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卫琛前 ...
-
卫琛前脚刚回,依雯便按小姐的吩咐乘着府中马车赶了过来。
却正撞见他要阿吉要烧了今日所穿的衣衫,若不是见夏家清贫,度日拮据,依雯还真当这举人是个洁癖之人。
这般嫌弃,属实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她瞬间脸色沉了下来,几步上前,将数张银票重重拍在阿吉面前:“这是我家小姐让我特意送过来的,让你家公子好生掂量,记住了!三媒六聘,嫁娶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哼!”
她甩头扬长而去。
阿吉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两张银票在眼前中悠然飘落,他才定睛一看,唬了一大跳,连忙手忙脚乱将地上银票捡起。
他比对着上头的面额,瞬间两眼发直,激动的手抖如筛糠,也不管提水烧火做饭的活计,将卫琛的衣服往肩上一搭,拔腿便往卫琛房里跑,一边跑一边难抑自己的兴奋之情,高声呼喊:“公子!公子!”
卫琛刚从净房里出来,修长匀称的双手正有条不紊的系着腰带,漫不经心的问:“何事慌张?”
阿吉性子直白赤诚,喜怒全然形于色,远不如雁书沉稳内敛。
他双手捧着一叠簇新银票,兴冲冲递到卫琛眼前:“公子您看!”
卫琛垂眸扫过,撩起袍踞在书案前坐下,“哪里来的。”
“仙女姐姐……”
阿吉兴高采烈的开口,但见卫琛寒霜如刃的眼风投了过来,立马规规矩矩改口道:“是袁小姐身边的侍女送来的。”
“她特意嘱咐我转交公子,还说,公子求娶,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
“公子是要娶妻了吗?那位侍女张牙舞爪的,虽有些姿色,但脾气暴躁得很,公子娶回来放在后宅,怕是……”
他说得正兴起,忽见卫琛眼底寒意更盛,锋芒逼人,当即噤声,乖乖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半句。
卫琛支着下颌,目光落于桌案上的银票,淡淡开口:“方才的衣衫,为何还未烧掉?”
“方才正要拿去焚烧,便撞上了袁府侍女前来送钱,一时耽搁了。”阿吉卫琛眉心微凝,连忙躬身应声,“我这就去烧!”
“罢了,不用烧了。”
“啊?”
这一时要烧,一时又不用烧,阿吉被自家公子反复的心思弄得一头雾水,只得依言将衣衫仔细叠好,放置一旁,又笑着凑趣:“这衣服烧了也不要紧,现下有了这么多银子,买些新的更衬公子。”
卫琛不想再与他多言,扶额轻叹,转声询问道:“雁书如何了?”
“回公子的话,昨日请大夫过来瞧过后,今日用了药便一直昏睡,大夫说他气血亏耗,需要静心休养。”
卫琛闻言后提笔蘸墨,于泛黄的宣纸上落笔寥寥数笔,字迹清劲利落:“你替我去风安巷寻这位杨姓大夫过来帮雁书看诊。”
阿吉接过一看,他识字不多,只依稀辨认出一个杨字,但是看公子方才写字的模样,怎用得是左手?
