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58章 “严格 ...
-
“严格说来,你并不算我夏府仆从,去留本就由你自己做主。只是我心中有疑,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你当年为何会落入南苑?从前又侍奉过何人?”
面对知宁接连的追问,雁书神色沉稳,未见半分慌乱。
几个问题抛了出来,雁书脸上未见慌乱,公子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是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诚如公子所说,这个袁家小姐除了钱财,对寻常琐事是不太放在心上的。
雁书垂首沉声问:“属下若据实相告,夫人可否为属下保密?”
知宁毫不犹豫颔首。
“属下自幼侍奉卫国公府三公子,三公子殒命之后,府中世子大肆清算旧部,但凡曾随侍三公子的人,或杀或卖,无一幸免,世子或许觉得死对于属下来说太过轻松,便特意将我发卖进了南苑,受尽磋磨折辱,如今的夏公子,昔年欠过三公子一份人情,所以不惜费尽心力,才将属下从南苑中救脱出来。”
雁书语声恳切,字字坦荡:“属下一生护主成习,那日对定远将军出手,并非蓄意弑杀,只是看不惯他私下屡屡诋毁公子,夏公子心性仁厚,绝不像他说的那么不堪。”
一番话汹涌而来,知宁心头巨震,半晌才勉强消化。
原来雁书,竟是卫国公府三公子卫琛的随从!
可国公府世子为何对弟弟的旧部赶尽杀绝?难道传闻中卫琛浪荡无行的背后藏着诸多不可告人的隐秘,才连累身边人落得这般下场?
知宁缓步自案后走出,温声示意:“起身回话吧。想来是那位三公子行事不端,才连累你无辜受苦,你放心,我会让依夏为你备足盘缠,往后天高海阔,你自由来去便是。”
她心底暗自轻叹,原以为雁书一身风骨是追随过大人物淬炼而成,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多了。
“夫人您……”
雁书腮帮紧抿,面庞微微涨红,极力压下胸腔翻涌的激动,话至嘴边,终究隐忍未发。
“怎么?”知宁回身落座于一旁紫檀小榻,双手轻叠膝上,神色平和。
“识人不能仅凭市井流言,需用心体察才能知晓,”雁书重重叩首,目光赤诚坚定:“在属下心中,昔日的三公子和如今的夏公子,都是世间至善之人,属下所言,绝无半句虚谬。”
言罢,他深深一拜:“属下告辞。”
少年眉目清俊,风骨如兵卒般坚韧凛冽,起身之时,强忍旧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到了这般地步,他竟都说那三公子是世间至善之人?那三公子卫琛本性究竟如何?
抽出压在妆奁盒底下的棋谱,知宁抚着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不禁浮起了一丝探询的想法。
若他当真如传闻那般纨绔浪荡,一无是处,如何能让雁书如此坚定维护?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传言,莫非是他掩人耳目的假象?
愣神半晌,她才回神,连忙吩咐依雯追出去阻拦,她还有些疑点需要问清。
可依雯匆匆追至院外时,雁书早已悄然离府。
依雯蹙眉嘟囔:“他一身伤病缠身,竟走得这般利落!小姐,要不要让阿吉进城去寻?”
“不必。”知宁淡淡摇头,“有缘的话来日自会相逢,你去叮嘱春娘子,替我细细搜罗上京城内,所有关于卫国公府三公子卫琛的旧事与传闻。”
这时,依夏领着数名丫鬟入内,手中捧着明日贺礼与新裁春衫。
“夫人,您吩咐的白釉莲纹茶具、和田碧玉狼毫笔皆已备好装箱,方才裳岫坊送来新制春衣,您瞧瞧明日赴宴选哪一身比较妥当?”
知宁开箱细查贺礼,确认无误后,随手指了一身粉白襦裙,明日是纪蔷大喜之日,不宜艳色夺目、喧宾夺主。
“大人的衣衫可备好了?”
“早前夫人吩咐裳岫坊缝制的竹青、天水、月白几身素色锦袍,早已送去望斋了。”
“再让裳岫坊依他身形,裁几身窄袖便服送来。”知宁淡淡叮嘱,“他如今入仕当差,不再终日静坐书斋,窄袖轻便,行事可以更加利落。”
依夏悄悄抬眸一瞥。
自家小姐立在书架前翻检古籍,神色淡然如常,瞧不出半分刻意关怀。
架上孤本古籍,知宁早已尽数通读,此刻指尖划过书页,心中想到明日是她与那举人以夫妻之名,首次一同赴上京权贵宴席。
奉湛虽然早已咬定二人是契约假婚,但眼底仍旧隐藏着揣测。
明日众目睽睽之下,旁人是否也会一眼看穿破绽?
难道以后在众人面前,她需要刻意温存主动,演足恩爱和睦?
