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57章 卫琛心 ...
-
卫琛心底澄澈如镜,他看得出奉湛对知宁的心思,方才雁书下毒冒犯,若是换作旁人,早已是死罪难逃,断无苟活之机。
“那不过是一纸戏笔文书,作不得数,将军若肯通融,还请赐还,也好保全你我、保全在下夫妻几分体面。”卫琛语声平稳,寻不出半分破绽。
奉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全然未曾将他的辩解放在眼里,只徐徐开口:“夏大人如今圣眷正浓,朝中事务缠身,日日奔忙不休,哪里有余力顾及内宅?她与何人立约,本来也由不得你,今日的事,我大可一笔勾销,只看夏大人愿不愿成人之美。”
字字句句,皆是隐晦胁迫。
卫琛眸心微冷,心底暗自思忖:堂堂定远将军,战功赫赫,竟敢随意觊觎他人妻室,这袁知宁,究竟有何独到之处,能让他这般挂怀?
脑海中倏然闪过初见一幕。
彼时车帘轻挑,少女素手拨开幕帷,一张清丽纯然的容颜映入眼底。
他从前见惯绝色,有攀附逢迎的,有温顺柔弱的,但唯有她心性难测,风骨独特,确实令人惦念难忘。
卫琛抬眸,神色无怯:“既如此,便请将军秉公处置,或罚或杀,在下悉听尊便,绝无半句怨言。只是此事关乎将军安危,不敢轻慢,不如请大理寺出面勘断。”
“你——”奉湛脚下半步踏出,眉宇凝沉,“你执意要要将事态闹大?”
卫琛垂手抱拳,姿态恭谨有度:“不敢。只是事关重大,自当思虑周全。”
奉湛眸光微沉。
他沙场百战、大破北戎,威名震彻朝野,若是传出在上京被一介新晋朝臣的小厮暗算、却无从处置的风声,必会沦为朝堂笑柄,折损君心民心对他的信任。
他本就无意深究雁书下毒一事,方才种种试探,不过是为探明卫琛对知宁的真心。
敛去眼底锋芒,他换了一副温和劝慰的口吻:“夏大人初入朝堂,根基未稳,行事当谨守本分,你这近身小厮胆大包天,连我都敢冒犯伤损,若久留袁小姐身侧,迟早会连累于她,惹来祸端。”
卫琛神色谦和,尽数受教。
他处处恭谨避让,滴水不漏,倒叫奉湛无从挑错。
奉湛无意再留在此处,毕竟他二人目前仍然处于同一战线,并未到瓦解之时,不等知宁奉茶归来,便转身欲推门离去。
身后,卫琛清清淡淡的嗓音倏然响起,一语精准点中要害:“将军若真心为她着想,便该保持距离,否则淮阳郡主那边,终究难办。”
淮阳郡主性情偏执,上京城人人皆知。
奉湛推门的动作一顿,脊背微僵,沉沉吸了一口气,终是一言未发,举步踏出夏府。
待知宁提着茶盘折返厢房,殿内只剩那举人一人静立窗前,身形孤挺,似在沉思心事。
“奉将军怎么走了?可曾留下什么言语?”
知宁将茶盘轻置案上,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外,暗自揣测,应当是二人谈妥,风波了结了。
卫琛回过神,淡淡应道:“不曾,但他不会再追究此事。”
闻言,知宁心头大石落地,轻舒一口气,由衷道:“那便太好了。”
说罢便欲转身,继续去库房挑选明日纪蔷的婚嫁贺礼。
卫琛却移步上前,神色微滞,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出口。
知宁瞧着他这模样,只当他是要为闯下大祸的雁书求情,她歪了歪头,脸色变得和善许多,“还是让雁书守着你吧,我身边不缺人。”
卫琛闻言一怔,随即才醒悟,她或许全然误会了他与雁书的关系。
他眉心微蹙,出声澄清:“雁书出身南苑,与我只是纯粹主仆,并无你所想的那般私情,更无半分难分难舍的纠葛。”
先前雁书早已禀明南苑旧事,他从未将那些流言放在心上,更不曾料到,知宁竟会误以为他与贴身小厮有情。
知宁愣住,眼底满是错愕:“你们不是……”
话音未落,手臂倏然一紧,那举人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径直拉至身前。
温热滚烫的掌心透过薄薄春衫,灼得肌肤发烫。两人距离咫尺,呼吸交缠。
知宁瞳孔微睁,怔怔抬头,撞进他覆着沉沉阴云的眼底。
男人身形挺拔,周身沉稳强势的气场尽数将她笼罩,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一时手足无措。
“你、你做什么?”
