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月下逢》衡雾

19、第19章 知宁捂

　　知宁捂着锦帕包裹着的冰块，沁骨的凉意透过层层绫罗漫上掌心，心头却焦灼如焚，飞速盘算着拉拢夏举人的法子。
　　以袁父刚硬执拗的性子，一旦知晓她暗中谋划欺瞒，必会将她禁足在伴月阁，半步不得出，直至大婚之日。
　　到时候木已成舟，她不得不嫁给郑钧。
　　除非一头撞死？
　　不，她风华正茂，还不想死。
　　两相权衡，撼动冷面执拗的夏举人，远比扭转父亲的心意要容易得多。
　　她思来想去，时而皱眉轻叹，时而咬唇不语，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让刚赶回来的依雯着急的不行。
　　“小姐，您倒是说话呀，是不是伤得太重，发不出声音了？”
　　依夏淡淡横了依雯一眼，轻声制止：“别聒噪，让小姐静心想想。
　　依雯这才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知宁幽幽轻叹，眸中满是怅然：“你们怎么这般听话？若是旁人，也能如你们一样，我便不用如此为难了。”
　　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夏举人冷若冰霜、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愁绪更浓。
　　依夏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温声回道：“我与依雯自小入袁府为婢，此生都是袁府的人。”
　　“小姐心善仁厚，待我们亲如姐妹，我们自然死心塌地听从小姐吩咐。”
　　听得依夏此言，知宁有些疑惑：“什么叫一生都是袁府的人，你们到了年纪，我便要许你们俩嫁人的，怎可将一辈子的时日耗费在我身上呢？”
　　依夏为知宁添了些热茶，娓娓而道：“小姐如今未掌过家，便有所不知。”
　　“我们这些近身伺候内院的丫鬟，皆是签了死契入府，只有在外院做粗活的下人，期满方可赎身离府。”
　　“若是无人来赎，便要一直留在府中，倒也同签了死契无甚分别了。”
　　依夏浅浅一笑，风轻云淡的模样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知宁自幼锦衣玉食，从未体会过卖身契的束缚枷锁，却分明窥见了她浅笑之下深藏的无奈。
　　“依我看，出府算什么好事呢，我无亲无故，倒不如一辈子伺候小姐，看到小姐顺遂如意，我才开心呢。”
　　依雯在一旁傻乎乎的接话。
　　知宁心头一暖，伸手紧紧握住两人的手，郑重许诺：“待你们日后想离府，我定向母亲讨来你们的身契，还你们自由，可好？”
　　依雯依夏接连向知宁跪了下去，感恩之语难以言表。
　　就在这刹那，一道灵光骤然砸入知宁脑海！她知道怎样去说服这位夏举人了！
　　她松开手中冰块，利落爬下美人榻，一双澄澈杏眸骤然亮起灼灼光芒，灵动鲜活，褪去了方才所有郁结愁闷。
　　“快快快，依夏替我梳洗，依雯安排马车，我即刻要前往淮清街。”
　　“小姐怎突然要去淮清街，那里街道狭窄，房屋破陋，三教九流之人混杂。”
　　依雯一大早就去了那里给夏举人的母亲报平安，结果被一阵阵犬吠吓得不敢动弹，难免有些心有余悸。
　　“此言差矣，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今日我便要去谈一桩大生意。”
　　这番话说得依雯、依夏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知宁脸颊的红痕尚未消退，莹白肌肤衬得那片红痕格外刺眼，寻常脂粉根本遮掩不住。
　　只能从箱笼里翻出一条鲛绡面巾戴上，轻薄如羽的面料稍稍遮住了泛红的脸颊，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淡雅脱俗。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悄然从侧门出了府。
　　彼时袁父尚在盛怒之中，无暇管束她的行踪。
　　但伴月阁新增了不少父亲身边的看护，知宁难免有些胆怯，只交代了依夏留在阁中好生应对，自己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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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卫琛伴着夏母，乘袁府马车归至破败的夏家小院。
　　院门之外，阿吉正翘首以盼等待，脸上满是欣喜。
　　这些时日，他谨遵公子叮嘱，日日留守院中照料着夏母。
　　而卫琛日日早出晚归，前日更是冒滂沱大雨而归，浑身衣衫尽数淋透。
　　当夜他便染了风寒、身发高热，却执意不肯请大夫诊治，只交代了一番，若是他没有及时回来，便去如意居找他。
　　果不其然，卫琛昨日便彻夜未归。
　　阿吉没有告诉夏母实情，只说公子在外作画，被掌柜的留宿，夏母才肯喝了药去休息。
　　他心中急的不行，今日一大早就去了如意居打探消息，没想到如意居的伙计告诉他，那位公子的确要了一间房，但是屋内不见人影。
　　阿吉便让伙计带着他上楼前去查看。
　　只见房间内，茶盏碎了一地，阿吉担心卫琛的安危，转身拔脚往外走想前去报官。
　　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两名大汉从外面扛着一个孱弱少年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俩将少年往床上一扔，只听得一声气若游丝的闷哼，那少年便如沙袋一般瘫软在锦被之上，动弹不得。
　　那两名大汉却也顾不得许多，越过阿吉便要离去。
　　阿吉拦住两人战战兢兢问道：“两位爷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家公子定下的房间，你们怎能将来路不明的人留在此处？”
