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役》沅南九思

94、第九十四章 醉吻

　　明月夜，冷风凉。
　　琴音幽幽，似流水潺潺，高山巍巍，指摇，拨弦，让人如梦似幻，宛入烟雾缭绕之境。
　　谢兰潜房外的屋檐下，桌凳前的少女裹着大氅，在凉寒夜风中，指尖飞舞。
　　身旁的火盆闪着灼目的光，侍女抱臂坐在小几上，眼巴巴看着自家姑娘。
　　琴声幽静，有安神之效。
　　这几日，因着病痛困扰，主君不得安眠。
　　梓垣看了眼宋映雪，又看了看巫蘅，张了张唇便要出声，少女快一步反手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两人并肩站在院门前，静候琴音。
　　一曲毕，宋映雪攥着冻得发僵的手缓缓起身，见了巫蘅心里也是一惊，却很快镇静下来，几步走到她身边，“夜里风大，巫姑娘身子刚能下地便夜夜顶着寒风或引高烧反复。”
　　“多谢宋姑娘关心。”巫蘅回望她，“我有惑求解，无解不得安。”
　　“阿昭哥哥后脑的淤血已经尽数散了，孙太医说这几日他便能看见了，要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我可以帮忙转达。”
　　已近亥时三刻，宋映雪眨了眨眼，瞥了眼巫蘅身边的梓垣，目光落回到巫蘅身上，道：“今日的确晚了些，阿昭哥哥已经歇下了，不如等明日一早......”
　　梓垣皱皱眉，小声嘟囔：“明日复明日，这都十来天了，早中晚都来也还不是见不到人。”
　　“宋姑娘，打扰了。”巫蘅不欲多言，抓着梓垣转身便朝外走，谢兰潜终究是不愿见她，宋映雪顿了片刻，追上去，“巫姐姐。”
　　少女怯怯抬眸瞧向她，指尖卷着裙边，巫蘅只是静静看向她，终于在良久的沉默中，宋映雪鼓足勇气，问出了那句这些日子折磨的她心神不宁的问题，“你喜欢阿昭哥哥吗？”
　　梓垣站在巫蘅身边，只觉得嗡的一声长鸣，像是有什么刺在他脚心上，这种场面，让他恨不得拔足便跑，可他走不了，他的手臂还握着巫蘅掌心，而她像是并无放他离开的打算。
　　“比起我的心意，谢昭的心意对你来说更为重要，不是吗？”
　　宋映雪眨眨眼，面色苍白的如雪一般，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怎得，她扯着唇，“可我知道他的心意啊，我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意。”
　　我看得出来，所以你的答案才变得至关重要。
　　她静静瞧着巫蘅，过了许久，“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没人能做绊脚石，我也不能。”
　　宋映雪听了她的话，僵愣在原地半响，直到巫蘅走出去数米，她才在女子那句模棱两可的话里，品出几分苦涩，还有只属于她自己的几分希冀。
　　巫蘅的话，梓垣听的云里雾里，出了院子，巫蘅却不愿走了，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示意梓垣扶她去那，少年眉头轻皱，“夜深了，外面多凉，回去吧。”
　　女子摇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眉眼俱是疲意，却难得染上笑，她像是一朵快要开到荼蘼的花，苍白却诡异的艳丽，“坐一会吧。”
　　“你何必在这吹冷风？”
　　“你明知道......主子摆明就是不想见你，你怎么就这么执拗？”
　　“我知道。”巫蘅抬脸，毛茸茸的领子簇拥着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软，“可我明天就该走了。”
　　北疆送来消息，蔺山不见踪迹，张选怕她真死了，亲自跑北疆找人去了，昨日来信，正带着蔺山往隰城去，那里是张家的大本营，有足够的药也足够安全。
　　梓垣也知晓此事，额角跳了跳，“不然就闯进去，主君还会真不见你不成，顶多赏我一顿板子的事。”
　　巫蘅直勾勾看着他，唇边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流火不在，你还是给他省心些好。”
　　梓垣低叹了声，“要是流火大人在就好了。你说到底是什么重要任务，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流火大人干啥去了，还有那宋姑娘，说话模棱两可的，也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不管怎样，也应当是，极重要的事。”
　　巫蘅目光落在小院空荡的长廊上，今晚该是李风当值守夜，外面的动静会一字不落的传进屋子里，她来，屋里人自然是知道，可宋映雪相拦并无人插手，屋主的意思便已明了。
　　“梓垣。”
　　梓垣终是遂了她的愿，随她在凉亭里坐下，扬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也裹在她身上，巫蘅皱皱眉，表情嫌弃，少年蹙眉，有些炸毛道：“要是嫌弃不愿意穿，我们就回去。”
　　“有没有酒喝？”黑白分明的眼眨巴眨巴，梓垣的火直蹿头顶，沉声呵道：“巫蘅！你还生着病。”
　　“那我怕是要在这坐一整晚，喝酒暖身，真要在这坐一晚上，只怕见不到明早的太阳我就没了。”
　　梓垣呆呆看着她，他怎么以前没发现她竟还有做无赖的潜质，“你...胡说什么？”
　　“听说林子舟有不少好酒。”巫蘅朝他挑眉，意有所指。
　　“等着。”
　　不一会，少年抱着两坛子酒鬼鬼祟祟回来了，两人坐在凉亭里的石桌前，少女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天边最远最亮的星上，梓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也不知她在看什么，只觉得无趣，举酒杯嗅了嗅，酒香清冽，他仰头，像是一把火在嗓子里烧起来一样。
　　“咳咳咳......韦应莫不是骗人，这么难喝，他说是珍藏？”
　　梓垣呛得直流眼泪，少女笑着摇头，一饮而尽，“你给我讲讲遇上闫峰他们的事吧。”
　　少年撇撇嘴，换了个姿势面向她，“这么多日不闻不问，我以为你是半点不关心。”
　　“他想怎么做，都是他的事，哪怕他要留下等着以命偿命我也没意见，我只关心冷弃，他死了，那孩子不能没人管。”
　　“你要管？那孩子跟狼崽子似的，除了闫峰，谁也养不熟他，这几日你倒是记挂他，可那小子何曾给过你一个好脸。”梓垣揉揉眼，觉得似梦非幻，巫蘅朝他扬唇，“你到底说不说。”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梓垣只觉火大，他想把这个女人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白家灭门的真相，他全交待了，还有也知道了那日李风见的，并不是你，白家的事明明不是你做的，你上赶着认什么罪...”
