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夏茂冬》草摩一米

11、Chapter 10 雪色大清

　　那天晚上方恪淙回去后，夏小正又在梦中重回到那个场景中去，时间却是已将近白昼。
　　按规矩去帮胤祉打水洗刷，服侍他起床，待他上朝离开，夏小正便避开那些女婢们只身进了书房，虽说胤祉曾特意安排过她不必顾忌，但如此却还是会留下供人谈论的话柄，她也就躲着别人悄悄地去。
　　桌上仍是她看过的那本宋词，他看到的地方却被人用纸掖了一层，大概是胤祉掖的，心里蓦地涌出一股暖流。读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文房四宝，想着好长时间都没写过书法了，手便痒了起来，不管是否合了规矩，鬼使神差的便拿起笔，习起苏轼的词句来。
　　自打小便一直习字，所以很快就找到了感觉，一个字一个字一篇一篇的写着，不久便忘了时间，刚写完最后一句“黄楼夜景，惟余浩叹”，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熟悉的优雅：“字写得很好。”
　　夏小正一惊，一个墨点儿便抖在了方才写好了的纸上，染出一大片漆黑。她慌忙站起身，低头道：“三爷。”
　　“那么紧张干什么？”胤祉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丝埋怨，“你看，好好儿的字儿便这么毁了，这倒怪我了不是？”
　　夏小正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听他紧接着换为了赞赏的语气，“我看了有一会儿了，倒是个练过字儿的人。”说着，拿起那幅字，坐下便看了起来。
　　夏小正一时有些脸红，想抢过他手中的纸却无法伸出手去，只得懊悔地说：“在三爷面前拙耍，让三爷见笑了。”在胤祉面前写字儿，她可不是自找无趣儿？！这朝中众多贵族大臣谁不知他爱新觉罗•胤祉书法造诣远超诸皇子，深得康熙喜爱，甚至被雍正命写下《神功颂德碑铭》流传后世？她今儿个可真是太倒霉了~！
　　“嗯？怎么这么说？”胤祉一边看一边微笑着说，“我看这倒是明中期文徵明之风，可对？”
　　“嗯，三爷好眼力。”夏小正奉承了一句，“家父喜欢他，便命我也照他的字写。随便乱画，倒是辱没了文徵明。”
　　只见胤祉朝她挑挑眉：“乱写能写出这般，我岂不白学十余年！”说完看夏小正匆匆低头，他呵呵一笑，语气转为严肃：“不过虽得风骨，技艺仍不纯熟。来，你看这儿……”他拿起毛笔，在纸上书写示范，教导起她来。
　　这……算是得了爱新觉罗•胤祉的真传了么？暗暗的兴奋起来，没想到也有这么一天！
　　说话间，复旦跑过来提醒他们该用膳了，三爷应了一声，放下笔，笑道：“今天就说到这儿，以后有空再多加切磋。”
　　“奴婢不敢。”夏小正有些受宠若惊，“谢三爷赐教。”
　　“嗯。”胤祉点点头，走向门口，迈了两步，突然扭过头来，紧紧盯着夏小正。那眼神令她不舒服起来。
　　只听他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了句：“以后别说奴婢了，自称落夏便好，我听着不自在。”
　　说完，他拂袖掀帘而去。

　　一连几天，夏小正都在胤祉上朝和听课是在他的书房之中练字，胤祉得空时也会时而不时的给她指导，在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她发现进步果然很快。欣喜的同时又会觉得有些稍稍的别扭，却也一直想不明白是哪儿不对。
　　突然的一日，胤祉下了朝回来，对正在收拾房间的她说：“今天下午一起去散散心吧。”
　　出于第一反应的不大在意的应了一声“嗯”，却在胤祉离开后感到了情况的诡异，生活在现在的她，自然对这种话语是不怎么奇怪的，而搁在在百多年之前的这儿，一个主子对奴婢说这种话，总值的让人寻味的。
　　可事情就是这么定下了。
　　那几天清朝刚下雪，夏小正抱着暖炉坐在马车里，仍旧恍惚着，还有些微微的头晕。马车刹住的感触很清楚，她掀开帘子，面前是那只熟悉的握笔时飘逸潇洒的洁白瘦削的手掌，他看着她，嘴角还是噙着那丝温和。
　　“下来吧，落夏。”
　　呵出一大口白气，心里漏了一拍，却不好驳了爷的面子，仍是脸红着被他握紧跳下车来，然后仿若无意的轻轻挣开，将手往袖子里的温暖缩了缩，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庞。
