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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我的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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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更深露重,尤其是入夜以后,寒气和湿气渐渐上来,跪在青砖石上就如同跪在病面上。
白天烨麟的举动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能明白爱人要被生生分开送去一个遥远国度和亲的心情,可我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对我连一分一毫的信任都没有给,他对我的下的定义竟然是“算计”。是啊,深宫高墙之中,人人都要算计,算计荣宠,算计得失。别说我不愿算计,就算如此我最最不愿伤害的还是他,而他却不能理解。
在我轻轻揉着膝盖的时候,宫门被人轻轻推开,月光透过门缝在背后倾斜而入,影子在月光下拉的很长。随后进来的那人,毋需转身,我也可以猜到是谁。
可已经是如今这副光景,又何必呢?
“清筱,对不住,母后都和我说了,是我对你不住。”那个和思勉一模一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并不欲看他,依旧轻轻的揉着膝盖道:“我不怨你。”
“可我也不愿你嫁去桑川啊!”
他蹲下身子,想要拉我的手,一阵不耐烦涌上心头,我一把把他的手打到一边。
“清筱,”我听到他语气中的悔恨:“我方才是昏了头了,听闻母后要让旖旎和亲桑川我便乱了分寸,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并不是故意要那样说你的。”
突然好想沈思勉,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就像是一摸孤独的游魂,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突然有点会后来到这个地方。沈思勉绝不会对我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他可以抱着我让我哭,他可以开车几个小时载我去湖区散心,只因我说有山有水就能满血满魔原地复活。而眼前这个人,他有着和思勉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样貌,他却伤我至深。他伤我至深,而我却依旧一点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清筱,你别哭啊。”
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我胡乱用手擦了两下,把头扭开道:“你走吧,我心意已决。”
“清筱……”
过了很久,他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取下自己的大麾为我披上,离开了翊坤宫。
不论从国家利益出发还是从皇后娘娘对我的疼惜出发,我想她终归还是会同意我的请旨。果然,第二天事情一如我所料,当皇后走进翊坤宫看到已然还跪在地上的我时,她终于还是妥协了。
“来人,赶紧把清筱小姐扶起来。琇萦,快去拿跌打损伤膏来,赶紧给清筱小姐上药。”
我推开宋嬷嬷的手,望向皇后:“娘娘......”
皇后亲自过来将我扶起,无奈道:“别说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这孩子竟然如此倔强,当真在这里跪了一晚,连烨麟都没劝动你。罢了,我也只能依你了。”
从小父母就说我脾气倔,真是决定了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们多少也直到我是个理智的孩子。我直到,这一次,我确实掺杂了我的私情,但同过往一样,我不会后悔。
我低头顺目道:“多谢娘娘成全。”
皇后一边帮我上药,一边道:“清儿,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唉,清儿,本宫与皇上商议过了,或许这一世你做不成我的儿媳妇,就算你去和亲,我也断不会委屈了你。皇上的旨意马上就会下来,本宫要认你做女儿,清和长公主的金印会同皇上的旨意一同下来。”
苏兰的礼制中,长公主是公主中品级最高的一级,只有皇后的女儿才能获封长公主。旖旎虽然打小被收养在宫中,人人唤她作公主,可论品级,没名分没封号,若不是因为烨麟的关系,在宫中怕早已饱尝冷眼。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然把长公主如此尊贵的封号头衔给了我,实在让我受之有愧。
“娘娘,这样的荣宠,清儿受不起,况且长公主下嫁和亲,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清儿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皇后慈爱道:“清儿,你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论样貌论品学就算是宫中的公主也比不上。原想着能把你留在身边,做我们的媳妇儿,可现在看来母后可能没那个福气了。往后不在母后身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吃亏。还有,一定要给母后写信。”
我扑倒在皇后的怀中,流下了眼泪。或许我没能得到烨麟的爱,没能得到我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在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我能得到皇后的这份感情,我已然心满意足。
后来父亲告诉我,关于是否要与桑川和亲,朝堂上分成两大派。一方主战,以右相为代表的主战派认为和亲有伤国体,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攻下桑川。而另一派以烨麟为代表,主和,苏兰如今国力空虚,当以休养生息为主,不宜发动大规模的战事。据说两派在朝上吵的不可开交,皇上却一言不发。直到和亲的圣旨下来,朝堂上一片哗然。
烨麟向来被视作与父亲为一派,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主和的纪相竟然让自己的小女儿和亲桑川。于是,有些人庆幸,苏兰免于战争,有些人松了一口气,不是自家的女儿去遥远的地方和亲,饱受思想之苦,也有另外一些人疑惑为什么偏偏是纪丞相的女儿。
而待到另一道圣旨下来,就堪堪是一到惊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左丞相纪闻天之女纪清筱,贤德淑惠,恭言慎行,着封为清和长公主,钦此。
原以为是皇上有意打压左丞相,才让纪相唯一的女儿和亲桑川,然而第二道圣旨下来竟然是封长公主,让人大吃一惊,不由得让人感叹,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这些天,父亲称病辍朝,而我也打着照顾父亲的名义足不出府。外人看起来风头大盛的纪丞相府,实则万分平静,仿佛发生的这些事情,长公主的封号都和这个地方没有半点干系。