　　“白家灭门那日，我在江城，拿着刀抵在白泽的脖颈间，谢珏让我拿他的命换冷弃的命，而冷弃要用白家人的命去换她弟弟的生。”
　　“我被困在谢珏府上时，冷弃为救我而死，所以她的愧便是我的愧，她欠下的，也该由我来还。我们都是将命悬在刀尖上的人，从来没得选。”少女抓着酒壶，斟了一杯又一杯，半响喃喃道：“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
　　梓垣酒量不佳，两杯下肚已是醉眼迷蒙，“你说什么？”
　　巫蘅摇摇头，他却是急了，酒杯在石桌上敲得叮叮作响，“你怎么一个人喝，给我...我也满上。”
　　少女推开他的手腕，凑近了些，“梓垣，要是闫峰死了，记得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干什么？”
　　“不能不管那孩子。”巫蘅抱着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他阿姐说，他小时候最爱哭。”
　　“可他...好像长大了。”
　　可是冷弃，再也看不到了。
　　一壶酒，一轮月。
　　梓垣醉趴在石桌上，巫蘅眼里渐渐有了重影，光影破碎，在她眼中凝聚成另一人的模样，她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握着酒杯，呆呆看着那人。
　　少年立在月光里，圣洁如庙宇中的神像菩萨，一袭黑衣，肌肤雪白，只见那人影微晃，便错落成一个，两个，三个谢兰潜。
　　她撑着石桌缓缓起身，狠狠摇了摇头，人影越变越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却没有预料中的闷痛，她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扶了起来，冰冷的肌肤掠过她的指尖，冰得她瞬间松了手，酒坛滚落在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半醉半醒，心里像是点了一把火，火越烧越旺，烧得她心乱如麻，出于本能的她一把抓住那只冰凉入骨的手，紧紧贴在燥热的面庞上。
　　片刻静止后，那只手轻轻挣了挣，巫蘅不满，抓得更紧了，小脸凑上去，依赖地蹭了蹭，被她抓着的手不动了，指尖微动轻柔触碰着她的面颊。
　　谢兰潜凝定了片刻，伏身用左手拨去她面上的乱发。
　　凉风拂面，巫蘅忽然睁开眼睛，定定看着那根捏着她长发的手指，迷茫而怔愣的张口，轻轻咬了上去，齿尖抵着指骨，舌尖轻轻触碰在冰凉的肌肤上，少年的手指，带着淡淡的药味，浓重而深厚。
　　像是闹脾气的猫。
　　她盯着少年那张逐渐清晰的脸，缓缓松口，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当真是醉了，可那双浅色眼眸此刻正静静看着她，似真似假，巫蘅眼眶微热，积压在心里的委屈跟难受如江水翻涌，终于在此刻涌出来，喷薄而出。
　　“谢昭。”
　　两个字，让她喉头微哽，泪盈于睫，少年回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也没有动作。
　　“谢昭！”
　　滚烫的手紧紧抓住微凉的手，似有电流掠过，谢兰潜垂眸看她，巫蘅一张染上薄霞，双眸潋滟，波光明媚，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眼里没有焦点，可似乎只有一刻怔愣，她便看清了，一把将他拉向自己，呼吸相错，一偏头，便似要吻上来。
　　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刻便清醒过来，挣开她的手，后退两步。
　　而巫蘅只是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他的局促，又像是不满他这般强烈的抗拒，合身扑上去，使了巧劲压着少年胳膊，静静坐在他膝上，较劲似的凑近。
　　柔软的唇瓣莽撞而笨拙的落在他唇边上。
　　“阿姐。”
　　少年凝视着她，声音哑哑的，眉头紧蹙，似在强忍痛苦。
　　“你叫我什么？”
　　“阿姐......”
　　少女凑近他，冲他甜甜一笑，可眼角眉梢都是冷意，“什么。”
　　“阿姐。”
　　谢兰潜苦笑，他看着这个能让他死去活来的人，心里又羞又怒。
　　这就是巫蘅啊，不辩解，不信任，也不爱他。
　　他怎么就遇见，这样一个巫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