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月下逢》衡雾

20、第20章 “雁书

　　“雁书，不可。”
　　卫琛一眼瞧出雁书神色不对，情急之下出声喝止。
　　雁书身形猛地一僵，心底惊涛翻涌。
　　南苑一众下人，无人知晓他真正名姓，眼前这人又是从何处得知“雁书”二字？
　　他缓缓挪动着身体侧头看向来人：“你究竟是谁？”
　　阿吉怔愣在原地，刚才若不是公子及时叫住那名叫雁书的少年，只怕是他就要撞墙寻死了。
　　血溅当场不说，他这房间今晚也甭想睡了，还得摊上一桩人命官司。
　　关键是五百两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阿吉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卫琛眼也不抬地命令道：“阿吉，你先出去。”
　　阿吉虽满心不情愿，只得拖沓着退出门外，轻轻合上屋门，又猫着腰溜到窗根下，打算偷听屋内动静。
　　熟料卫琛抬手猛地一关窗，木窗撞出一声闷响。
　　末了，卫琛厉声说了句：“敢偷听的话，就将你赶出夏家。”
　　阿吉顿时缩了缩脖颈，再不敢逾矩，安分蹲守在大门处。
　　屋中只剩卫琛与雁书二人，狭小逼仄的柴房里，朽木霉味混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这里本来是间柴房，阿吉来了后，卫琛没有心思打理他的吃住，全靠阿吉自己收拾，虽然能住人，但也破败的很。
　　“我与你家公子是旧识。”
　　卫琛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将真相告诉雁书。
　　借尸还魂，说出来，他自己也不信。
　　“不可能，我自小陪在我家公子身边，从未听闻有你这一号人。”雁书打量了一番立在眼前男子的模样，否定了卫琛的说辞。
　　“你家公子十五岁那年，曾私自离家出走，此事可有？”卫琛缓步走到床榻对面，拉过一把旧木椅落座。
　　雁书盯着眼前清俊儒雅的男子，并未否认。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当年卫国公奉旨随圣上亲征，出征前应允带三公子上阵历练，可家中大公子听闻后也执意随行。
　　卫国公担心沙场刀剑无眼，带两个人他看顾不过来，索性勒令二人全都留府苦读，不准涉足战事。
　　三公子气极，等当日卫国公出征后，趁着骑射课间隙，他便策马冲出了皇城，往山高密林处奔去。
　　国公夫人担心此事影响国公爷出征的心情，便隐下不发，只派了几个家仆四下寻找。
　　雁书寻了两天两夜，才发现一身狼狈的卫琛，
　　公子并未与他多言，只说为了救一个人，连马也丢了。
　　眼前此人，难道就是公子所救之人？
　　似乎看出了雁书的疑虑，卫琛接着道：“当年我伤得不轻，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不想卫三公子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我再无报恩之机，多方打探才知晓你深陷险境，便想方设法将你从泥潭里救了出来。”
　　卫琛无意解释更多，只提昔日三公子曾感慨，国公府上下唯有雁书一人忠心可靠，其余诸人各怀心思，万万不可轻信。
　　最后，他正色望着雁书：“如今在此处，你要安心养伤，不能再寻短见，否则，你也对不起你家公子的在天之灵。”
　　雁书听到此言，猛然抬头，心绪翻涌不定。
　　是啊，公子曾交代过，让他务必要将东西保管好，切勿流落他人手中。他还不能死，他身上还担着一份不得为人所道的重任。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雁书明白了。”
　　卫琛起身走到床榻边：“李大说你伤势极重，我看看你的伤口。
　　雁书此时卸下心防，轻松了许多，失血过多的困倦之意袭来，脸色愈显苍白，“不劳先生费心，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他用腰腹之力撑着自己半靠在床上，四肢如同瘫痪一般，起不到任何作用，钻心的疼痛更是让他冷汗直流。
　　卫琛眼底浮起一丝忧虑，这般伤势，怕是雁书的一身武功尽废了。
　　“公子……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阿吉急促的拍门声。
　　“何事？”
　　“是那位仙女姐姐来了！”阿吉的声音藏不住欣喜激动。即便女子面上覆着轻纱，他也一眼认出，正是当初舟上见过的绝色佳人。
　　卫琛心中疑惑，那位袁府小姐怎会寻来此处？
　　他拉开木门，外头天光骤然涌进屋内，刺得他下意识微眯双眼。
　　“你去寻位大夫回来，给雁书诊治伤势。”卫琛转头吩咐阿吉。
　　阿吉脸上笑意瞬间垮下，小声嘟囔：“家里早已米缸见底，哪还有银钱请得起大夫治这般重伤……”
　　这话倒让卫琛难为情起来，他将所有的家当都用来赎雁书了，眼下确实囊中羞涩。
　　想他堂堂国公府三公子，现在却总是钱银短缺，真是困窘不堪。
　　“去屋内寻件值钱物件典当，若请不来大夫，便换些止血疗伤的草药回来。”卫琛眉头微蹙，沉声吩咐。
　　阿吉不免嘀咕：“公子，咱们家中现在最值钱的便是那件锦缎衣裳了。”
　　“不行……那衣裳要还回去。”
　　“不必，这衣裳既送给夏举人穿了，就是夏举人的东西。”
　　袁府小姐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侧响起。
