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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没人要的小孩 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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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呆呆的望着某个方向,灯芥看了一会墨凌在漆黑中模糊的轮廓便垂下眼,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回应。
新换的空调发出一些微小的声音,冷意就缠上皮肤。灯芥深呼吸下便起身去衣柜里翻了一条毯子自己盖着。他重新躺在床上时背对着大只的墨凌,甚至刻意隔开了一些距离。
有光亮的地方灯芥还能保持基本的人情,一旦关了灯,灯芥便觉得再熟悉的地方都陌生。灯芥侧着身依旧看了某个地方很久很久,眼睛眨都不眨,背又酸又僵也没翻身。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上涩痛的双眼。
白天里新奇的五光十色和热闹在梦境里飞速流转,夜色里的危险和年轻的岁月短暂地停留。它们像缓慢且复杂的帧数,充斥在混乱的梦里,墨凌示弱的模样把灯芥撞回了不算很糟糕的过往。
更年轻也更木讷,也更有人情味的。那时不需要操心很多,一切都还在可控的局面。
也没有欺骗和提防……
他是空中的游魂,他看到自己更黑的样子,他在溪边边哼歌边等鱼上钩。偏偏这条溪水几乎人迹罕至,鱼也因此蠢得要命,被自己钓上一条又一条。
那时的自己也没有多善言辞,不过一上钩就有少年的欢呼声和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自己听到少年的声音也会咧开嘴笑,把鱼竿上的鱼弄下来甩给少年,让少年去把鱼鳞刮了,鱼肚和鱼头里不能吃的挖出来,扔给在石子上跳来跳去盯食儿的鸟饱餐一顿。
处理干净的鱼肉要么扔汤锅里跟捡来的鲜菇一块炖,要么拿削好的竹尖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烤到鱼肉变白变嫩,滴出水滴出油,等鱼皮变得酥脆就撒点盐再烤一会就能放进嘴里了。
这时候少年总会先给篝火添点柴挑一挑火,顺手拿勺子给汤搅一搅。等烤鱼没那么烫了就跑着跳着到自己身边,大汗淋漓地把第一口肉给自己。
“哥,好吃吗?”少年眼里的小心翼翼和溢出的想要夸奖的悸动扑面而来。
自己则会特意多咬几口鱼肉,多在嘴里嚼一嚼,显出自己有在认真品尝的样子,实则只是为了多吃几口肉。
细细品鉴完一整条鱼之后,自己才会憋着笑意给出不错的评价。
灯芥看到自己点点头的瞬间,忽然的踩空感!
睡梦中的灯芥忽然惊醒了下,但又飞速被拽回梦里,梦在醒来之后依旧衔接着。他踩空了,掉回了记忆的最初。
人类幼儿时的记忆一般都挺美好的,但灯芥的人生里尽是不如人意的意外,连自己的诞生也如此。
那是最糟糕的地方。
……
灯芥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个能看见的画面是锃光瓦亮的天花板。他觉得视野从未如此狭小,意识从未如此迷糊不清。
他试图挣开某种对灵魂的束缚,要清楚的看看周围。刚动没两下他就听见了哭声,婴儿凄厉的哭声。直到一张温柔的大脸进入视线,灯芥才发现哭声是从自己嘴里传来的。
“宝宝,不哭不哭啊……”
“乖乖的……”
婴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有些些无从察觉的不如意就能放声哭喊。灯芥在其中,他以成年人的意识进入幼时的□□和灵魂,竭力维持清醒也阻止不住声音的发出和鼻涕口水横流的不体面样子。
灯芥在脑海里深藏的回忆里被迫哭泣,被迫回顾,被迫想起一些痛苦。
他依旧控制不住的哭闹着,那个温柔女人的脸上爬上埋怨和怨怼,以及一点不自然的心疼。
这个人不是把他生下来的人,灯芥无比清楚。
女人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继续哄了会,直到怀抱中婴儿的哭累了,开始嘎嘎嘎的笑。
这个女人终是说了几句闲话:“唉……都不知道这两夫妻怎么想的,怀的时候宝贝的不得了。一生下来就躲的远远的,恨不得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真是造孽……”
灯芥嘻嘻哈哈地笑着,对着记忆深处女人的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无比怀念……
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女人会在她雇主不在家的时候给灯芥这个小孩倒各种苦水,把对那栋别墅和行事不合常理两夫妻的疑问,抛给灯芥这个她以为还听不懂话也记不住事的小孩听。
女人叽叽喳喳的,跟温繁时很像,但没温繁时跳脱,可能年轻人就是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说吧。
还有父母在客厅拉起窗帘吵架的场面。
“你说什么呢?!”
