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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千里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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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江千里浪纵身一跃,送君天高与海阔。
韦应是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没入汹涌无波的江面中的,打捞三日无果,是生是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女子,那女子......他低叹了声,抱拳跪地,他身侧的将士也是一脸苦涩,他脸上易容的面皮此时还贴着,因时间久了,变形的有些吓人,自那日起,他也是没日没夜的跟着韦应在江上捞人,嗫嚅道:“有人打晕了我,我不知道......”
韦应低声道:“徐冲......为了试他是不是替身,还刺了他一刀...他没还手......”
“我亲眼所见,伤不致命....”
徐冲破城前,巫蘅做回了谢兰潜。
话说完,林子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与那巫姑娘不过浅浅几面,也不曾多说过几句话,此刻听韦应说起她在子同城前以及战时的所作所为,心下不由肃然几分,油然钦佩,可越是钦佩,便越是惋惜,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林子舟觑了身后屏风一眼,揉了揉眉心,道:“继续命人去下游找。”
“此事已了,恭亲王已死,乃是诸君亲眼所见,你二人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属下知道。”
“下去吧。”林子舟挥挥手,他已连日未睡,此刻陡然放松下来,已是满面疲惫,瞧着显得几分沧桑。
“是。”韦应领命,不一会却独身折返回来,“末将有事相求。”
“末将愿领命去寻巫......去寻恭亲王,城要破时,是她让属下带着大部分幸存的兵将先撤往渡口,而她领了一小队人留下,吸引徐冲。”
那个过分单薄的姑娘拎着双刀,面上糊满血渍,也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冲他吼,总不能都死在这,城都要破了,少死一个是一个,只要蛰伏,援军很快便至。
是啊,援军很快便至,良海的水兵很快就能追上去,可她怎么就选择了同归于尽了呢。
韦应想不明白,早在巫蘅跪在子同城前时,他便从心底里,将她当作最亲密的战友,当他们一同并肩站上子同城的城墙明知是死局仍苦苦支撑时,便是已经是过命的交情。
他不知道巫蘅为什么这样做,明明不是死局,徐冲为了活命会死死捏住保命牌,而恭亲王的命就是他活命的保命牌,所以无论替身是谁都不会是如今的场面。
可偏偏巫蘅她...
林子舟看着他,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目光又落在他胳膊上的伤上,轻叹了声,“在她偷偷换回替身时,便是要做死这局,至于缘由,韦应,这是她的私心,你莫要困顿于此。”
“去吧,别太勉强。”
韦应是他身边水性最好的,水里找人这事,没谁比他更行。
既是心里有愧,不让他自己去寻上一回,只怕不会甘心,可这芷江深不见底,上次死里逃生回来的良海水师也并无几人。
巫蘅水性如何尚不可知,总归不会比他手下的那些从小泡在良海里的兵好到哪里去。
三日无果,生死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
所幸,谢兰潜没辜负她这份豁出性命来的好意,林子舟起身朝着屏风后走去,少年静坐在屏风后的圈椅上,身上衣衫微乱,倒也顾不得,整个人难得多了几分颓丧,是与年纪相不符的沧桑,不过短短几日而已。
“只要你是谢兰潜一日,其实无论是谢珏还是谢瑄,从心底都会对你有几分忌惮。”
过分聪慧的少年,背后站着的是忠心不改的河西军,自河西兵变,原本归属宋家的旧部已全数交予谢瑄麾下,如今的河西军,只效忠他一人,更何况还有渊北境内全部的兵力。
无论是出关在渊北自立称王,还是在这混沌不清的战局上再搅上一搅,没有人比谢兰潜更有资格。
谢瑄并非不能容人之辈,只是谢兰潜的身份过于特殊,特殊到没有人可以忽视不见。
如今谢瑄能容得下他,是因为与阆都一战的确需要谢兰潜的助力,可假以时日,谢珏死了呢,那昌华殿上的位置,谢兰潜不是没资格坐。
林子舟不敢细想,连他都能轻易想到的事情,当局者不会想不到。
而巫蘅拼死,为他的僵局换了一条生路,现下天下人皆知,恭亲王已死,世上再无谢兰潜,少年便不会被权柄裹挟,也不会因身份平白遭受猜忌。
“她是用命为你换来了眼下最大的赢面啊。”林子舟忍不住赞叹,“这世上,哪还有这样的姑娘。”
脊背抵在雕花的椅背上,并不舒服,谢兰潜垂着头,好似全身力气被抽干一般,脸色雪白,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颓然的抹了把脸,再抬脸,眼眶发红。
“派你所有的人带着河西军的人去找,找不到,这个位子我换人来做。”
林子舟眉心一跳,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你威胁我?”
“良海水师的本事要是找个人都做不到,又何必费我这番心力。”
“林子舟,活要见人。”
他抓着椅子的手青筋只跳,指骨泛白,已是将情绪压至极致,林子舟看着他的模样终究应了下来,“你呢,接下来做何打算?”
“等她。”
滔天的惊惧和怒火充盈在血液中的每一寸。
巫蘅,这样的两不相欠。
你想也别想。
次日流火领人入子同城,巫蘅依旧没消息,谢兰潜守在子同城寸步不离,就连当时送他入城的张选也不走了,花了大价钱雇了沿江所有的渔船有一只算一只都派出去找人。
连林子舟也亲自下水去找,毫无音信。
谢兰潜耐心已然快要在流逝的时间里耗尽了,而当闫峰将当日白家灭门一事全盘托出时,心里那股尖锐的刺痛冲破了皮肉直直冲入胸腔,鲜血自他唇边涌出,顺着苍白的皮肤向下蔓延,整个人摇摇欲坠,流火见状,抬手一把撑住他,才不至于他跌坐在地,“主君。”
李风看着这一幕,默默偏过头去。
“她明明知道......”
