爷说话呢,听说这猫儿金贵,郑夫人让我带刘大夫先来给猫儿看看。”那婆子满脸和气道。
沈琼莹让婆子替自己谢过王夫人,便让这刘大夫上前为小白云诊治。
舒语趁这时屋子里人多杂乱,对身边婢女耳语了几句,那婢女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出门而去。
正当刘大夫为小白云诊治时,嗅觉灵敏的依雯附耳对知宁说道:“小姐,我闻到好重的血腥味。”
知宁眼角一跳,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却只闻得屋内众人身上的各种香粉味儿。
见小姐没反应,依雯用眼神轻轻示意是刘大夫身上传来的。
知宁走近两步,对刘大夫谦和道:“是我照顾不周,才让小白云落水,若是有什么差池,我心也难安,还请刘大夫好生诊治一番。”
刘大夫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查看了几遍,耐心对众人解释道,小白云除了有些受惊受寒外并无其他状况,只需用些乌药磨粉灌水喂之,明日就可恢复元气。
知宁这才略松了口气。
沈琼莹望着知宁一副愧疚的模样,她安慰道:“这下可以安心了,它是我的猫儿,同我一样福泽深厚,不会轻易出事,你不必过分自责。”
知宁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又听沈琼莹在耳边低语:“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便把你府上那套琉璃银沙九连环借我两日,我陪着小白云一同拆解解闷如何?”
知宁失笑反问:“我倒不知,小白云竟还会玩九连环?”
沈琼莹信心满满:“我教它,它就会。”
知宁抿唇轻笑,方才心头的沉闷尽数消散。
纪府差了人前来给知宁回禀,王五少爷已亲自送纪蔷回府,叮嘱二人不必挂怀,日后再相约出游。
未过多久,袁知赫也派人来接知宁回府。
今日出门与这么多人应酬了许久,知宁确实觉得累得慌,与沈琼莹携手笑语离去之时,撇见舒语脸色铁青,似是极其不悦。
知宁上岸后,见袁府马车前立着两道修长身影,一位是她大哥,另一位儒雅清隽,认真聆听的模样显得谦逊有礼。
“家父提及子炎文思敏捷,经史兼通,通过诸类课业应是不难,只骑射一门,怀远将军对监生们要求颇为严苛,子炎恐要多费些心思。”
子炎是郑钧的字,袁知赫因袁父身为祭酒的原因,对监中各人都有少许了解。
“承蒙祭酒谬赞,我自幼擅习文,骑射二艺确实不甚精通,听闻袁师兄弓马娴熟,可否赐教一番?”
袁知赫见郑钧言辞恳切,一时不好拂其之意,略微思忖:“指教谈不上,改日我叫上武夫子一同与子炎练习便是。”
“那就有劳袁师兄。”郑钧欲低头作揖,袁知赫抬手虚虚托住。
“子炎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
郑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见不远处站着些仆婢,拥着一位清丽绝俗的女子,夜色朦胧,灯光摇曳,那名女子鹅黄斗篷风帽遮住大半脸庞,青丝堪堪垂落,下巴轻抬,如上好的凝脂白玉。
袁知赫循他视线望去,郑钧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袁知赫大方介绍道:“此乃家中小妹。”
“令妹与袁师兄皆气度不凡”,郑钧发自肺腑赞道,他家的几位妹妹倒不像这位袁府小姐看起来这么沉静典雅。
袁知赫轻笑,不置一词。
转瞬郑钧神色郑重,看向袁知赫直言来意:“家父对袁师兄的才能颇为看中,听闻袁师兄不日即将前往六部历事,不知袁师兄属意何处?”
袁知赫心中了然,这才是郑钧刻意等候自己的真正目的。
他身姿挺拔,望着夜空一轮圆月,神色淡然:“不敢承令尊大人的抬爱,眼下课业还未结束,待得结业,也需按名次高低决定各监生去处,我在率性堂中资质只算得个尚可,怕是会辜负令尊大人的美意。”
“这倒不难,只要袁师兄愿意,家父必定会想办法。”
郑钧目光灼灼,仿佛定要让袁知赫应允下来。
袁知赫面上看起来笑意不减,却不及眼底,伸出右手友好地拍了拍郑钧的肩膀,一派从容:“子炎既如此说了,我也将尽力而为,时候不早了,小妹体弱,吹不得夜风,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袁知赫一边利落地撩袍跃上了马车,一边指挥道:“上前接小姐回府。”
马车轱辘随即缓缓动了起来,往前行了数十丈,便停在了知宁面前。
知宁摘下风帽在下人地搀扶下上马车时,便只看到郑钧垂首而立,于路侧相送,锦衣玉冠,温文有礼。
待袁府马车彻底驶远,身侧小厮才上前轻声提醒:“少爷,夫人催您回府了。”
“知晓了。”郑钧温润的面容之上,转瞬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