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寸荷

22、遥远的过去（2） 灯芥把

　　灯芥把墨凌带回家里养了几天，看他没表现出同龄孩子该表现出的害怕和畏缩。所以在某顿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饭桌上，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相对而坐，灯芥假装轻松地嚼了嚼刚夹到碗里的菜叶子。
　　“小凌，你爸爸妈妈有不要你吗？”
　　“如果你爸爸妈妈不是不要你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回去的。”
　　灯芥继续故作轻松地扒着已经没有米粒的饭碗。他可以接受任何情况，最主要是他不太想做那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灯芥和墨凌相处了几天下来，发现小孩子是不怎么爱说话。人小小的一只，却格外听话，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和讨巧的乖，他有超越同龄人的淡然。
　　当年灯芥被奶奶带回家的时候怕的不得了，怕那个突发好意的好心人，过不了多久就一脚把他踢去孤儿院。所以灯芥对于那种卑微的，向大人讨好的姿态格外熟悉。
　　而墨凌从来不会有那种低头求人的态度。当然也可能是现在的墨凌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第一眼看到要带走自己的人，就知道那个人是真心怜惜还是居心不良。
　　另外墨凌格外的细皮嫩肉，手掌和脸蛋都很白很精致，这不像是受过苦的孩子。
　　灯芥的脑子了把各种异样过了好几遍，想的他自己都在空闲之余骂自己两句神经的程度。
　　但墨凌的状态太平稳了，灯芥看他也不看电视机，怕他无聊就找了点事给他做。让摘菜摘菜，让洗碗就洗碗，让他干啥就干啥。
　　一开始是灯芥把院子里种的菜摘了要炒，但菜梗太老了，他就找张板凳坐着摘菜，墨凌从自己身边路过好几次，被自己点了一下，他就乖乖地也拿了张凳子来，好好坐着一起摘菜。
　　大致流程就是灯芥用小刀把老菜梗的皮削开口子，然后扔给墨凌，让墨凌顺着灯芥削出来的皮全扒下来，再顺手把大片的、老的嚼不动的大菜叶摘了，只留嫩梗。
　　不要的菜叶丢到竹篮里，等摘完菜扔去给后院的鸡啄。
　　细数下来，灯芥觉着墨凌家里应该不穷，也没有不爱墨凌，还把年纪轻轻的墨凌教的很好，那他为啥不提一句回家的事？
　　灯芥想来想去，觉得大概率是现在小孩的叛逆期提前了，和家长闹脾气，离家出走了。
　　灯芥憋了一整天才问出口。
　　墨凌轻描淡写地给自己盛了碗菜汤，垂着眼回答:“他们不要我了。”
　　灯芥不得不承认墨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种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灯芥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的……
　　但小孩很快话锋一转:“他们觉得我很普通，不值得他们多花心思，所以我自己跑出来了。”
　　“那不行！”灯芥的理智很快就恢复正常:“明天我带你去镇子里的公安局问一下。”
　　“你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丢了，哪个父母不担心？”熟悉的公理正义又充盈心头，灯芥的喉咙动了动，开始劝说迷途的羔羊。
　　“他们不会的。”墨凌意外地笃定道。
　　“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
　　小孩说完微微垂眸，低头往滚烫的汤水里吹了几口气，才咕咚咕咚地把碗里的汤全都倒进肚子里。
　　灯芥莫名觉得墨凌这副乖巧懂事样子很让人怜爱，尽管墨凌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
　　而自己方才的举动无疑是想把这个孩子赶出去的证明，他想弥补一下想要把墨凌往外推的举措。
　　于是少年把右手合成拳，只有大拇指和小拇指伸了出来，五根手指比了个数字六的手势。
　　灯芥再将小拇指微微弯曲，就成了个一勾。
　　“要不要做个约定？”
　　“如果你的爸爸妈妈真的不要你了，我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无论你做了什么。”
　　“好吗？”
　　灯芥露出有些不熟练、青涩的微笑，征求墨凌的意见。
　　深沉的小孩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被灯芥捕抓到了。少年的脑袋继续转，他不想给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多大的压力，他不想一个质朴的约定变成强制性的不得已。
　　于是，少年继续开口:“你可以不把我当哥哥，我可以尽力去照顾你。”
　　“你不用有任何负担的。”
　　“当然你想当我儿子的话，我也是不会介意的。”
　　“你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
　　以灯芥那匮乏的脑子，他已经把他能想到的所有都用墨凌熟悉的方式说了出来。他确实是想留下这个孩子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但他清楚人是不能强求的。