“若是他今日不在,便明日再去,总归能碰上的。”卫琛淡淡叮嘱。
阿吉面露疑色,欲要开口再问,但卫琛挥手让他即刻便去,阿吉这才匆匆忙忙转头向街上跑去。
屋内此时只剩下卫琛一人,冷风吹过纸糊的窗牖,一室寒如冰,卫琛捏着几张银票眸色晦暗,陷入了沉思。
--
另一边,自那日与卫琛相见过后,袁邺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告了半月假期,闭门居家。
郑家三番两次派人来请袁邺,均被袁府各种理由堵了回去。
彼时朝野暗流涌动,各部衙门皆在暗中搜罗贤才,培植势力,郑尚书身居高位,见各方蠢蠢欲动,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焦灼。
适逢秦首辅寿辰,诸多官员不约而同相聚秦府,秦首辅近年来简政放权,在圣上面前有意无意提出要充实内阁人手。
是以,朝中一应官员都想在秦首辅处博个好印象,若是能入内阁,便能时常面圣,一展才能。
秦首辅素来深居简出,往年寿辰,向来只宴请二品以上大员入府赴宴,从不大肆铺张。
可这次寿宴,竟破例传了品级不高的袁邺入府列席,着实令他受宠若惊。
正堂内数桌宴席整齐排布,院里搭了座戏台子,伶人咿咿呀呀唱着祝寿吉戏,听唱腔身段,应是新晋戏班,技艺尚且略显生涩。
袁邺被安排坐在西侧一角,正对着府门进出的位置,他捧茶欲饮,余光中瞥见吏部、户部两位尚书谈笑风生地走来,袁邺立即起身行礼。
“袁大人病体可愈了?”郑尚书面色平和,语气淡然。
“劳郑尚书关心,下官已然痊愈了。”
吏部葛尚书年长资深,眯起布满细纹的双眼,细细打量一番袁邺的气色,缓缓开口:“近来各府衙递来的文呈,半数皆是求贤补缺,你需尽快将国子监监生分派各处历事,务必稳妥周全,切莫在年关之前生出半点差错。”
袁邺面对上峰郑重叮嘱,额头冷汗涔涔,连连应是。
葛尚书捻须点头,由着秦府的仆从领着,往最中心的席面走去。
郑尚书落后两步,堪堪停在袁邺身侧:“此处人多眼杂,上回所说之事,袁大人不如随本官寻个清净的地方一叙?”
袁邺知道躲得一时躲不得一世,对于此事,他思来想去多日,只能婉言:“不敢劳动郑尚书的大驾,四公子品貌非凡,小女生性顽劣,不堪相配,下官惶恐,还请郑尚书为四公子另寻佳偶。”
“袁大人谦虚了,儿女亲事皆由父母做主,听闻令千金才貌绝代,与犬子乃是天作之合。”
袁邺额上冷汗愈盛,微微躬腰低头:“郑尚书高抬小女了,袁府门户低微,实在不敢高攀。”
郑尚书闻言,敛去温和神色,变得沉凝肃穆:“既然如此,本官也不好强求,只是方才葛尚书所言,本官想请袁大人帮个小忙。”
袁邺未曾料到郑尚书竟如此轻易松口,此前连日的热切攀谈,此刻想来竟像是刻意铺垫,他心中疑窦丛生,奈何周遭宾客往来不绝,不敢细问,只能压下满心揣测,恭敬作揖:“尚书言重,但凡下官力所能及,定尽力效劳。”
郑尚书见他俯身恭听,语气陡然郑重:“监生历事分派之际,你只需将率性堂名列前茅的几名监生,举荐入户部任职即可,对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不难做到吧?
拖长的尾音让袁邺登时心中一紧,他环顾一眼左右,宴席还未开始,其他官员三两恭维往来,厅堂之中谈笑之声不绝于耳,二人相对而立的交谈并不惹眼。
“这……下官……”袁邺面露难色,一时进退两难。
“此事本官早已与葛尚书商议妥当,他已然默许,你只需照章举荐即可,余下自有本官周全。”
郑尚书径自敲定此事,目光倏然投向正堂门口,见秦首辅自内堂缓步而出,他瞬间褪去沉肃神色,换上温和恭谨的笑意,抬手轻拍袁邺的肩头,语带深意:“袁大人行事,也当多为令郎君的前程着想才是啊。”
言罢,他转身快步上前,拱手高声道:“恭祝秦首辅寿辰安康、岁岁长乐!”
一时间,祝贺之语满溢厅堂,袁邺压下心思,也随其他同僚落座,等待开宴。
“秦首辅素来低调,怎今年寿辰如此招摇?”
“听闻今日太子会亲临祝寿,首辅曾是太子少师,乃是太子恩师,自然不同往日。”
“当真?太子前些时日刚遭圣上责罚禁足,竟这般快便能出宫赴宴?”