却不愿辩白半句。
少年急火攻心昏死过去,流火的惊呼淹没在耳边。
迷蒙之间,又是渊北的苍茫大雪,巫蘅拉着他朝着崖边奋不顾身的跑去,她的声音在风雪里越显清冷,她问他,谢世子,你信天意吗?
那时已是绝境,少女如天降神兵,而他困于囹圄想不出脱身之法,只能遵循本能看着那双黑白分明却又清冷淡漠的眼,鬼事神差的说了句,他信。
她就那样闯进他的生命,用单薄的身影,用手中的双刀撑着他一路从渊北走回阆都。
一路相伴,几度生死。
即便以命相护,可却不愿多说一句,究竟是不信,还是......
大梦一场,似梦非梦。
梦醒时分,刚过子时一刻。
少年撑着起身,唤来了流火、梓垣。
“替我拟封信送去给南烈王。”
“谢兰潜身死,世上只有白昭,愿为南王幕僚,供其驱使,只一条件,关于河西军,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
话落,又朝着梓垣道:“将那东西一并送去。”
梓垣应了声,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这些日子,他可是片刻不敢离身,就连洗澡也揣着。
一夜未睡,星夜兼程,少女拢在风帽里的脸红彤彤的,一看便是刚哭过,杏子般的眸红肿的像核桃,花亭伸手扶她,看着她脸边的泪痕,心都要碎了。
“姑娘。”
花亭伸手拉住她,白绸的绢帕仔仔细细替她拭去泪水,“没事的,别哭了啊。”
小姑娘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我们下去吧。”
马车的帘子刚撩起来,所有视线便汇集过去,林子舟也不例外,谢瑄的来使,除了谢兰潜,不可能有人不重视。
宋映雪,宋老将军的孙女,也是宋家唯一的后人。
即便身份贵重,却也不过是个过分年幼的姑娘,将这样的人派来,倒不知是看重还是不看重。
“林将军。”小姑娘施施然行了一礼,林子舟颔首示意。
“我来见......他。”
那个他,不用明言林子舟也很快知晓是谁,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领着人往前。
“舅舅说,此间大小事。”
“无论是良海水师的事,还是子同城的事,都由阿昭哥哥说了算。”
林子舟微微挑眉,对于谢瑄,他略有耳闻,却不曾想过竟有这般气量。
“到了。”
屋子里没有人,林子舟摸了摸鼻尖,低叹了声,“宋姑娘不妨等等,他许是去渡口了。”
宋映雪有些诧异的抬头,“渡口?”
天气算不得好,寒风呼啸,十一月末的风已隐隐有了凌厉之势,刺得人脸颊微疼,宋映雪手里还揣着花亭一早备好的汤婆子,渡口的风该有多大啊。
“能否劳烦林将军,带我去寻他一趟。”
“许久不见他了。”宋映雪吸了吸鼻子,嗓音委屈的像即刻便能哭出来,“见着人我安心。”
林子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娇娇俏俏的,柔软的像是一朵娇花一般,见她这模样,自然招架不住,头皮发麻,“你别哭,我带你去便是。”
寒风冷冽,刺得人眼眶生疼,苍茫一片阴翳中,独那抹身影格外清晰。
宋映雪身体一僵,脚步不自觉快了几步,“阿昭哥......”
与此同时,江边传来吼声,“找到了,找到了。”
宋映雪被那道声音吸引下意识便瞧过去,渡口边摇摇晃晃靠近的小舟,还有那道几经踉跄,跌跌撞撞冲过去的身影。
宋映雪张了张嘴,目光定定落在少年覆眼的红绸上。
只见流火撑着他,旋身便上了小舟。
小舟再回来时,谢兰潜怀里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那姑娘穿着不大合身麻布衣裙,整个人被少年拢在大氅里,长发未束,瞧不清面容。
宋映雪就那样站在渡口,看着小舟离开又回来,青梅竹马多年,她从未见阿昭哥哥有过这样的神情,失而复得的欣喜,视若珍宝的小心。
他抱着那个姑娘,解了大氅拢在那姑娘身上,直到小舟靠岸才慎之又慎地将人交给了流火。
待人上了岸,她揉揉眼,上前几步,哑声喊了句,“阿昭哥哥。”
少年动作一顿,循着声音点了点头,宋映雪的到来并不让他意外,“渡口风大,回去聊。”
转头吩咐流火,“将她送回去,梓垣速去请大夫来。”
“郑荪大夫去看伤兵了,不在药堂。”林子舟插了句,顺势伸手让谢兰潜扶着,朝着身后的士兵道:“你带他去找。”
一行人很快消失,小姑娘吸吸鼻子,跟在谢兰潜身边泪水涟涟,林子舟不忍看,别过头去,只当没看见,便听小姑娘带着哭音道:“阿昭哥哥...你的...你的眼睛,怎么了?”
少年勾勾唇,有种豁然轻松的疲惫,又带着几丝不知从何而来的颤意,“我没事。”
话音刚落,他便整个人摔坐在地。
一起长大,在图祥的许多年,宋映雪见过各种样子的谢兰潜,小时候阿昭哥哥身上伤重,她见过他身上那道贯穿身体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刀伤,那样骇人,那样疼,可他从没哭过。
后来长大,他将情绪收敛的很好,无论喜怒她都很少察觉。
可今日,她发觉他哭了,哽咽淹没在嗓子里,红绸被泪水沾湿,他的脊背在颤抖。
宋映雪没说话,她就站在他身侧,静静的看着他,抬手抓住了林子舟去扶他的手,良久之后,她蹲下身去,像小时候那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的伸手抚了抚他颤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