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寸荷

18、晚安 墨凌在

　　墨凌在回答完灯芥的问题就把溢出的信息素收敛了很多。他跟着灯芥在街道游荡了会才走上回家的路。
　　……
　　深更半夜里灯芥掀开家门口的地毯，把钥匙摸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开门。而墨凌在灯芥身边静静等着，像小时候放学回家，小小的自己也是这样等大大的哥哥的……
　　墨凌墨色的眸子里唯一的亮色是钥匙那抹暗淡的银色，握着钥匙的人在夜色里不那么耀眼，但极为熟悉。
　　拎大包小包的男人在窸窸窣窣中等着，等“咔哒”一声响就变成灯芥的小尾巴，默默跟在灯芥身后。
　　“啪嗒。”
　　“啪嗒。”
　　“啪嗒。”
　　灯芥一进屋就把能打开的灯全都打开，昏暗寂寥的空间突然宽敞温馨起来。他站在茶几边，一直在掏修女服里鸡零狗碎的东西，掏出来了就通通放到茶几上。
　　夏天的晚上再凉，灯芥一路走回来也出了不少汗。他把东西放好了就去找遥控器，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对着那个悬空挂在墙上的崭新壳子按遥控器。
　　“滴。”
　　开好空调就回到茶几旁的沙发，瞧见墨凌正在卸货，灯芥一边摘假发摘头套，一边问道:“吃饭了没？”
　　墨凌瞅了眼茶几，两张明显已经核销过的餐券静静地和鸡零狗碎睡在一起。
　　“没。”
　　墨凌都没发现自己一开口就有点沙哑的嗓音，灯芥听出来了。他头套没摘好就长腿一迈，去到墨凌刚放下的两个大袋子里的其中一个，一顿翻翻找找，找出一个包装既精美又牢固的餐盒。
　　“竟然一点都没漏啊！”灯芥把盒子举到眼前，将盒子的每个角落和方向都看了个遍，惊叹一句。
　　“还热着的，你觉得不够热的话就倒进不锈钢的碟子里，放锅里热一热。”
　　“还有这个。”灯芥把汤盒塞进墨凌手里，又从袋子里拿了两个盒子出来，在墨凌眼前扬一下就拿去餐桌放着。
　　墨凌清楚的看到里面是米饭和不知道什么菜。
　　“我换个衣服。”灯芥说完就往房间走，没等墨凌出声就“嘭”的关上门。
　　站在灯光下的男人静默地盯了会自己矮小漆黑的影子。墨凌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二两塑料袋，良久他才回神似的动了动眼珠，将目光投向那道关紧的房门。
　　墨凌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袋真的空白一片，却不知道为何急促地转着……
　　——陌生的Omega的味道在灯芥身上浓郁的不可发指、还有一道隐隐约约的比自己还要强势的Alpha的味道沾在了灯芥的衣服上。
　　一个是喜欢、喜爱的意思，一个是求偶、想要占为己有的的意思……
　　除此之外，别的味道都有，只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程度而已。墨凌突然感觉这个空间、或者说自己，还是，灯芥，都让他觉得陌生的可怕……像是掉入了一个熟悉的日常，却处处都生着诡异，自己抓不到诡异的来源，也不知道日常的真假。
　　愤怒、无力、恐慌、恐惧凝成实质的心慌让他的呼吸都困难。
　　即使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墨凌都莫名害怕地面会塌陷。男人的喉结滚动，他跟着某个念头亦步亦趋地走过去，狭窄的影子也变的宽大、模糊。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整个人侧着贴在门上，耳朵直接贴上门板。窸窸窣窣的、多件衣物摩擦的声音顺着门下的缝隙跟着舒服的冷意一点点透出来。
　　墨凌也不知道自己把耳朵贴在门上有多久了，门里仿佛是个极乐世界，听听声音他就安心满足。厚重但柔软的东西掉在地上沉默的声音过后没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近到远，又从远到近。