“嘘,天子家事,慎言。”
同席之人的议论逐渐传入袁邺耳中。
他告假半月,倒是不知太子出了何事,欲要向同僚探听一二,便听到宫中掌事太监通传:“太子驾到——”
诸官员起身欲行礼跪拜,太子龙章凤姿,脚步轻快,免了行礼的规矩,扬着和煦的笑容给秦首辅祝寿,看起来倒不像挨过责罚的样子。
待入席坐定,袁邺斗胆往上首一瞧,只见除内阁众学士外,便是吏部、户部、兵部三位尚书分侍左右。
袁邺不敢妄加揣测,想起郑尚书今日的一番话,面对丰盛的筵席,味同嚼蜡。
太子政务繁忙,仅敬过几杯祝寿酒,略作寒暄,便率先离去。
秦首辅本就不耐应酬,浅饮数杯便托辞不胜酒力,退入内堂饮茶歇息。
偌大宴席,全靠几位尚书撑持场面,诸位官员无人敢松懈怠慢,直至未时过半,宴席方才渐近尾声,宾客陆续辞归。
袁邺随即跟着三两官员请辞离去,却被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拦住:“袁大人请留步,我家大人有请。”
说罢便侧身引路,请袁邺随他前往内院。
袁邺敛尽心神,谨小慎微地紧随管事身后。
从正堂穿过直廊,便出现了一堆嶙峋怪石,一条石子小路通往亭台,几名侍女垂首而立,其间坐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在批阅公文。
正是方才托辞醉酒休憩的秦首辅。
袁邺即行了个大礼,秦首辅才抬起头看了看他,深陷的眼眸十分平静,淡淡示意他落座回话。
面对这位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袁邺半点不敢造次,垂手躬身立在一旁,连称不敢。
虽已入冬,但园中仍有悦耳的鸟声传来,清幽静谧,更显得此处与觥筹交错的正堂格格不入。
秦首辅落笔批下最后一卷公文后,端过侍女奉立的青瓷盏,品呷了口香茶,缓缓道:“今日唤你来,是有些事情要交待。”
低沉而厚重的声音萦绕在袁邺耳边,让他敛容屏气,不敢遗漏半句。
“听闻尊夫人出自江南白氏?”
“回首辅大人,正是。”
秦首辅点了点头,靠坐在檀木太师圈椅之中,即使慈眉善目也丝毫不减上位者的气势,“江南富庶,尤以白家为甚,茶、丝、香料、瓷器无一不及,白敬山确实是个经商奇才。”
白敬山,正是袁邺妻族、知宁的外祖父。
白氏的出身,袁邺不常为外人所道,一是商贾重利,在官场上始终是处于末流,于他仕途无益,二是江南白氏底蕴太深,不同于寻常商贾,若是大肆宣扬,怕会引来无妄之灾。
听得秦首辅提及白氏出身,又直言知宁外祖大名,袁邺诚惶诚恐,不明所以。
“首辅实在过誉了……”
“你勿要多心,本官曾与白敬山有一面之缘,说起来也算旧识。”
秦首辅拢着手,目光透过堆叠的批文望向四方屋檐之上的青天,凛冽寒风吹着梧桐苍劲枝干,叶落瑟瑟,一如此时心境,他微不可闻叹了一口气,调转了话头:“翰林院许久未进新人了。”
“令郎正值年少有为、历练上进之时,依本官之见,不妨入翰林院供职,潜心磨砺。”
袁邺绷紧的心弦如被重物敲击了一番,惊得说不出话来。
翰林是当朝入内阁的必修之路,袁邺苦熬多年才入了翰林,却因未看清时势而去了国子监任职。
昔日与他同期的翰林同僚,要么补缺入阁、身居要职,要么伴驾御前、成为天子近臣。
便是不看裙带关系,家族恩露,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提擢,升上一个品阶。
偏偏恰逢圣上大刀阔斧整顿官场积弊,他时运不济,仕途彻底止步不前,每每思及当年抉择,皆是满心悔恨。
可如今,他的儿子袁知赫尚且年少,得首辅青眼推入翰林,以后入阁辅政绝非难事。
莫大的惊喜与恩泽砸落,袁邺当即双膝跪地,郑重叩首谢恩。
秦首辅瞳孔微沉,俯身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抽出一张洒金纸笺:“本官粗略标记了一番,你看看可有参考之处。”
袁邺双手接过,迅速通览一眼,心生讶然却也不敢辩驳,只能夸赞秦首辅思虑周到,顾全大局。
见袁邺全然应下,秦首辅便不再多言,袖袍轻挥,命他依规办妥纸上诸事,随即挥手遣人送客,垂首继续批阅公文,再无多余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