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月下逢》衡雾

7、第7章 伴月阁

　　伴月阁内，知宁方才起身，只用了根镂空扇形簪虚虚挽了个发髻，余下乌黑青丝柔顺垂落身前。
　　她身披着月白色细纹罗袍，雪色的纤足踩上柔软绵密的地毯，静立在窗前的花案之侧，如一株亭亭而立的含苞玉莲。
　　依夏将连日汇总的消息册整理妥当送入阁中，顺带禀报了方才偶遇大公子袁知赫的经过。
　　知宁素来知晓大哥哥管束心切，便嘱咐依夏往后行事多加留意，不必莽撞。
　　说罢她顺势落座案前，垂眸仔细翻阅起册中记录。
　　郑文甫接任户部尚书一职还不满一年，郑家女眷低调，来宝琢楼置办首饰的次数极少。
　　所以大部分内容都是从别府女眷的言论摘录而来，除了对这位郑夫人的羡慕之语，倒也有提及郑家的后宅。
　　郑夫人膝下尽数为嫡子，一众姨娘生的皆是女儿；嫡长子早已迎娶伯远侯府嫡女，四子郑钧正当婚配年纪。
　　对于这位郑钧，近来也有一两位夫人谈及有意结亲的意向，且这一两户人家门第都比袁府尊贵。
　　知宁合上书册，愁容略散，但愿这郑钧眼界高，瞧不上根基薄弱的袁府才好。
　　“小姐，我同春娘子说了，让她一有郑家的消息立即递进府中。”
　　知宁点点头，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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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高悬，瑞光千丈下，街市灯火阑珊，人流如织。
　　王孙公子、富商巨贾在这中秋之夜登高临轩赏月，或于水榭之中宴请宾客，听曲赏舞，街道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南湖岸边星光点点，秋水清寒，轻风拂凉，湖中心精致的画舫中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哎呀你瞧这小淘气，再闹下去，宁儿腰间的香囊可要被它扯坏了。”
　　沈琼莹作势要把那通身雪白的狸奴从知宁怀里抱走。
　　狸奴玩兴正浓，赖在知宁怀里不断耍弄着她坠在腰间的织金折枝花香囊，圆滚滚的肚子颤动着，丝毫不见疲倦。
　　知宁解开香囊，慢悠悠逗弄着，眼中笑意渐盛：“坏了就让它主子绣一个赔给我。”
　　沈琼莹张大樱唇，娇憨可爱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上前抱起狸奴，塞到丫鬟手里，“小白云扯坏的，让它自己绣去。”
　　话音刚落，小白云在丫鬟怀里“喵呜”了一声，像是在出声抗议。
　　“哟，你还不乐意？”沈琼莹嗔了句。
　　知宁和纪蔷都笑了起来，纪蔷瞅着知宁道：“明知道琼莹女红手艺不行，你还让她给你绣香囊，你就不怕带出去让人笑话。”
　　“只要琼莹给我绣，我才不怕呢。”
　　想起三人一起在阁楼里跟着师傅学刺绣的时候，沈琼莹每次都将绣线缠弄的乱七八糟，针法粗糙歪斜。
　　最后辛辛苦苦绣出来的清河莲叶却被师傅认作是王八戏水，沈琼莹气得连晚饭都没吃。
　　第二日便向师傅直言她没有女红天赋，说什么也不肯再碰针线了。
　　想到旧事，知宁和纪蔷不约而同地又笑了起来。
　　沈琼莹轻哼一声，浑不在意，往嘴里塞了块藕粉桂花糖糕，含糊道：“早知不带这小白云出来玩儿，平白又被你俩取笑。”
　　“多亏我们琼莹，这么稀有的狸奴，我们都见不着呢。”纪蔷眉眼弯弯夸赞道。
　　知宁也点点头，伸手凑过去挠小白云的下巴，小白云颇为舒适地眯起了宝蓝色的双眼，十分受用。
　　“这样好看的狸奴，哪日托我舅舅替我也寻一只。”
　　沈琼莹眼睛滴溜一转道：“我听说王家六小姐私下设了个狸奴房，搜罗了不少品种，等纪蔷姐姐嫁过去了，让纪蔷姐姐做主送你一只便是。”
　　纪蔷一听，白玉似的脸庞泛起了绯红，“你胡说些什么呢。”
　　“怎么，害羞了？我母亲赴宴回来说，王夫人亲自派人去你府上提亲了呢。”
　　纪蔷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侧过身，神色微恼地转动着手里的青瓷茶盏，耳根红透，
　　知宁静观不语，琼莹母亲出自武将世家，极善交际，各府办宴会请都愿意请她去活络场面，消息向来灵通。
　　看纪蔷这一脸含春的模样，这门亲事想必是水到渠成了。
　　“令尊可是应下了？”知宁问道。
　　纪蔷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知宁心中了然，自家母亲此前还曾暗自惦记王家姻缘，如今怕是要落空了。
　　“那王家少爷究竟如何出众，纪蔷姐姐怎就答应了？”
　　又想起王夫人侄女在宝琢楼中的满腹怨怼，知宁难免浮起一丝忧心。
