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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结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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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过分漂亮也并不陌生的脸。
因着救命之恩,沈边城内少女背负双刀离去的潇洒背影至今仍在宋映雪的记忆里萦绕不散,那时她不曾过问她的姓名,却原来在不曾相见时已经念叨、羡妒过无数次。
那个与阿昭哥哥同过生死,执刀并肩的女子,原来就是她。
原来她就是,阿昭哥哥写给老师书信里句句不离的那个人。
宋映雪握着托盘的手下意识慢慢握紧了,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心里慢慢晕开,她说不明缘由,只觉得酸涩,只觉得害怕。
她看着巫蘅那张清艳的面容,心里像是燃了一把无名火。
第一次,她切身的感受到妒这个字到底有多难受。
那些她得不到的,她求不来的,阿昭哥哥都想要给眼前这个人。
宋映雪慢慢闭了闭眼,指尖狠狠掐着木质托盘,指甲断裂的痛意终于让她清醒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放下手中的托盘,坐在窗边的圆凳上认真思索着。
自幼的情分,没有人比她再明白谢兰潜,她有很多方法让巫蘅从他身边离开,却唯独不能是最蠢的那种。
“你醒了?”
接近暮霭时分,巫蘅的体温才回归了正常,她迷迷糊糊醒来,宋映雪亲自将她扶了起来,举着药碗作势要喂她喝药,巫蘅勉力摇摇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目光落在少女清婉的面容上,“你是谁?”
宋映雪见她瞧过来,缓缓勾唇露出一抹娇俏的笑,“我是宋映雪,我来接阿昭哥哥,真巧遇见恩人你。”
少女偏偏头,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巫蘅,“沈边城你救过我跟我的侍女,我那时候去梨月关找阿昭哥哥,多亏你救了我们。”
“这里是哪儿?”
“这是在城主府,如今这子同城已经是林子舟的地盘了。”宋映雪握着药匙搅了搅,“郑大夫说你伤寒的厉害,要好好喝药才是。”
巫蘅由于片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瓷碗,碗举到唇边,闷声问了句:“谢兰潜呢?”
宋映雪笑笑,“在与林将军议事呢。”
巫蘅点头表示知道了,仰头将乌黑的药汁一饮而尽,正此时,外面传来交谈声,是张选带着郑荪来了,见她醒了张选面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醒了,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巫蘅摇了摇头,嗓子有些干哑,“还好。”
张选在床边站定,抬手探了探她额上温度,对着郑荪道:“烧退了,再帮她诊诊脉。”
郑荪斜了巫蘅一眼,嘟囔了句,“你这么丫头这么不惜命,神仙也救不了你几次。”
号完脉,郑荪又开了副滋补的方子,张选没说话,垂着眸,一言不发的站在窗边,背抵着博古架,静静看着巫蘅。
宋映雪察觉到他们有话要说,起身告辞,离开时还颇是羡慕的说道:“张公子对你可真好,日夜守着不说,冰山一样的人见了你倒是消融几分。”
“真希望以后阿昭哥哥跟我成了亲,待我能像张公子待巫姑娘一样好。”
“什么?”巫蘅声音还有些沙哑,“你说什么?”
宋映雪偏偏头,天真无辜的眼睛瞧着她,面上浮起几丝赧意,“阿昭哥哥给舅父去信,愿效忠舅父,以匡社稷,阿昭哥哥大义,我却不能让他受了委屈,等阿昭哥哥娶了我,就能名正言顺接手祖父留给我的兵力了。”
张选抬眼看她,微微皱眉,“宋姑娘。”
少女张张唇,笑意玩味,“好了,不耽误你们说话,我先走啦,巫姑娘,明天再来看你。”
宋映雪走后,张选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右手伸过去,掌心静静躺着一颗糖,“你要找的孙太医,再有两日就能到子同城。”
巫蘅点点头,撕开糖纸,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多谢。”
张选看她一眼,从腰间拽下一枚悬着的小金弓,还是当初巫蘅那一把,他将小金弓放在巫蘅腿上,“物归原主。”
巫蘅抬眸看向他,张选眸光与她相撞,又静又冷,“你的命,还剩了几日可活?”
“都快死了,还有闲心记挂着旁人的眼睛如何,你这样的身体还敢逞强冒死入局替别人脱身!”
