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寸荷

21、遥远的过去（1） 前段时

　　前段时间奶奶在木屋外面的藤椅上摇啊摇，在春天的绿意盎然里摇啊摇，摇走了，摇去了另一个地方。
　　发现那个总是有些悲伤但一直笑眯眯的老人怎么也叫不醒的时候，灯芥也许是迷茫了会儿的。
　　不过他自己在缓了会就去找村长商议奶奶的后事了。灯芥意料的到会有这一段事发生，也许是老人在这之前有段时间老是嚷嚷着自己的后事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但离去总是突然的，对离去有预感的人也不可能说精准预料是哪天的几时几点。
　　老人嚷来嚷去好几回也没把真正放不下的东西交代好，她只说刨个坑埋了就行。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把她房间床底的箱子在埋她的土包上烧给她。
　　剩下的东西，灯芥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扔了也行。
　　灯芥遵守了老人的意愿，把整个箱子都烧给她了。她留下的其他东西灯芥一点没丢，灯芥也就听从了村长的建议，给奶奶打了个棺，在家里停了七天。
　　过完七天就拜托村里辈分比较大的长辈来送送奶奶。给棺抬进坑里填好土，摆上贡品的地方插上一堆红蜡烛和香，磕了个响头，最后浇过三杯酒，给长竹挂上长条的鞭炮。
　　噼里啪啦里，火药跟白烟慢慢消掉，等红色的鞭炮纸和白的黄的绿的纸钱混在一起，等送别的人走完一批又一批，一个人的一生的结束了。
　　在家里支起棚子，摆上几桌花生核桃糖果、酒水饮料，跟村里的人聊聊天，打打麻将，两天就过去了，一切也都过去了。
　　心里空了块，人还是要用肉撑着皮和骨爬起来装正常人。
　　过去是过去了，但人还是要吃饭要活着的。再不舍再难过，灯芥也是要站起来的。他收拾好桌子和棚子，睡了一天往肚子里塞了点东西让自己不至于垮掉，就上山采野货了。
　　准备把采来的野货拿下山转手那么一卖，把借来办葬礼的钱能还一点是一点。
　　今天是灯芥连着下山赶集的数不清第几天了。欠的钱差不多还完了，奶奶走了，他也快成年了，该学着自己养活自己了。
　　灯芥数着手里一沓有新有旧、有大有小的纸币，确认好数字后又从裤袋子里拿出一把把多是旧的发灰的硬币继续数……
　　灯芥数了好几遍才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1082.62。
　　灯芥把钱一张张都捋平，把折叠的角也掰回去压平。细致弄好后就把纸币和硬币一起放进红色塑料袋里。
　　给塑料袋打完结，他又给塑料袋套了两个塑料袋打结。灯芥把塑料袋打完结后的耳朵抽出来穿过手腕带着，再收拾收拾地上大片大片白色的塑料袋，他把那些卖相不好的草药和小块的卖不出去的野菇连同塑料袋一起塞进自己新编的背篓里，背上背篓和带着钱就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路过镇上的垃圾场，多看好几眼还是进去了。
　　奶奶还在的时候，灯芥不常下山，也就每个月都2号，8号，15号会去采买家里缺的一些东西。每每经过山脚下镇子里划出来的垃圾场他总会去看看有啥还能用的东西，能用就捡回去洗干净继续用。
　　灯芥上上下下地来回，也就捡了一两样东西。主要是去看看住在垃圾场里的人。
　　——垃圾场里住了个女人，是灯芥被扔掉那天认识的。那天灯芥摔在泥里哭了一通，黄昏一个泥人从泥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始终看不见那辆车的影子。
　　灯芥累倒在垃圾场边了，他第二天醒来发现是无家可归到只能住在垃圾场的女人救了他。给他用水洗干净穿干净衣服，让自己躺床，那个女人在床边看了灯芥一晚。
　　等灯芥醒了就乐呵呵地塞一把有点脏了都糖。灯芥吃了女人的糖，喊女人姨姨。
　　姨姨很想让灯芥也住在垃圾场里陪着她，镇子里的镇长觉得这件事不妥，但是镇子上又找不到有收养意愿的家庭。