　　他倒是并不怎么在意，也收回了手，自顾向前走去，皂靴在雪地上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可还是能听出他仿若是怜惜雪，怕把它们踩疼了似的，尽量的放轻着步子。果真是如此温柔的人呐。
　　夏小正见他不再注意到她，微微抬头，却也被震颤住。虽说以往在现实生活中也看过雪景，但像如此这般，远山衔湖，树生霜丝，云衬晴雪，呼吸着这来自大清朝的湿润空气，夏小正闭上双眼，深吸口气，觉得一切都不存在似的静谧下来。
　　安眠的世界。她想，也许，她也是在安眠。
　　眯着眼，看胤祉只是背对着她站着，微微仰首看着山天相接的那一处，像是在等待一只飞鸟的闯入。
　　她微微一笑，蹲下身便去托起一掌的雪，任那坚硬的细小雪粒在掌沿和指隙间滑下，最后，只剩下一个尖尖的白色锥子，安安静静地伏在掌心上。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拂去，指尖便沾染上凉凉的薄层，如丝绸般柔滑的触感。
　　正准备放下，再握起一把，手掌被另一只手抓起，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拉起，没有任何准备的一个踉跄，腰被另一只手按住，稳稳地站住了。
　　腰上的力道消失了，却出现在手掌之处，有些僵硬地抬起头，茫然而惊慌的眸子对上的，是充满笑意的柔软。
　　胤祉有些埋怨的微笑道：“怎么就这么徒手去抓，不知道冰么？”一边用两只大掌圈住她的手，轻轻地搓着，试图把手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夏小正先是愣住了，然后觉着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出于第一反应的想抽出手，却被他预料到的似的抓死。紧紧锢在自己手心，不容许挣脱。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这个如云般飘逸柔和静谧的男子，握紧时是多么的有力。
　　猛地低下头去，任由他给她温暖，不再有任何言语，她大概已经了解了他的想法。她知道他很好，也知道他会有一个还算安定的结果，可她也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他。她其实已经尽力在掩饰自己不同与常人的锋芒，因为她想要在见到他之前，默默地活着，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或许她失败了，在不知不觉中时时刻刻暴露着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无奈而自嘲的笑，却听到胤祉对着她身后淡淡的说了句：“你们不必跟着了，我和落夏走走便回。”说完，拉着依旧低头的她缓缓前行。
　　夏小正没有挣脱，于是两只牵着的手仿佛是被遗忘了似的，一只被另一只紧握着。夏小正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个男子究竟会怎么做，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底气。怪只怪胤祉为后世留下的信息相对较少，知名度也不够大。她无法猜测他的意图，想想，如果是那个他，自己会不会跟随着握紧去呢。
　　叹了一口气，不自觉绕在这湖边缓缓走过，空气中仿佛也沾满了密密的水珠，深吸一口气，有纯净的味道。
　　“在想什么？”拉着她的手的男子微微一缩手臂，他便向他倾身过去，自如如同被拥抱般暧昧。
　　“没想什么。”不得已地去看他眼眸，晶亮晶亮的透着笑意，让她一下子躲闪开了目光。
　　这样的男子，怎么让人舍得伤害？她想她现在一定尴尬的满面飞红。
　　“呵呵。”看她躲开一瞬间的羞涩模样，他低低的笑了一声，嘴角又向上扬了扬。仿若是为女孩开脱似的，他将目光转向身后的一大片林子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胤祉淡淡柔柔的说：“你看，落夏。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罗万朵云。”