　　其中一位刀疤脸指了指床上奄奄一息的人道：“什么来路不明，这人是你家公子让我买回来的，五百两银子一文不少，至于他有没有命活，我也管不着。”
　　说完，二人窥探了一遭周边的情形，确认无人跟随后才一前一后离开了如意居。
　　阿吉浑身一震，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没有听错吧！
　　五百两？公子竟花五百两，买回一个垂死少年？
　　他快步行至床前，打量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少年，瘦弱不堪的身躯陷在锦被之下，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能咽气。
　　阿吉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去拍了拍他的脸，好叫他清醒过来询问公子的情况。
　　“喂，这位小哥你醒一醒……”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雁书有气无力地睁了睁眼，嫌弃地看了看阿吉，
　　“我还没死。”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阿吉看了看自己的手，明明干净的很。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家公子？你可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雁书转过头，满脸事不关己地答道：“不知。”
　　阿吉心中一紧，这人也不知道公子在哪，难道公子把自己卖了换了五百两赎了此人出来？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阿吉觉得还是去报官比较靠谱。
　　但是小二此时腆着脸凑上去拉住了阿吉，催他结清当日的房钱。
　　阿吉身无分文，准备丢下床上那人一走了之。
　　可转念一想，这是公子花了五百两才买回来的，若是就此丢下，实在可惜。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背起气息奄奄的少年，步履踉跄赶回夏家。
　　刚将人安置在榻上，稍一牵动，便扯动了少年满身伤口。
　　阿吉连忙撩起他的衣袖查看，只见手腕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皲裂开来，新鲜的血色汩汩渗出，狰狞可怖。
　　不止手腕，四肢关节处皆是深浅交错的新旧伤痕，左腿膝盖更是肿胀如馒头，触目惊心。
　　“滚开，别碰我。”
　　阿吉正要仔细察看一番时，床榻上的人突然动怒，挥开阿吉的手，隐忍着疼痛僵硬的背过了身去，满身戒备与抗拒。
　　阿吉寻了块麻布潦草的给他包扎一下手腕上的伤口，便六神无主的去找夏母，结果发现夏母也不在房中，这破败的小院只剩下他和这一个苟延残喘的少年。
　　坐在阶前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得门口的马儿嘶鸣声，阿吉眼前一亮，猛地起身推门而出。
　　院门之外，卫琛正俯身搀扶着夏母，他身着湖青色锦纹云袍，精密高雅的刺绣，愈发衬得他气度不凡，像是一位矜贵的世家公子，只是面色略显苍白，难掩倦色。
　　卫琛扶着夏母进门，抬眼便见呆立门口的阿吉，嗓音带着一丝病后清浅鼻音，温声开口：“还不进来？”
　　阿吉这才回过神来，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夏母，带着哭腔道：“公子！我还以为你们都出事了，丢下我一个人！”
　　夏母被他逗乐，拉着他的手道：“阿吉这是说得什么胡话，我不过是出去了一趟。”
　　问清了前因后果，阿吉才忍回了眼中的泪水，看着锦袍玉带的卫琛连声赞道：“公子穿上这身衣裳，真是好看，就是这袖口有些宽大？”
　　夏母摸了摸这衣裳的料子，只觉名贵异常，她柔声道：“这衣裳看起来价值不菲，淙儿还是想办法还给人家吧。”
　　卫琛微微颔首，应声应下。
　　他知道这衣裳的料子是江南织造的上等锦缎，看起来轻薄飘逸，实则极能防风御寒，极为珍贵，加之满身的刺绣针脚细密，做这衣裳的人定是极其用心。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位精明娇媚的少东家，飞针走线、凝神制衣的模样，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诧异。
　　阿吉扶着夏母回房歇息，折返时恰好撞见卫琛褪去锦袍。
　　见阿吉站在门边，卫琛随手披上了一件素色的儒衫，问道：“何事？”
　　“公子，那个五百两我给带回来了。”
　　这话听着奇怪，卫琛投来审视的目光，并没有立刻接话。
　　“就是您花五百两买的人，我今早上按您的吩咐去如意居，没想到就碰上那……”
　　“人在何处？”
　　卫琛打断他的话，随手拢紧衣衫，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难得浮起一丝焦灼。
　　“在我房中安置着。”
　　不等阿吉带路，卫琛便大步流星越过门槛朝阿吉房中走去，阿吉连忙快步跟上。
　　推开门，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卫琛皱了皱眉，让阿吉将窗户打开。
　　榻上的雁书听得推门声响，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沉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本就满心警惕，此刻身陷陌生之地、武功尽废，如同俎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生无可恋的绝望席卷心头，倒不如一死了之，早早去地下追随三公子。
　　他骤然绷紧脊背，身形弓起，如一支蓄势待发的断箭，猛地偏头，狠狠朝着墙壁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