　　意识到灯芥要出来了，墨凌慌张地活动了下酸痛的下肢，然后捞起地上的食盒，三步并两步地跳到餐桌稳稳当当地坐好。
　　灯芥开门的瞬间，可以消弭掉湿黏潮热的冷气烟雾一样慢慢飘出来。
　　“不是没吃饭吗？”
　　“不饿吗？”灯芥用下巴点了点餐桌上的三个食盒。
　　“累。”
　　墨凌尽量稳住呼吸的同时，假装轻松地用手拭掉额头的汗。
　　可能是享受过人群的热烈和喜爱的缘故，换回常服的灯芥比平时开朗不少，他似乎回到了和墨凌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里:“快吃吧，臭小子。”
　　“你该的！”
　　“大晚上的不吃饭不睡觉，跑去那么远的公园抓着铁杆子甩自己。”
　　“不累才怪。”
　　“快点吃完东西，别浪费了，大酒店的东西。吃完了就洗澡睡觉，我房间有药油，洗完澡你看着要不要涂点，揉揉自己的筋。”
　　墨凌好像也被哥哥的威严压倒，全程低着头不还嘴，该有回应的地方就回声嗯。
　　看见墨凌这么乖，灯芥稍微心软了下给他把食盒全打开了。至于凌晨的冒昧和今早自己的一顿推理则全部扔到脑后。
　　灯芥前脚把顾虑甩进垃圾桶往浴室走要洗澡，墨凌后脚就开口:“哥，要我帮你卸妆吗？”
　　墨凌在灯芥去漫展的时候已经把房子每个角落都熟悉了个遍——灯芥的浴室里连洗面奶都没有，带着自己和一身衣服就要去洗澡，这挺好笑的。
　　灯芥给自己翻吃的的时候，墨凌就在满到要溢出的袋子里看到洗面奶、卸妆油、卸妆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尽收眼底。
　　被墨凌这么一提醒，灯芥才想起温繁时睡死前的嘱托……
　　“你会？”
　　灯芥诧异地转身望向墨凌。
　　“嗯。”
　　“会特地请老师教一点，用来面对一些商务合作。”墨凌想了想礼仪老师教的第一课。
　　这个属实是打击到灯芥的世界观了:“有钱人还要会这些？！”
　　“这些不是花钱请专业的人弄，自己坐着等就行了吗？”
　　“应激。”墨凌言简意赅:“平时挺多突发情况的。”
　　墨凌几句话下来，灯芥懂了个大概，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Alpha谈生意的时候也要化妆。
　　也要化这么浓的妆吗？
　　墨凌看他哥脸上不多也不少的疑惑的震惊，差不多把他哥心里头的想法摸了个彻底。
　　于是他继续解释:“墨家是大家族，跟墨家有合作的地位都几乎持平。大家暗地里咬来咬去有多难看就多难看。”
　　“但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合作就要演演平等和尊重。接人待物的各种礼仪研究了个遍，实在没得学了就往脸上糊白面，还要糊的好看得体。”
　　“不糊就是不尊重自己的合作伙伴，被哪个媒体拍到，随便编辑几段老掉牙的话发到网络上就能淹掉对家的一点市值。”
　　“不多，但很恶心。”
　　墨凌双手摊开在胸前，一脸极为无奈的模样。
　　灯芥消化了会荒谬的豪门闹剧，然后点点头:“哦哦哦，那你学了几成几？”
　　“不多，给你用刚刚好。”
　　“那要怎么个弄法？”灯芥的掌心分别抚上自己的两片脸颊。
　　墨凌把心中的忧思暂时掩住，故作轻松地迈了两步，走到灯芥身边，把面对自己的灯芥翻了个面直接推进浴室。
　　“哥，你先用冷水洗下脸。”
　　墨凌把人推到水龙头前，把水龙头打开就回到客厅，去翻袋子里能用的东西。
　　浴室里的灯芥看了看客厅，发觉看不到墨凌的身影就看向水龙头，他把水调小一点后，就把手掌合在一起接那些细流，接满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猛的往脸上拍，然后猛搓。
　　可能是灯芥力大如牛，也可能是温繁时打的白粉底太厚。灯芥感觉到自己在脸上搓出了些又粗糙又油的细腻粉末。
　　一看有效，灯芥就闭上眼一顿搓自己的脸，搓到有痛感了也没停。
　　另一边墨凌正细细看着每种清洁用品的成分表。他看了好一会才挑好那些效果好且不重复的清洁用品。
　　男人拿着几只东西又期待又胆怯地走向浴室。没走几步，他就看见灯芥一直就着清水用极重的力度搓脸……
　　“这样会把脸洗坏的！”墨凌又心疼又急。撇下几个瓶瓶罐罐就去制止灯芥。