“你个王八蛋!”
“要不是你当初求着我去你的那个什么鬼的科研室做各种没有保障的实验,我会生下那个恶心的东西吗??!”亲生母亲在灯芥的记忆里一直都不那么优雅冷静,她总是在恨,在怨。
灯芥清楚那些情绪是朝他的,但那个人从来不对自己发火,也从不靠近自己。
而另一个男人总会在女人劈头盖脑一顿骂之后开始各种推卸责任。
“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体差成这样?”
“我认识的好几个朋友都带着老婆去做了跟你一模一样的项目,他们老婆生下来的孩子有那个不正常?”
“我看不正常的人是你吧!你这个疯女人!”
每次两个人吵完架,那个房子里总会有一股诡异的味道——应该是两种很好闻的香味的混合,但灯芥不喜欢,灯芥觉得那股味道沉沉的、闷闷的,多呼吸一下都勒脖子。
两个人吵架时会特意让那个照顾自己的女人去很远的地方买菜。自己就听着他们双方的怒气和东西被踹翻打烂的声音。
当然少不了歇斯底里的呐喊……
……
灯芥被扔了之后稍微长大了一点没多久就开始翻阅这些不堪的种种,试图拼凑、推测出一个他被抛弃的真相。
灯芥不了解亲生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开始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如今的。他唯一比较了解的就是那个女人了。
女人是保姆,来这家做工做了一年多。招聘要求上标好要有育儿证和有类似工作经验的,有上一家主顾推荐信的更好。
女人年纪轻轻,恰好完美符合这家的招聘条件,也对工资待遇很心动,面试了下就开始照顾两个主雇了,待遇啥的面谈之后就更好了,只不过雇主要求的雇佣最低年限是五十年。
……待遇每五年升到女人没法拒绝的一个价格。女人思来想去答应了,签名画押,她要在这家做一辈子了,安稳,她觉得不错。
一开始她觉得有些奇怪,两夫妻也没有孩子,怎么就要找个育儿嫂呢?
这个疑问很快就打消掉了,因为在她入职的第四个月,主雇怀了。他们努力了很久她都看在眼里,两夫妻家大业大的,名下有好几个大公司,每星期都抽时间要去一趟医院,一次去两天。
没怀上就三天两头看,怀上了更是不得了,特意在别墅的整个三楼搞了个小医院,夫人怀上了孩子就每天待在三楼,被各种白大褂围着。
就这样紧张了快九个月,夫人早产了。
两天之后,夫人和孩子都虚弱地待在婴儿和产妇该待在的地方。足月了之后她才有机会近身照顾夫人和她的孩子。
女人以为到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谁知夫人生完孩子的第二个月,两夫妻又要去医院了,她多问了嘴,知道是两人都不满意这个孩子,准备继续要……
灯芥回忆了很久,经过岁月的沉淀,他这次拼凑出的东西尽量没之前的那些那么不堪,刺痛。
等他回过神,他又看到女人那张脸。
女人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越来越沉,又看了看怀里粉雕玉砌的小宝宝,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深深的怜惜。
女人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轻轻摇着臂弯许久才将孩子哄睡。
婴儿闭上了眼,灯芥自然也陷入沉黑。
脚下忽地又踩空,陌生的下坠感让灯芥猛的惊醒!