“不全是为他。”巫蘅呛咳起来,眼里逼出泪水来,声音低哑,“兵力悬殊,即便背水一战也是必输无疑,先杀主帅乱其军心,虽然仍逃不过必输的结局,总归是多了一线生机。”
“刺杀的事,就非得你去?”
“嗯。”巫蘅点点头,定定道:“非我不可。”
“或许我尚且年轻不足以统领万军,可刺杀一道,我自负不会输于别人。”
“当日那件事要做,只有我来。”
“这于天下,于百姓,于他,都是好事。”
张选看着她,哪怕知道她从来都是这样熠熠生辉的女子,在这一刻心里却更生了几分敬重,“若你没回来,你以为他会如何破这个局?”
巫蘅垂眸,半响扯唇笑笑,“韦应说,战前他下令让渡口上所有的船只无论大小都涂了油,盖了厚厚的茅草,真到那一步,或许王俊成跟他都会活活烧死在船上。”
“他眼睛看不见,我曾将子同城附近的地形一遍又一遍讲给他听,他从没对我说过什么,可我知道,这是南北之争必夺的要塞,他要拿下这个豁口往谢珏心里狠狠扎上一刀,我想帮他。”
“我这样的人,或许能救十人百人,他那样的人能救天下众人。”
“所以,他的眼睛一定要治好。”
张选冷哼一声,“巫蘅,我没那么大的心,管不了这么多的人。”
“孙太医来了,你爱看啥看啥,我只一点,先救你自己的命。”
她揉揉眼,只觉得张选的这些好,再无力偿还,她推了推那金弓,苦笑道:“这个,再收我真还不起了。”
“欠他谢兰潜的就能还,欠我的就还不了。”
张选的声音格外冷,这好像是第一次,巫蘅看见了这个少年成名的张家少主有着怎样的锋芒与凌厉,一路从渊北到如今的江南,生意从大俨做到漠南漠北甚至是关外,当年风雪夜里握着短匕厮杀的少年,只靠着一锭金子带着几个弟兄一道做成了如今商道上最神秘的张家。
只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初见便因愧疚对她锋芒毕敛,表现的再乖顺不过,而到今日,才显露出了他真正的几分脾气,她或许忽视了,真正的张选,也是让许多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你若真的觉得还不了,便养好身体,将来某日若我也有困顿之日...你来救我便是。”
“等孙太医治好你,便随我去鄄城吧,巫兄说想你了。”
张选将小金弓放进她手里,巫蘅手指虚握,只听他继续道:“宋姑娘说,过几日恭亲王会随她去酚城休养,这几日为了找你,他颇废了些心神,你可要去见见他?”
少女沉默着,指尖轻轻颤了颤,摇了摇头,“算了。”
张选蹙着眉,没应声,巫蘅像是想起什么,“带我回来时,可还有东西一并带回来?”
“有。”张选递给她一个瓷瓶,“昨日接你回来高热反复,郑荪也摸不准病因,恭亲王便喂了这药,今日你的烧就退了,他说四日一次。”
“郑荪看过,这是用来抑制毒素的药,你身上又是蛊又是毒,没想到这药竟有奇效。”
瓷瓶打开,熟悉的药味蹿入鼻尖,巫蘅指尖摩挲过瓶口,握着瓷瓶的手有些发麻,心跳如鼓擂,无数思绪像是牛毛一样密密麻麻在脑海里浮现,她闭了闭眼稳着情绪,道:“我身上的毒是为了抑制蛊,这药是用来克制毒发的。”
“孙太医救不了我,只有北疆穆赛将军身边的蔺山大人,她能救我。”
巫蘅抿唇,这不是她的药瓶子,药的确是蔺山给的那种药,可谢兰潜为什么会有。
连郑荪也断不明白的病因,他怎么会知道。
心跳的声音在耳畔越来越响,她始终在学着怎样生存,学着怎样将恩怨情仇都断干净,也无比清楚自己欠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情,所以她赌上命也要护着这样一个人,冒死也想给他搏出另一番局面,可相欠,似乎从来都不是这样算的。
“蔺山...”张选低念了声,见月色渐沉,便道:“你早些歇着,至于旁的事,一应有我。”
张选一出院子,便有随从迎上,“当家的,咱们有一半往梓滇的药材半道上被人劫了。”
“谁做的?”