　　水龙头被关紧，墨凌带着点怒气钳住灯芥的双臂。灯芥整张脸都是水和化妆品的混合物，这些东西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灯芥紧闭双眼，墨凌看到乱糟糟的景象一时也愣住了。于是，浴室里灯芥湿漉漉了半身，奋力挣扎着墨凌的掌控，想要去擦干净眼睛附近让他痛的睁不开眼的东西。
　　“别擦了！”
　　灯芥的眼睛太痛了，长长的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无法视物的害怕让灯芥更剧烈地要摆脱墨凌，他不舒服，根本没心思听墨凌说话。
　　“哥！”
　　灯芥不动了。
　　墨凌深呼吸两个来回。
　　“哥，你别乱动，我帮你弄好吗？”墨凌轻轻地松开了钳制:“哥，你别揉眼睛。”
　　“你要揉了我今晚就跟你一直耗着，像刚刚那样。”
　　话音尽落，灯芥把双臂摆出的类防御姿势一点点放下来，他微微低着头，阴影都藏不住灯芥身体的颤抖。
　　那个朝思暮想的，比自己年长的不止一点的男人就在自己面前。此时此刻的他有种自己从来都没见过的柔软。
　　哥的脸上像打翻的调色盘，一片细腻的白、一片成熟的麦色和一片糜烂的红，它们互相交叠、覆盖。潮湿的水汽黏了他半身，水珠挂在他的发丝，每一个细微的抖动，水珠都会掉在眉上，滑到睫毛长长的翘边、再顺着地心引力在脸上留下一条水痕，最后摔打在锁骨或胸前的皮肤，湿哒哒的一片，白色的短袖也未能幸免地被洇湿。
　　墨凌眨眨眼的功夫，灯芥已经一手抓洗手台，一手乱挥摸到自己的衣服了，墨凌被惊了一跳。
　　“小凌，给哥哥拿点纸巾，行不行？”
　　墨凌的眼珠向下瞟了下，看见哥哥仍是艰涩的活动着，确认灯芥的眼睛还是紧闭的一条缝便安心了会儿。
　　年轻的男人的掌心盖上不属于自己手掌的瞬间，另一个人好似漂流海上的浮木要远离那般害怕慌张，抓着衣服的劲儿更紧了。
　　灯芥的手背是微凉的，墨凌抓住并抓紧灯芥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的体温竟然会这么高，湿润的潮热在微凉里无比清晰。
　　“哥，你别乱动。”
　　“不用纸巾的，我帮你洗洗就好了。”墨凌一边用温柔的话语蛊惑灯芥，一边拉着灯芥的手挂在自己腰上。
　　等灯芥适应了这根更牢固的木头，墨凌不安分的手也揽上灯芥的腰身。
　　他扶着灯芥转身的同时，自己也被灯芥带着走。墨凌很喜欢这种被灯芥极度依赖的感觉。
　　水龙头又被打开，这次却是涓涓细流。
　　“低头，哥哥。”
　　灯芥知道墨凌在帮自己，便低头了。他也在竭力让自己不那么木僵。
　　墨凌给灯芥调整了好久的姿势才不至于让他靠近水流的时候不撞到头。冰凉的流水被墨凌捞了一把又一把，轻轻拍在灯芥脆弱敏感的眼部，细细清洗。
　　墨凌洗一会就试探一下:“哥，你轻轻睁眼看看痛不痛？”
　　这个环节来了两三次，灯芥才给出来可以的意见。
　　正当灯芥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时，墨凌突然叫停，把灯芥身上的手抽走，按在灯芥扶着自己腰的手上:“哥，你先别动。”
　　“我帮你擦干眼睛周围。”
　　“不然眼睛进水了你还是不好受。”
　　今天搞这个卸妆出的乱子太多了，灯芥学乖了，没动。准备遵循专业人士的意见。
　　墨凌见灯芥真的不动了，嘴角小小一弯。他的大拇指一点点擦掉灯芥眼角和眼下的水，最大的私心也只是多擦了两遍他哥青紫色的黑眼圈。
　　“可以睁眼了。”
　　灯芥一睁眼便觉一阵清明，双手也捧上脸。晶莹的眼看到墨凌心里一跳一跳的。
　　“好了，把手放下。”
　　“闭上眼，我给你卸妆。”
　　灯芥闭眼，墨凌的指尖抚上灯芥的脸颊，微凉之后便是烫人的热——灯芥用力搓脸的后遗症还没散。
　　不过问题不大。
　　墨凌把各种洗护产品在手上揉搓出微量的泡沫就盖上灯芥的脸上，轻柔的剐蹭好一会，把灯芥的整张脸的起伏都摸遍了才用水一泼一洗。
　　“哥，我们家的钥匙是只有家门口那里有是吗？”
　　灯芥闭着眼被人磋磨久了也有点困了，缓了好一会才软软地嗯了下。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