他还在那个孩子的身体里,不过是五岁的。灯芥清晰地知道自己梦魇了,不过他的梦魇是他最不想回顾的现实,是弱小无能的他无法更改的过去。
灯芥坐在床上,贴着窗呼出热气,白色的热把窗户的玻璃糊出一小片水汽,自己小小的手在寒冷的透明上擦出清晰的画面。
——周围都是白色的世界,一个个白色的小雪球打在玻璃上,打出闷闷的声响。房屋、灌木都被白色压的严实。
灯芥微微垂头就能看见对面房子里一楼散发着让人向往的暖黄色光芒。五光十色的圣诞树站在屋檐处躲雪,屋子里的大人和小孩正在分好吃的巧克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
丝丝缕缕的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灯芥知道那是自己伤心了,小时候的自己伤心了。
温热的水流过脸颊,滴在窗台上迅速变冷。
“李婶,爸爸妈妈和弟弟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一直站在房门外,听见鼻音很重的询问,沉默良久才回答:“少爷,夫人半小时前说不回来了……”
“……”
“……”
……
灯芥再次变成幽灵,他没有前往下一个记忆片段。他无波无澜地站在房间外的走廊,看见了李婶,又从房门的缝隙里看见那个无法改变、只能承受一切的孩子。
他不想看到那个孩子脆弱的样子,也不想在沉默的眼泪里沉溺。轻轻看了眼床铺一角的灯芥走了,边走边在屋子里审视着。
他从前只能一直待在那个孩子的身体里,被情绪感染,然后压抑着快要疯掉的自己。现在竟然可以在早就记不清什么样子的房子里走来走去……
时间或许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呢?
灯芥每路过一个幼时他长时间待过的地方,眼前便会浮现,他结合残破记忆结合想象的脆弱的一个孩子。
灯芥一直没忘。
他没忘自己坐在地上想一起没意义的事想到睡着,靠着墙角偷听温馨的一家一家三口怎么欢乐。
弟弟叫宝乐,不算很难听,也不算很好听的名字。但灯芥很羡慕,很嫉妒弟弟的名字,因为奶奶说过,孩子的名字里一般都有父母对孩子的期待和祝愿。
宝乐的宝,是宝藏的宝,是宝贝的宝。乐,是快乐的乐。父母觉得弟弟是他们的宝物、宝贝,想他们的宝贝幸福快乐一辈子。
而灯芥完全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姓,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爸妈从不叫自己,或者说他们连个眼神都不给自己;李婶从来只叫自己少爷。
灯芥好久之前有想过,到底是自己不记得了,还是自己原来就没有名字。
答案可能其实一开始就摆在那里,人会装蠢装笨装不知道。因为在灯芥一边回忆一边探寻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父母房间门的一条小缝。
——灯芥原本是不想踏足的,但听到那个让他有点畏惧的房间里面传来声音,他便颤抖着身子,缓慢地移动过去。
话语声清晰起来。
“什么时候处理掉那个东西?”
沉默
女人一开始还在忍着,后面被沉默逼的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每一次!”
“每一次!”
“每一次!”
“我回到这里总是看到那个东西哭丧丧的样子,我真的恶心透了!”
“哎呀,你在等等。”
“很快的。”
男人三平八稳的样子,敷衍的意味很难不被女人察觉,女人意识到这点就更疯了。
“等?”
“等什么?”
“我问你等什么啊?!”
质问完了之后是清楚的扇巴掌声。
平白无故被打了一巴掌,男人也受不了,火气也被激出来了:“我说了很快!很快!很快!!”
“你怎么就这点时间都忍不了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什么了?”
又是女声,这回的火气更大:“我成什么了?”
“我成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里面是女人前所未有的疯癫的笑声,灯芥心中冒出一个,她可能真的疯了的念头。
“我隔三差五问你一次,要拿那个怪物怎么办?”
“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啊!”
“你怎么回答的?”
“怎么不说话了?懦夫。”
“我还要等多久?!等到那个怪物大了,再也瞒不住你爸那边,被拖着去上户口你就高兴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芥已经这里的梦可能已经结束了。他刚要转头要走就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回答。
“就下个月”
“我一会就安排下个月我们去那个村里的行程。到时候把那……那个东西扔在那,行不行?”