　　还没等纪蔷回答，沈琼莹抢着道：“宁儿，你听，我母亲是这样说的。”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那王家五少爷生的一表人材，刚入吏部历事便获上峰夸赞大有可为，前途不可限量”
　　“唉，可怜我莹儿，是个不端正的，不然说不定王夫人也能考虑考虑。”
　　沈琼莹把沈夫人的语气模仿的惟妙惟肖，捻着帕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把屋子里的人都逗乐了。
　　纪蔷低低地笑道：“属你最皮，沈夫人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如此学舌搬弄她，定要罚你。”
　　沈琼莹做了个鬼脸，舫内又是一阵嬉笑。
　　舫门轻叩，袁知赫遣小厮来传话：方才游船恰好与王家画舫相逢，王夫人特意派人相邀，请几位小姐移步上船小坐赏月。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呀。”沈琼莹挤眉弄眼揶揄道。
　　知宁曲起食指凑上前轻刮了一下沈琼莹的鼻尖，笑着道：“好啦，再说下去纪蔷姐姐待会怎么好意思见人呢。”
　　说罢她侧身同依夏低声吩咐两句，依夏即刻取来小姐随身的妆奁，用锦帕托着数款新制钗环佩饰上前。
　　“这些都是楼里新出的，我瞧着不错，纪蔷姐姐今日妆扮的素净，这缠丝海棠吐蕊步摇最衬你的气韵。”
　　知宁抬手，细心为纪蔷将步摇簪进发间。
　　纪蔷出门未曾料到会偶遇未来婆母，本就心生局促彷徨，知宁此举恰似雪中送炭，令她心头一暖。
　　“好妹妹。”她感激地拉过知宁的手。
　　一旁的沈琼莹把玩着手中的蝶戏兰花钗叹道：“以前还不觉得，近来发现你这楼中的首饰近来越发别致出彩了，怪不得连皇后娘娘都夸赞呢。”
　　“我娘要是知晓这楼子里的生意是你在打理，铁定缠着你，让你给她低价定制头面”
　　宝琢楼送来的首饰确实很合知宁心意，据说那位夏举人在这上面很用心。
　　知宁莞尔一笑，大方道：“这有何难，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一定送上几套当作贺礼。”
　　这下轮到纪蔷盯着沈琼莹羞涩的表情笑了起来。
　　画舫缓缓靠拢王家游船，对方船上走出数名丫鬟婆子，躬身静立等候。
　　三人稍稍整理衣容，步出舫门，只见对面游船灯火通明，舱内人影往来，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沈琼莹经常与沈夫人共同赴宴，性子胆大活泼，走在最前头，纪蔷碍于王夫人是未来婆母，心中些紧张，拉着知宁的手没放开过。
　　知宁略微侧身问了问侯在外头的小厮，袁知赫和纪家哥哥去了何处？
　　小厮回话，两位公子与王家五少爷本就是国子监同窗，此刻正在船头把酒赏月，待游船靠岸，便会亲自前来接各位小姐回府。
　　知宁暗自无奈，这位哥哥，真是不靠谱。
　　游船里除了王夫人，还有郑夫人、李夫人，另有几位容貌秀丽的世家小姐围坐一桌，闲话闲谈，气氛和乐。
　　三人进来依次给各夫人见礼，白氏出身商贾，所以常年安居后宅，不太同知宁出席各种后宅女眷的宴席。
　　知宁除了王夫人，其他两位夫人不太熟识。
　　王夫人性情随和，招呼三人坐下，唤婆子进来添了几张椅子，让纪蔷挨着自己身边坐着。
　　她先是含笑问候沈琼莹的母亲，随即望向眉目娇美的知宁，温声开口：“我记得袁三小姐转眼便要及笄了吧？
　　知宁微微垂首，轻声应道：“正是。”
　　王夫人与一旁的郑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对知宁招了招手道：“袁三小姐，这位是郑尚书夫人，她家四公子在国子监求学，平日里多得令尊照拂提点。”
　　知宁款步上前，抬眸与那郑夫人对视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睫，屈膝向郑夫人问安。
　　王夫人忽而故作疑惑，看向郑夫人笑道：“今日怎不见钧儿上船？本该让他过来，同简儿一众少年郎结伴赏月才是。”
　　郑夫人眼含笑意，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满意之色道：“钧儿今日有事耽搁了，晚点就来。”
　　知宁余光瞥见一旁两位年纪稍小的世家小姐，闻言皆是低低抿唇浅笑。
　　只听郑夫人柔声邀约道：“袁三小姐，我府中姑娘也多，改日办花会邀你和你母亲一起来赏玩可好。”
　　未等知宁回应，沈琼莹凑上前俏皮道：“郑夫人也给我下帖子吗？听说郑家庭院一年四季都能办花会呢。”
　　“哪儿能少得了你这个鬼灵精呢，到时候叫上你母亲一道儿来。”
　　知宁陪着笑，顺势往后退了退，王夫人见状，不动声色看了看一旁身着茜色罗裙的女子一眼。
　　那女子款款起身，上前拉住王夫人的手撒娇道：“姑母，今日湖上月色正好，不如我带几位妹妹一道去后头坐着赏月，也让我们彼此之间好好熟悉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