　　强求来的一般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所以墨凌不同意也行，屋子里又不是没有别人就活不下去，人总是要活的，有没有什么所谓不可或缺的东西就活不下的想法实在是太低估人性了。
　　就像当年灯芥觉得自己会死在那摊黏糊糊、脏兮兮的泥里；也像灯芥发现奶奶一声不吭地离去那样。
　　脑子里空白一片，连最基本的悲伤也挤不出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活到了今天的此时此刻，没什么大不了了的。
　　所以灯芥坦然地接受他的未来会失去任何，因为他会一直活下去。
　　少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和已经举的有些酸痛的勾子，他在等墨凌自己决定。这或许对这有六岁的孩子来说这太难了，但大家现在可能都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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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哥？”小孩的嗓音很稚嫩，很天真，很让人怀念。让灯芥想起了当年无助的自己。
　　灯芥看了看墨凌深邃干净的黑色眼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我觉得我跟你有缘。”
　　“那要约定吗？”灯芥摇了摇勾子的小尾巴。
　　“好。”
　　孩子站到椅子上想要去勾灯芥的手，发现勾不上就直接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继续去够。
　　一个小六和一个大六的尾巴贴合在一起。
　　“拉钩。”
　　“上吊。”
　　“一百年。”
　　“不许变。”
　　一道稚嫩，一道成熟的声音一开始磕磕绊绊的，念到后面声音就慢慢重叠了。
　　“谁变。”
　　最后的一句，两个人都无法确认违约的惩罚是什么，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双方互相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过后灯芥开始领着墨凌一起念。
　　“小凌，跟我一起念。”
　　墨凌乖乖点头。
　　“谁变。”
　　“谁就是小猪。”
　　一个玩笑一样的约定完成了，墨凌默默从桌子上挪走，脸上全然是明显的尴尬感。而灯芥有些开心的同时又有点忧愁。
　　不过他不打算心事重重地过完，有可能是和弟弟在一起的最后一晚。灯芥把有可能到来的离别丢到脑后，笑盈盈地去捏墨凌粉嫩的小肉脸:“好啦，你是我的小臭猪啦。”
　　小臭猪对这个称呼不满意:“我不是弟弟吗，哥哥？”
　　“你不可以叫我小臭猪，我没有违反约定啊！”墨凌每根眉毛都在认真地生气。
　　“怎么不可以啊？”
　　“我的弟弟。”
　　“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小臭猪小臭猪小臭猪……嘻嘻。”少年说着还准备上手去挠小臭猪的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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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一小玩闹了会就累的差不多了。因为灯芥作为挑衅的那一方还是敌不过作为活力最足的小孩子，墨凌一直抵抗、挣扎，甚至想要反挠灯芥痒痒……
　　两个人打闹在一块，笑着乱作一团。
　　他们躺在床上，各自摊成一件完整的衣服那般躺着。
　　“小臭猪是要看会动画片，还是洗完澡再看动画片，又或者是洗完澡就睡觉？”灯芥抬手喘着气，擦了擦头上的汗。
　　墨凌扭头不爽地看了眼怡然自得的灯芥，对小臭猪这个称呼认命了……他总不能堵住他哥的嘴不让他说话吧。
　　“哥，我想先睡一会。”
　　“我觉得有点困……”墨凌揉了揉眼睛，适时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灯芥起身开了窗，见天色只是半颗咸蛋黄隐在山的后面，周围原本蓝白的天空都被破了的蛋黄染了色一样，发橙，发红，发黄。
　　灯芥只能感叹一句，小孩子觉挺多哈。随后丝毫不留情地把墨凌提起来，提到浴室里。
　　“先坐会，我去把洗澡水舀进来。”说完灯芥就拿着个桶和瓢，去厨房把煮完饭就温着的洗澡水舀给墨凌洗澡。
　　灯芥趁墨凌洗澡的时候把碗洗了，再顺便收拾收拾了床。
　　墨凌困得不行了，还是自己洗好了澡，穿好了衣服，懵懵地等灯芥来把他抱上床睡觉。
　　做好一切的灯芥，准备也去洗个澡就睡了。临走时被墨凌拉了下衣角:“哥哥——”
　　“你快点回——来——”
　　墨凌像托付遗嘱一样，非非得把话说完才昏睡过去。灯芥听着软糯的声音，心头一软，摸了摸墨凌的额头。
　　“哥哥很快回来，小臭猪。”
　　“不许——叫我——小臭猪——！”
　　墨凌小小的一张脸皱起眉，眼皮也懒懒的合上，但还是在努力抗议小臭猪这个称呼。
　　灯芥又摸摸墨凌的头:“好啦，好啦，不叫你小臭猪了，叫小香猪好吗？”
　　昏暗中，灯芥看着墨凌的嘴巴慢慢打开一点点，嗯嗯两声，很满意新称呼的样子。
　　见小孩不闹腾了，灯芥也放心地去洗澡了。
　　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灯芥就洗好澡，把家里的灯都关上，钻进薄薄的被子里，眼睛盯着风扇一边来回摇头，耳朵听着风扇转动呼呼呼地声音，在安心与忐忑里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