　　夏家房子太小，除夏母居室靠里僻静之外，从大门进来便直通了内院，方才主仆二人之言皆落入了知宁耳中。
　　她不是要故意闯进来，只是上次那少年见了她满脸喜色叫了句“仙女姐姐”后就跑了，反倒忘了邀她进门。
　　一行人立在院门口太过惹眼，恐招来邻里闲言碎语，知宁只得顺势抬步走入院中。
　　“袁小姐不请自来，有何贵干？”卫琛话语中隐含些淡淡的不悦。
　　知宁也自知失礼，心底生出几分赧然。
　　她微微抬眼，望向卫琛的侧颜，轮廓利落俊朗，墨色发丝被暖阳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明明身处这般破败简陋的居所，他周身气度却超然尘俗，反倒衬得她心底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夏举人相谈，涉及一场大买卖，不知夏举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被她这般直直望着，卫琛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好在他身形高出知宁不少，又背光而立，这点异样才未曾被轻易察觉。
　　“袁小姐请随我来。”卫琛拢了拢宽大的衣袖，领她往书房处而去。
　　说是书房，其实是卫琛的居室，中间只略用块布帘隔断，摆上一张书案，便是他平日看书的地方。
　　“家中简陋，无好茶相待，袁小姐喝些水吧。”
　　卫琛修长的手执着茶壶，倒了杯清水给知宁。
　　知宁双手接过，是个含有轻微裂缝的瓷碗，虽是不成套的茶具，但好在还算干净。
　　卫琛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淡然自若地饮了一口。
　　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宽大的儒衫衬得他如闲云野鹤般，在这陋室中更显得文人风骨。
　　“袁小姐若是喝不惯，便不必勉强。”说着，卫琛作势要将她手中的瓷碗接过来。
　　“无妨，我喝得惯。”知宁慌忙侧头，仰头猛灌一大口清水，险些呛得咳嗽。
　　依雯赶紧上前给她拍背顺气。
　　卫琛唇角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淡笑意。
　　“袁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知宁咳喘了几声，方觉好受了一些，内心暗暗腹诽，明明是自己主动登门商谈，怎一见他，反倒处处局促胆怯。
　　她深吸一口气，端正身姿，摆出洽谈正事的沉稳模样：“商谈生意之前，我有一事想问夏公子。”
　　“袁小姐请讲。”
　　知宁暗中给自己鼓劲，暗自庆幸今日戴了面纱，不然此刻脸颊必定早已红透。
　　她刻意避开卫琛探寻的目光，柔声开口：“夏举人现下可有婚约在身？”
　　卫琛一时微怔，话题跳转太过突兀，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知宁生怕他含糊应对，连忙追问道：“我的意思是，公子心中是否有心悦女子？或是有非娶不可之人？”
　　一旁依雯听得一头雾水，暗自疑惑自家小姐今日举止反常。
　　知宁闪躲的眼神落在卫琛眼中，正像是少女情窦初开，芳心暗许的模样。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指细细摩挲着杯壁，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后影影绰绰的枝桠。
　　见他一语不发，知宁心头瞬间沉了下去，暗自焦急：糟了，他若是早有意中人，那自己盘算的这桩“生意”，又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卫琛缓缓开口：“袁小姐所问两件事，在下皆可答‘无’。”
　　这话入耳，知宁只似久旱逢甘霖，心头郁结一扫而空，眼底骤然亮起明媚光彩，抬眸看向他：“此话当真？”
　　“当真。”卫琛回答的声音清洌如山间冷泉。
　　他单手支着下巴，语气随意道：“家中破陋至此，在下又一身文人傲骨，不愿屈居人下，功不成名不就，吃穿住行皆成问题，怎还有心思想娶妻一事呢，袁小姐太高看我了。”
　　知宁下意识点头，只觉他所言句句属实，倒也算有自知之明。
　　看着知宁颇为认同的样子，卫琛不由冷笑一声：“所以，在下与袁小姐并没有什么要事好谈，更无买卖可做，为报袁小姐的恩情，明日我便去宝琢楼帮忙，袁小姐若是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吧。”
　　卫琛正要起身送客，知宁心中一慌，这人怎么就这般没有耐心呢。
　　“话虽如此，但是夏举人也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还是不要轻易妄自菲薄为好。”知宁宽慰道。
　　但是卫琛浑然不在意，只觉得这位袁小姐行事莫名。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身苏绣曳地罗纱裙衬得腰肢纤细，乌发似云，肌若凝脂，面纱下容色动人。
　　可这般倾城模样，也半分撩不动他的心绪。
　　“什么样的买卖，袁小姐还是直说吧。”
　　卫琛收回目光，掸了掸衣袍准备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