灯芥又等了许久,里面真的没声音了。他转头就要走,一转头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已经晕倒了。
灯芥觉得奇怪的很,之前的梦魇里从来没有过这一幕。他蹲下靠近看看那个似乎是有些憔悴的小孩,想摸一摸他。
谁知手刚停在半空,那个孩子就兀地睁开眼,脸上的害怕和震惊还没褪去就被迷茫覆盖,他小偷似地凑到门缝里看了好一会,等里面有了点动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房间。
灯芥静默了会大概懂了。
他确实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没名字,没户口,没人爱。这段从来没出现过的记忆应该是当时小孩听到自己父母喊自己怪物,还要丢掉自己之类的话,给吓失忆了。
那这就接上了。
灯芥一想到这里便觉脚底一空!
刺眼的日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灯芥缓了会才发现自己又掉进那个孩子的身体里了。
他僵硬地和弟弟坐在一起,弟弟不是在揪自己的头发,就是在狠捏一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肉。
小孩没有反抗,一如既往地逆来顺受。
不过他对疼痛的反应和因为委屈而流的泪成了弟弟最好的战利品,弟弟一直在笑,在要求爸爸妈妈表扬自己竟然可以弄哭比他大的小孩。
亲生父母自然是笑着夸奖两句。
拥挤的车子里没人在乎灯芥的任何。
山路崎岖,没有可以称得上是路的地方,车子一颠一颠地好久好久,父母都有些不舒服,但弟弟一直没歇了欺负自己的动作。
灯芥就这样被束缚在小小的身体里感受着疼痛、委屈、害怕和不安。他的弟弟跟着自己身边,欺负了自己一天。
灯芥敏锐地看见两夫妻准备走之前,特意拜托拿了捐款的人一些事,灯芥冷眼看着。
他看过这个梦太多次了,是傻子都能摸清许多疑问了——他们在摆托村里的人,等他们上车的时候适当地拦住自己……
好几个小孩拿着糖涌上来,说要和灯芥交朋友。灯芥今天早上因为要和爸爸妈妈弟弟一起出门的兴奋和高兴稍稍回来了不少。
他刚开心没一会就看到弟弟在闹,父母很罕见的拉住弟弟,不让弟弟闹。
“乐乐听话,别去找哥哥,好吗?”
“为什么!”
“我们要走了。”
“不带哥哥了?”
“嗯……”
“不带哥哥回家那我回家的时候玩什么?”
“宝乐,你就忍这一会,好吗?”
“爸爸妈妈一会给你买个更健康更好的哥哥给你玩好不好?”
弟弟被父母带上车,然后车走了。
幼小的灯芥敏锐的意识到些什么,扒开好几个同龄玩伴的簇拥,看到爸爸开的那辆车子正往外开。
他糖也不要了,边跟着车屁股跑边喊,爸爸妈妈。
孩子一直喊一直跑,跟着跑出了村,跑到刚刚让车子一颠一颠的泥路,踩着泥和水,弄脏了全身,跑掉了鞋也还在追。
山路不好走,车开的不快。以至于灯芥在泥路里爬的时候都能看到弟弟用一种极度天真的脸趴在后车窗上对他笑。
“爸爸妈妈……不要丢了我……”
孩子终究是孩子,踩了好一段软泥巴,喊了一整路,终于在看不到车子影子的时候倒在了泥巴里。
其实从追车开始,灯芥就又变成那个孩子了。这次弟弟趴在窗上对自己笑更是让灯芥幻视了墨凌被接走的那次。
灯芥最后的感觉是喉咙好干好痛,腿好酸好痛,五脏六腑都好难受好难过,还有怎么也无法舒畅的呼吸,这些感觉没持续多久他眼前就黑了下去。
在无边黑暗里无法呼吸不了太像死亡了,灯芥急切呼吸好几下之后终于从梦里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