“六岸的余家。”似是想到什么,那随从又道:“余家的家主余束成如今是南烈王麾下重臣,不好轻易得罪。”
“有活口吗?”
“倒是抓了几个喽啰,只怕余家不认账。”
张选眉头微挑,眸色微动,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让张啸带着人去余家走一趟,若不肯认,便当即将人杀了,从南疆调货补上去,补上去的货让张啸亲自去押送,另外,放话出去,就说是我说的,张家药材被劫,谁要是敢帮着洗赃,就是与我张家为敌。”
“听闻余家走商的瓷器跟茶叶在塞外卖得不错,告诉兄长,塞外马贼猖狂,要他小心。”
随从眸光一亮,这既是给了余家三分脸面,又表明张家绝不是吃闷亏的主,若是余家听懂了,吃了这个闷亏大家装聋作哑不撕破面皮也就过去了,若是余家不识好歹,随从摇摇头,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张选一面朝外走一面吩咐道:“另外给夏涛去信,从北疆沿路的商铺里调度银钱,凑足一百金送到北疆去。”
“这样多。”那随从步子一顿,下一秒又追上去,“可是北疆那边出了什么大事,需不需要跟家里说一声,再多派些人手来。”
“不必。”那位蔺山大人在北疆时张选也略有耳闻,据说是个性格古怪的人,有人说他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有人说他是个相貌俊朗的潇洒公子,可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传此人爱财,诊金昂贵。
“让夏涛带着钱去请穆赛身边的蔺山大人来子同城,不惜代价也要将人给我请来。”
随从甚少见他有这般模样,不由越发觉得是顶天的大事,只觉比余家的事还要重上千百倍,连声应了下来。
日郾城、子同城等地失守,林子舟投敌,恭亲王身死,消息一连传回阆都时,昌华殿上灯火通明。
谢珏看着礼部呈上来的奏折,刚刚选定了年号为定远,尊号明成。
李德侍立一旁,听着杨坚的声音,大气不敢出,浑身的毛孔跟着颤栗,每一寸皮肤都绷紧了,等着迎接预料中的天子之怒。
“死了?”
谢珏丢下笔,墨汁胡乱在纸张上晕染开,“林子舟投敌?林方那个老狐狸,自以为自己再聪明不过,却被自家养的小狐狸伤了眼。”
“他那般爱惜他小儿子的命,就让他带着他的小儿子征讨林子舟,夺不回来就让他父子自裁谢罪。”
“是。”
“还有西北大营...”谢珏指尖轻轻点着御案,“将暗报呈上来朕看看。”
谢珏在诸军中都安插了自己的人,那些说是忠心不二的臣子,谢珏并信不过,杨坚将暗报呈上,道:“拿下子同城后,江心岛上倒是没有谢瑄直属的军队接管,如今驻扎的只有河西军跟林子舟的良海水军。”
“恭亲王这一手,的确用的漂亮。”
“能得你一句,西北大营那些蠢货倒不算白死了。”谢珏将军报丢给他,“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过于诡异。”
杨坚握着军报,垂眸看得仔细,上书一句,众伤兵跪于阵前,王俊成不受所胁,良海将领下令射杀伤兵,长箭如雨,众伤兵皆亡,王俊成下令攻城,王俊全自城楼坠落当场身死,王俊成暴怒,打马上前,伤兵“死而复生”,后死于双刀快斩之下,同时日郾城狼烟四起......
死于...双刀快斩......
“你觉得是谁?”
杨坚脊背微凉,跪地道:“属下以为,不会是她。”
可其实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的双刀,才会令人过眼不忘。
“她身中蛊毒,子非毒未解,不可能......”
“杨坚。”谢珏眼中涌动着一丝光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今你既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
“属下无能。”
“去将此人找出来,是神是鬼朕要亲自看看,还有谢兰潜,若是她在,这小子真死假死倒还不一定,你亲自南下去查。”
“另外传旨给顾轩,林方牵制江心岛的兵力,限他一个月拿回镇远城。”
“是。”
“孙谨之,有消息了吗?”
“他一路南下,被身边人出卖几次后便孤身消失在了鼓秋城,此人极为警醒,只在彬城露过一面,我们的人重伤了他,却还是让他跑了。”
“不过是只蝼蚁,即便将玉玺带出去,又能如何?”谢珏转过身,“将人调回来,不必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