可转念一想,她才是立约的东家,应该他刻意逢迎,配合演戏才是。
偏偏那举人性情清冷,素来寡情内敛,半点脉脉含情的模样也装不出来。
她心底暗自懊恼,当初立约之时,只贪图表面安稳,想着应付世俗口舌,竟没料到,往后日日都要提心吊胆,怕这场虚假姻缘被人戳穿。
一念及此,她竟生出一个荒唐念头,不如日后再物色一位更合适的契约夫君?最好是擅长逢场作戏、人前可以演出默契恩爱的模样,人后互不叨扰的。
这念头缠绕她整整一夜,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多留心物色。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依夏唤醒知宁起身梳妆。
知宁对着铜镜尚带惺忪睡意,依雯便闯进屋来,语气匆匆:“夫人,大人今日怕是赴不了纪小姐的喜宴了。”
知宁回身追问其中缘由。
随后,望斋丫鬟入内回话:“天未破晓,大人便奉旨紧急入宫,说是宫内突发要务,大人特意嘱咐婢子转告夫人,改日再向夫人赔罪致歉。”
昨日分明答应得干脆利落,不过一夜之隔,便突然变卦。
知宁心底疑惑,却没有深究,只淡淡示意依夏继续梳妆。
他没有时间赴宴,她独自前往便是,也不用在众人面前演出一番情深意笃的模样,知宁心下反而轻松了些许。
为避接亲仪仗冲撞,知宁特意赶在吉时之前抵达纪府。
马车刚停稳,便见一抹烟绿身影摇曳而来,沈琼莹轻挥丝帕,遥遥朝她招手。
一身烟绿罗裙衬得少女娇俏灵动,见知宁走近,脸颊倏然染上浅浅绯红,不复往日肆意活泼,只羞怯挽住她的手臂,探头望向空荡车旁:“夏大人怎不曾同你一道?我原以为你们结伴而来,正打算先进府等候呢。”
知宁含笑握住她的手:“他新入朝堂,公务缠身。倒是你,连日被沈夫人拘在府中备嫁,可曾亲手绣制嫁衣物件?”
沈琼莹与袁知赫定亲之后,便被禁足深闺,难得出门,此刻被打趣婚事,面颊红得更透,小声辩解:“我绣工粗拙,若是绣坏了,反倒惹人笑话。”
“听你这话,难不成当真亲手绣了?”知宁略带讶异。
沈琼莹慌忙摇头,耳根通红:“不过勉强绣了一方鸳鸯盖头罢了,手指头都快被针扎烂了。”
她摊开掌心,拇指腹布满细密针孔,粗糙泛红,一番笨拙又真诚的用心。
知宁莞尔。
素来娇憨任性的沈琼莹,竟肯为袁知赫静下心做这些细活,可见她对这门婚事,满心欢喜。
“不必勉强自己。”知宁笑着打趣,“待你大婚那日,掌心满是针痕,我哥哥见了,可要心疼坏了。”
一语点破少女心事,沈琼莹羞得连连跺脚:“你别胡乱取笑我!”
二人笑语并肩入府。纪府婢女上前接过贺礼,引着她们去往新娘子闺房。
屋内丫鬟婆子环绕簇拥,正为纪蔷梳妆绾发,纪府亲眷女眷围在一旁笑语盈盈。
待到最后一支玉簪落在发髻上,知宁与沈琼莹方才上前道贺。
久别重逢,三人转眼皆各有归宿,生性细腻多思的纪蔷,紧握着二人的手,不停说着闺中贴心话。
不多时,院外锣鼓喧天,迎亲队伍已经到达门前,满屋女眷纷纷笑着涌出院外看热闹,房中只余知宁、沈琼莹静静相伴纪蔷身侧。
“你这套头面是宝琢楼的定制款吧?”沈琼莹望着温婉端庄的纪蔷,由衷赞叹,“和知宁大婚那日的样式一般精致好看。”
知宁与纪蔷闻言,相视一笑。
纪蔷顺势打趣:“宁儿妹妹,你未来嫂子这般偏爱宝琢楼的头面,往后可得让匠人给她单独打制一套,一定要比你我二人的更别致华美才是。”
知宁笑意温柔,“我定然吩咐匠人,为她量身打造一套独一无二的头面。”
沈琼莹又羞又恼,幸而今日胭脂浅淡,否则整张脸早已红透,她猛地起身,佯作赌气:“信不信我这就去门口堵新郎王简,定要让他作上十首催妆诗才肯罢休!”
说罢便要提裙往外,刚巧纪夫人掀帘而入,伸手虚虚一拦,眉眼含笑提点:“沈小姐三思,袁家大公子今日是接亲傧相,与王简乃是同窗挚友,专门在前院帮衬拦礼,你此刻前去为难新郎,最后难堪的,可就未必是旁人了。”
沈琼莹倏然醒悟。
若是她贸然上前,当着满院宾客与袁知赫对峙,实在不合未嫁女子规矩,太不成体统。
她只得窘迫捻紧丝帕,知宁瞧着她这般步步拘谨的模样,心底暗叹,这才是心怀爱慕的女儿家该有的情态。
她上前轻揽沈琼莹肩头,对着纪蔷温声道:“吉时将近,不可误了良辰,我们先退出去等候。”
已婚女子不便送嫁上轿,已定亲未出阁的姑娘也有许多礼教避讳,不宜再久留新房。
二人退出闺房,沈琼莹生怕知宁当真打趣撺掇她去前院闹场,连忙紧紧拽住她的衣角,小声央求:“前院人多嘈杂,我们就在侧边廊桥处等着就好,纪蔷姐姐很快便要出来,不差这片刻时辰。”
知宁边走边问:“你当真不想见我哥哥?”
沈琼莹端正神色,乖乖回话:“我母亲叮嘱,大婚前不可私下相见。”
“我不问规矩,只问你心里想不想。”知宁语气干脆,不绕弯子。
沈琼莹心头微动,眉眼低垂。
自定亲以来,她与袁知赫每次相见皆有长辈在座,循礼守矩,连半句私语都未曾说过。
思念早已积攒许久。
她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悸动,小声呢喃:“想……”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知宁眼底掠过一抹浅笑。只遣依雯悄悄去往前面院落,以自己的名义,悄悄唤袁知赫至僻静侧门,成全这少女一场腼腆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