卫琛凝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郑重无比,低沉出声:“袁知宁,我喜欢的,是女人。”
轰然一瞬,知宁脑中一片空白,似有惊雷炸响。
让她震颤的,不是他这句直白的澄清,而是此刻太过亲昵的距离,他身上凛冽干净的男子气息,以及扑面而来的强势气场,让她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怔愣片刻,她慌忙抬手挣扎,想要挣脱禁锢。
卫琛察觉到她的抗拒,瞬时松了手,力道收得干净利落。
知宁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微热,带着几分慌乱解释道:“我、我也从未说你喜欢男子,只是你素来待雁书格外宽厚,我瞧着你们主仆情深,才想着留他在你身边贴心伺候,再者,我身边仆从环绕,的确不缺人手。”
更何况雁书行事极端,今日敢当众下毒行刺,这般凶险之人,她哪里敢留。
看着她刻意掩饰窘迫的模样,卫琛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恢复了往日温雅的模样,与方才唐突强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安心便是,我自有安排。”他缓声开口,随即话锋一转,温和询问,“我近日宫内公务繁杂,你留居上京,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知宁定了定心神,顺势答道:“明日是纪二小姐出嫁之日,她是我的手帕之交,你便陪我同去赴宴饮席吧。”
一来可演一番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模样,堵上悠悠众口;二来也能彻底断了奉湛心底暗藏的念想。
这话正中卫琛下怀,他当即颔首应下:“好。”
心绪稍定,知宁望着他一身兼具文雅与利落的装束,心生好奇。
他新科状元及第,入职宫内伴驾,看似文职,身形气度却隐隐透着武将风骨。
她忍不住追问起他的日常差事,担忧伴君如伴虎,唯恐他一时疏漏招致祸端,又好奇深宫风貌,问起宫中嫔妃是否皆是倾城绝色。
问题细碎繁多,卫琛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他驻守外殿,专职护卫圣驾,平日往来皆是朝中百官,极少涉足内宫。
圣上年近古稀,早已不近美色,更鲜有传召嫔妃侍寝之举,侍卫戍守宫禁,更是严守规矩,不敢侧目内眷。
至于株连大祸……
他脑海中不由浮起深夜殿召的那一幕。
彼时明徽帝独坐龙椅,眼底精光沉沉,满目疲惫与凉薄:“朝野人心各异,人人觊觎权位,真心效忠朕者寥寥无几,吏治浑浊,百姓何安?清泓,你可知朕为何破格提擢你?非为你状元之才,只为你敢人所不敢,为人所不能。”
“朕如今,最缺一柄敢替朕肃清朝纲的刀。”
帝王目光锐利如炬,似要勘破一切隐秘。
卫琛躬身沉声道:“微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杀伐不避,忠心不二。”
一句赤诚表态,换得御赐通行令牌,亦接下了十日之内呈上投名状的死令。
前路凶险万分。
若是失败,这条官路怕是就此走到头了,不论是太子还是内阁,都不会允许他仗着君权去制裁他们的势力,但是卫琛别无选择。
所谓株连九族固然夸张,可一旦败落,他自身难保,再无半分余力护旁人周全。
“你在想什么?是我问得唐突了?”