那日,直到我走出翊坤宫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并没有征求父亲母亲的意见就自己贸然做了这样的决定。那一刻,我方才明白,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他们很疼惜我,但我好像还并未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
“清儿,父亲相信你定然有自己的考量,虽然为父不曾想你会选择这样的路,但艰辛未必一定就是坏事。”
这是我回家以后,父亲对我说的话。
我看着母亲扭过头去,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终于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跪地向父母磕了三个头,道:“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只能给你们磕三个头以表女儿心中的愧疚了。”
我真的很庆幸,在这样一个时代,我能有这样一个家庭。他们理解我,容忍我,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我,了解我。虽然我来到这个世界并没有多久,但他们真的如同我的亲生父母一般照顾我,抚养我。要离开他们,此时心里也是万分不舍。
桑川这位如今在位的国主名曰召罕柏舟,若按照血缘备份来算,应该是旖旎的远房堂哥。因为是庶出,自小召罕柏舟就不得父亲的喜爱,甚至在他还小的时候就送他到通川做质子。可正是这个不得父亲喜爱的幼子,十八岁时自通川逃回桑川,夺了自己父亲王位。旖旎的爷爷当时是桑川的辅政王,这也是为什么旖旎要避难到苏兰,也算是我们三个人纠葛的开始吧。
自从和亲的旨意下来,这几月里,宫里的赏赐像留水一样每日都有人送进相府,可我除了例行的进宫向皇后请安,几乎不出相府半步。旖旎有时来陪我说话,但烨麟,从那日往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过。
出发的日子就在眼前,长公主的仪仗早已备齐,桑川的迎亲礼官、通译也已经到了北都。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帖,就等着吉日到来。
“柏舟哥哥啊,他很厉害的。虽然他夺了自己叔父的王位,人人都称他为嗜血的高原之狼,可我却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诶清筱,是不是等你嫁给柏舟哥哥以后,我就得改口叫你嫂嫂了?”
有时候觉得如果能像旖旎这样活着多好,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操心。生活上住在宫里处处都有奴婢服侍照料,凡事也不需要操心,处处有烨麟帮她打点。这次的事情,恐怕烨麟也不曾让她知晓,否则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有这样的心情在这里跟我说,未来要改口叫我嫂嫂。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烨麟会喜欢她吧,可以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不像我。
“旖旎,”我打断她的话:“我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我能否拜托你件事情?”
“凡事交与她怕不仅帮不了忙还要给你添三分麻烦。”这声音并非他人,正是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生活中的烨麟。
旖旎听到他的声音,眉梢已经添了几分甜蜜,红着脸嗔怪道:“你怎么晓得我照顾不好清筱的阿爹阿娘,你放心,从今日起,他们就是我的阿爹阿娘,我定会替你对他们的好好的。”
烨麟走过来,宠溺的揉了揉旖旎的脑袋,对她说道:“前几日你挂念着要吃丞相夫人做的蒸桂花糕,方才我过来的时候听夫人说特地为你做了,正准备差人来唤你,说是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快过去吧。”
如果原本没出翊坤宫那件事情,我大可大大方方的去拜托烨麟帮我照顾父母。可那桩事情,让我们两人之间多了很多的隔阂。我不愿再多面对他,他怕是见到我也会平添几分尴尬。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烨麟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我。在他身后,我可以看到他在用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的窗棂上雕刻着的葫芦图案。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道:“清筱,这次确是我对你不住。我知道,你会同我说你不怨我,又或者全然不屑于接受我的歉意,但这句对不住我定然是要说的,如果不是我……”
那晚的我,又何尝不是在和自己做一场豪赌,一场必输的赌博——拿或是我一生的幸福去赌他对我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感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七哥,我既叫你一声七哥,叫皇后娘娘一声母后,我又怎么会真的怪你呢?而且就算那日不是因着你,或许我也依旧会请命和亲桑川。毕竟,有一人自告奋勇,好过让别人家的姑娘远嫁千里,背井离乡。若说怨,我确实怨你不信我,你不舍与旖旎天涯一方,我又何尝忍心看到那一幕?虽说我与你提过和亲之策,但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分开啊。”
烨麟转过身,背着光我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将我拦在怀中,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清筱,你放心,我定然会替你照顾好纪相和夫人。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我定会带兵将桑川划入苏兰的版图,终有一日你会回到苏兰。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答道:“我都知道,我信你。”
烨麟,你知道吗,虽然我不知道是因为前世的沈思勉还是因为就是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可我也知道,即便我心中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如今这样的选择才是对我们三个人都好的选择。也许,这真的是命中注定,注定我与你前世今生都纠缠不清,唯独能做的就是守护你的爱情,默默地转身离开。所以烨麟,请你珍重,珍重自己,珍重那么多人对你的寄托,珍重你的爱情。
临行的那天,皇后娘娘亲临相府为我送别,我向皇后、父母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我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们一眼,我害怕,害怕他们眼睛中的担忧不舍让我再也没有勇气迈出下面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