　　灯芥被当做皮球，被一家一户踢来踢去。最后镇长上山去找到村长，村长也准备踢两脚就送去给警察局，偏偏就是被奶奶瞧上眼了，然后灯芥就有了两个家人。
　　一个奶奶，一个姨姨。
　　奶奶不在了，还有姨姨，灯芥比以前更频繁地去找姨姨。这回灯芥去垃圾场是想给姨姨一点钱的，顺便和傻了好多年的姨姨说会话，这样回到空落落的房子也不会觉得太空虚。
　　各种日常用品堆积起来散发的臭味灯芥早就闻习惯，他七拐八拐，轻车熟路地走到姨姨的平时住的地方。
　　姨姨虽然傻了，但还是会把自己收拾的尽量体面一点，住的地方、用的东西也不会脏到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她是住在垃圾场的傻女人，但活的不像住在垃圾场的傻女人。
　　鞋底摩擦着地面的沙石发出微小的声响，不多时灯芥就瞧见身形微微佝偻的姨姨正给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喂糊糊。
　　“小泥巴来找我玩了吗？”姨姨没回头，继续给小孩喂糊糊，还时不时把从孩子嘴边溢出来的糊状物用勺子刮回碗里。
　　“嗯。”
　　灯芥脚步不停，把身上的东西找个地方放下才靠近姨姨和小孩。
　　少年和女人一起蹲在地上。
　　“姨，这小孩哪来的？”
　　少年嘴里问着话，手上动作也不停，一下一下地戳着小孩子粉嫩的小脸蛋。
　　“不知道诶……”女人把勺子和碗一同放下，她把孩子拉到灯芥面前说到:“他跟你一样哦。”
　　“是在外面捡到的。”
　　“都是没人要的小孩。”
　　“不过我要有小孩啦哈哈哈哈哈哈~”
　　岁月在女人的眼角留下细纹，但她的神智倒退回五岁的小孩。
　　“终于可以有人能和我每天一起玩啦~”
　　灯芥看着姨好像永远都纯真，永远都快乐，好像没什么事能让她沮丧的，想着想着他莫名的有些嫉妒……
　　傻傻的过完一辈子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啊。
　　不过这些不合实际的东西灯芥没想太久:“姨，今天吃饭了没？”
　　“我今天卖剩下点菇，洗干净了，一会放锅水加点油和盐炖了怎么样？”灯芥看着小孩像个洋娃娃被姨爱不释手地抱着，却又一声不吭地，觉得有些不对。
　　“姨，你去洗一下我背篓里的东西，我跟他玩会，好吗？”灯芥请求着。
　　“好吧。”
　　“不过你只能玩一会！”姨姨像之前给灯芥塞糖那样，把小孩塞进灯芥怀里……
　　然后她就去把背篓里的能煮汤的东西挑挑拣拣，拿给篮子装起来一会好洗干净。
　　灯芥看了姨好几眼，没看到有啥问题就把视线转回怀里，他觉得可爱的东西总想逗上一逗，对可爱的小孩也是这样。
　　少年轻轻地捏了下小孩有些肉肉的脸，真挚发问:“你会说话吗？”
　　“嗯？”
　　“……”孩子嘟着嘴，脸颊微微地红了。
　　不知道是灯芥捏的还是小孩自己憋红的。
　　“你爸爸妈妈呢？”灯芥见小孩也不打手语，也不像普通小孩子那样叽叽喳喳地乱说些不知其意的话，只是脸颊一味的发红。
　　“你不说话我就不能帮你了啊。”少年把小孩高高举起:“嘟嘟嘟——飞咯——！”
　　小孩没玩多久姨姨就回来了，灯芥把孩子还给姨，自己去烧火煮饭了。姨抱着孩子就痴笑，也把孩子举高高坐飞机。
　　灯芥先往锅里倒油开大火煎了两个鸡蛋，接着倒水放野菇等它自己咕咚咕咚……他看着汤水已经白了，尝了尝味，撒了小把盐才觉得有味道。开始下面条时，后方突然响起震天响的哭泣声……
　　“姨！”
　　“你别使太大劲，现在的小孩怕疼！”灯芥先拿筷子搅一搅锅里的面条，再是扭头大喊，让姨轻手些。
　　面条熟了，灯芥拿了个碗，一筷子两筷子，把碗都捞满了，他又把两个蛋夹出来放到碗里浇上一勺汤。
　　给姨做好饭，灯芥洗完手就往姨那边走，边走边甩掉手上的水，甩几下就往衣服上蹭几下，蹭干了，他才催促姨去吃饭。
　　“姨，面条在灶上的碗里，小心烫。”
　　听到有东西吃了，姨就把小孩扔给灯芥了。小孩一直哭，哭到噎气了也没停。。
　　“谢谢小泥巴~”
　　“他好爱哭啊，好烦。没有小时候的你可爱。”