知宁见他久久失神,眼底空茫,不由得抬手在他眼前轻晃,满心疑惑。
卫琛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算计,语声温和:“无事,深宫诡谲,你不必知晓太多,安稳度日便好。若真有来日风波,我会尽早还你自由,不拖累于你。”
知宁闻言一怔,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是啊,他们本就是假婚盟友、名义夫妻,本就无深情牵绊。大难临头各自飞,原也是情理之中,他也算不得薄情寡义。
……
彼时,望斋之内。
雁书长跪堂前。
旧伤未愈的双膝抵在冰冷青砖之上,麻木刺痛层层蔓延,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撑地稳身,不敢有半分歪斜懈怠。
他从未见过公子神色这般沉冷凛冽,心知无可饶恕。
“起来吧。”
卫琛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二人,语声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雁书垂首叩地,声音沙哑愧悔:“公子,属下知错,罪该万死。”
卫琛伸手,轻轻托住他颤抖的臂膀,神色淡然:“你的确有错。如今你已然不宜继续留在夏府。去给袁小姐请罪,随后便去投奔杨三斗。”
一语落地,宛若寒风彻骨,浇得雁书心神冰凉。
他死死咬牙,不肯起身,语气决绝:“属下誓死追随公子,绝不远去!”
看着他执拗刚烈的模样,卫琛微微闭目,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放缓语气解释:“我并非逐你离开,杨三斗驻守诏国,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那是你的故土,此番前去,你也可以将你母亲的骨灰归葬故土,了却多年心愿。”
雁书心神巨震。
他自幼追随卫琛长大,对生母仅有模糊记忆,却深知公子从无虚言。
他瞬间明白其中深意,诏国局势动荡,杨三斗定然遇上棘手难题,急需人手助力。
他前往那边,既能分忧解难,也可以暗中为公子传递隐秘消息。
“你今日行刺奉湛,他表面大度不究,暗中必会彻查溯源。”卫琛眸心沉凝,道出最关键的凶险,“一旦你的过往身份败露,卫廷之人绝不会容你存活,我如今正值步步谨慎之际,半分差错,便是满盘皆输,届时我,未必能护得住你。”
寥寥数语,击碎了雁书所有执拗。
他身负旧伤,留在上京,只会成为公子的拖累,再无用处。
万般无奈之下,雁书含泪俯首,终究咬牙应下。
“南苑诸事,我自会妥善料理。”
一句许诺,稳稳安抚了雁书悬着的心。
他郑重叩首拜别,起身扶着廊柱,强忍浑身剧痛,朝着宜园方向走去。
宜园外门,阿吉在值守。
见雁书步履虚浮,不由得连忙上前搀扶,语气诧异:“你怎么过来了?夫人眼下怕是不愿见你。”
谁也没想到行动尚且不够灵便的雁书竟然会随时随地携带毒针对定远将军下手,要不是阿吉亲耳听到依雯所说,他真是不敢相信。
雁书压下喉间涩意,难得谦和有礼:“我即将离府,特来向夫人请罪。劳烦通禀一声。”
阿吉心头一惊,连忙追问:“你要走?是公子的意思?”
雁书只是摇头,缄口不语。
阿吉不敢耽搁,即刻入内,将原话禀明。
知宁闻言微怔,心底生出几分意外,片刻沉吟,她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引去书房吧,我有话问他。”
不多时,雁书被引至书房,跪在地上满心愧悔:“夫人恕罪。属下一时鲁莽冲动,闯下大祸,连累公子与夫人,属下自愿离府,日后定远将军若再追责,属下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不牵连府中分毫。”
知宁静静看着他,轻声问道:“奉将军已然决意不再追究,你家公子未曾告知于你?何必自请离去?”
雁书垂首伏地,字字恳切:“公子与夫人宽宏大量,饶属下性命,属下已然感激不尽,只是属下心中有愧,无颜继续留居府中,还望夫人成全。”
知宁默然打量着跪地少年。
雁书年岁与阿吉相仿,却全无少年人的跳脱轻快。
他眉眼坚毅,行事果敢,心性异常隐忍,绝非寻常市井小厮可比,反倒像是历经训练的贴身死士护卫。
这人的身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