　　墨凌嘴里的话再脑子里转了好几回才勉强出口:“呃……就是感觉这样谁都能轻轻松松进来，家里容易遭贼。”
　　“不会的，钥匙只有我的几个朋友知道在哪，他们有数的。”
　　“小孩子少担心这些事。”
　　不同味道的白色泡沫在灯芥脸上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好几轮，直到灯芥感觉到墨凌的手起很深的褶，他脸上的妆才卸了个干净。
　　墨凌终于完事了，想叫灯芥醒醒，却发现灯芥真的睡着了。他把动作放轻把人抱到沙发，给灯芥垫了个枕头，想着等人睡醒了再说。
　　墨凌瞧着灯芥安静的睡颜，把灯全关了，就剩下昏暗的小台灯。然后快手快脚地洗了个澡，拿了本灯芥房间里的书，在自己一低头就可以看到灯芥脸的地方，靠小台灯的光，轻轻翻过书的一页又一页。
　　……
　　灯芥只是今天看到多走的多，累了点。他眯了小二十分钟就悠悠转醒了，静谧安全的温馨里，一团迷糊的黑影在眼前……？
　　灯芥被吓了一跳，差点弹起来！发现黑影没动他眯了眯眼聚精会神地再看，就反应过来是墨凌蹲着在看自己。
　　“怎么了？”灯芥脑子还是有点懵，踩着慵懒的调调问。
　　“看你什么时候醒？”
　　灯芥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墨凌想回房间睡觉。
　　所以他说:“你直接进房睡吧，你不叫醒我，我说不定在这能昏迷一晚。”
　　墨凌像突然退化成狗，只能听懂前面的话，对后面的话理都不理:“你不在。”
　　“行，等我洗个澡。”
　　灯芥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起身，墨凌也起身了，不再蹲在地上。
　　灯芥去把灯打开，省的脑子不清醒看不见路摔个狗吃屎。大灯一开，灯芥就有点冒火了！
　　“怎么不吃饭？！”
　　墨凌眼神有点呆滞地望着灯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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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芥三两下把东西放到蒸锅里面等热好了摆上桌，再把墨凌按到桌子上放下狠话:“我洗完澡出来，要是你没吃完，你就别吹空调了，在外面沙发喂蚊子吧！”
　　灯芥说完头也不回地拿衣服去洗澡了。
　　十分钟后，他带着一身淡淡的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和淡淡的水汽出来，瞥了眼还在吃饭的墨凌叹了叹气。
　　“吃完把碗筷放进洗碗的盆里。”
　　“关灯，关煤气。”
　　灯芥说完就回房了，房门留了条透光的小缝。
　　灯芥躺在床上侧着身给温繁时发信息:“明天要出门。”
　　“买鸡煲蟹要用的东西，龙叔说要和小彩他们吃顿饭，他让你看着来，鸡已经订好了，东西准备好了就杀。”
　　“醒了回我消息。”
　　灯芥发完消息把手机接上充电线，听到充电提示音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一翻身，墨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上床了，黝黑深邃的眼珠里清清楚楚倒映着灯芥他自己的脸……
　　看起来墨凌还是那个墨凌。
　　灯芥想起来其实墨凌跟温繁时很像。温繁时累了摆臭脸，能不理人就不理人。墨凌累了就变成狗，愣愣的呆呆的，一板一眼的听话，也是不理人。
　　可能是脑子超载了，没力气继续保持礼貌，灯芥观察下来是这么觉得的。
　　这好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东西，突然一股脑的涌回来，灯芥的心底竟然有一丝高兴，或者说欣慰？
　　灯芥不知道。
　　灯芥只是一如既往地摸了摸墨凌的头，轻声说:“——晚安。”
　　墨凌紧抿着唇，沉默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