　　灯芥把孩子抱着，拿纸巾给他脸上的咸水全擦干擦净。他刚擦干净，小孩就哭，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的生物……
　　“不许哭了，年纪也不小了。”
　　“张嘴就哭，话也不说，你要上天啊！”
　　“别嘟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灯芥指着小孩威胁道。
　　被戳穿的小孩也不哭了，执拗地盯着灯芥，眼里好像淬了毒一样。
　　“说话，几岁，叫什么？”
　　“六岁。我叫墨凌。”
　　“家住在哪？”
　　“不知道。”
　　“家里的电话知道吗？”
　　“不知道。”
　　最近的烦心事多的很，见到熟悉的人和见不到熟悉的人都让灯芥想起来被到处踢皮球的时候……
　　这个小孩的各种后路都被灯芥预演了一遍。这个小地方大概率是找不到他家人的，找去警察局被推几个来回就送去孤儿院过苦日子。
　　想着想着，灯芥心头不知从何而起的怜悯之心，驱使他问出那个问题:“要跟哥哥回家吗？”
　　“哥哥不会是什么人贩子吧？”墨凌不再挣扎也不哭，以一种无比抽离无比冷静的语气问灯芥。
　　“要是人贩子你已经在我手上了，你能跑多远？”灯芥没来由地哼了声。
　　“好吧，也是……”
　　“行了，你是我的了，你自己玩会，我去去就回。”灯芥对墨凌说完话就去找姨了。
　　“姨。”
　　“你捡的第二个小泥巴说想和我回家。”
　　“你觉得怎么样？”
　　姨正秃噜秃噜面条，吃的满头大汗的。
　　“也行吧，他一点都不乖。”女人眼睛离开碗，直直地看着灯芥:“一抱就哭，就不说话，肯定不能跟我玩。”
　　“不会的，姨。”
　　“以后我多下来陪陪你，带着他。”
　　“有时间就跟你一起捡垃圾玩，行吗？”
　　“行！怎么不行！”女人傻呵呵地答应。
　　灯芥把塑料袋拆开一个又一个，从里面拿了三分之一出来塞给姨姨。他和姨来回推，谁也不想要这份钱的样子。
　　“我不要你的钱！”
　　“你有时间多来看看我，多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行。我煮的的东西好难吃……”姨好像想象到某个难以言喻的味道装模作样地吐了下就把钱推回给灯芥。
　　“那也行。”
　　“姨，你小心点，捡垃圾的时候别摔着了。我先回去了，天不早了。”灯芥拖着孩子的手背着背篓跟女人道别。
　　“嗯呢呢。”
　　女人迷迷糊糊喝了两口汤，没顾上说再见，碗挡住脸，手也挥个不停。
　　跟姨续完旧，灯芥就带着墨凌走回村子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到门口了，天已经沉下来了。灯芥卸了锁，把门推开，觉得黑的不习惯:“奶，这么晚了怎么不开灯？”
　　话出口的瞬间才意识到什么，灯芥愣了下就恢复正常，把灯打开给墨凌领进屋里。
　　“这里还有些我小时候穿的衣服，你先凑和穿，我明天带你下去买新的，行不行？”灯芥蹲下来询问墨凌。
　　墨凌冷漠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会自己洗澡吗？”
　　墨凌依旧点头不说话。
　　“那行，我一会给你烧水，你先看会电视机。”灯芥开了电视，把遥控器给了墨凌就自顾自地去厨房点火烧水。
　　在电视机前的墨凌一直听到灯芥在的方位叮铃哐啷地响来响去的……
　　不知过了过了多久，灯芥叫墨凌去洗澡。衣服，毛巾，肥皂，灯芥能想到的都准备好了。把小孩带进去浴室，教会他怎么洗澡，灯芥就自己退出去了，默默整理背篓里的东西和今天卖东西赚到的钱。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不知是好是坏。灯芥只能紧巴巴的算着账和自己手里的钱，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山里的野味竟然这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