　　哦，上帝，佛祖，菩提。她哪里还有心情看什么雪呢。不过总算是脱离了那种尴尬的姿势，她还是庆幸的，最起码不必再去面对那双满含深意的双眸了。
　　她无由的害怕，她不能涉入太深，她是为他而来的，而这个人，不是面前的男子。
　　看她仍旧发着呆，胤祉皱了皱眉，紧了紧手中的力道，声音却打了一点儿，像是在提醒。
　　“落夏，你也想一句来听听？”
　　“嗯？哦。”知道自己又走神了，夏小正有些稍稍慌张，急切的搜寻着脑中的诗句，却就是怎么也想不到一句应景而的。
　　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话她算是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雪。雪。雪。脑中不断翻滚，心中不断叨念。突然，有了。她甚至有些解脱的说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像是卸下了一个大担子一般，默默地长吁出一口气，身子轻松的有些虚软，后背有些儿潮湿散尽的凉意。
　　只听胤祉重复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她觉得冷汗又下来了。
　　“落夏，这是谁写的？我怎么没听说过？是你做的？”三爷的语气急切而热烈。
　　哦，天。她克制住自己没有呻吟出来，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倒了。
　　真是祸从口出啊，她想。你怎么可能听说过，这是毛爷爷写的啊。
　　而你大概比毛爷爷，早生了二百年吧。
　　这不是作孽么！心里哀怨的长叹，只能这么说了，于是无奈开口：“是奴婢一时想起，乱说的。三爷学识渊博，为博三爷一笑，奴婢自叹弗如。”
　　“怎么又自称奴婢？以后不允这样。”开始他口气里有些微微怒意，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眼神也有些炽热起来。
　　而他的一句话让夏小正的心一沉。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被漩涡卷入，不得挣脱。鼻子中像是被呛了水一般，酸酸的，无法呼吸。
　　他说：“落夏，你是我见过的最奇妙的女子。奇妙的，让人无法把眼神从你身上移开，让人想要一直拥着你在身边。”
　　夏小正的腰上被一层温热环绕上来，他的手拉她也越发的紧，但却仍旧是温柔的。可那压迫却一直达到了心脏。或许这就是皇子的魄力。无论他多温和，还是有天生的无与伦比的霸气和高贵。
　　不能再不做什么了，这么下去，路就真的走错了。这个虚幻的世界，她不能与之有过多的藤蔓缠绕，任由这蓬勃的肆虐，她是会失去呼吸的。
　　她只是夏小正。
　　于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闭了闭双眼，觉得头脑清醒了些，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
　　胤祉突然有了一丝惊异，他从这女子的瞳仁中看到他并不熟稔的，清澈的决绝。
　　她说 ：“三爷，您能把奴婢的手放开么？这被人看到，是会被说闲话的。”直接的不带一丝犹豫。
　　于是，她在等待被放开的过程中，看到他拿无波纹的眸中被这句话激荡起的惊慌的层层涟漪，然后，暗淡下来了。有什么熄灭了。紧接着，她觉得手一凉。坠落下他的袍袖。
　　他背过身去了，夏小正想气温一定骤降，因为空气被冻结的无法流动，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到他轻微的叹息，迈开步子向前缓缓地走着，于是自己不紧不慢的跟随，同往日一样的镜头，只是不再有人愿多说一句话了。
　　心中默默骂了自己一句不会讲话，却觉得比方才要舒服多了。心里有些儿因使眼前这个如同神仙一般的温和男子失了面子而感歉疚，可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即使以后不知会发生什么，她也知她不会后悔。
　　突然想起心里天天夜夜念着的人，夏小正觉得呼吸都要柔软起来了。
　　“等着我。”她低下头，嘴角是一丝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