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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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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蘅在不鸣山吃了许多苦,那年渊北的风雪漫天里,谢珏留了她一条命,也给了她吃不尽的苦难,她自幼时便恨那人,却在今日有了一分感激。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些苦难会成为她手中利器。
韦应找齐了她要的东西,少女的指尖轻盈纤细,让人难以想象那双握着双刀的手也能做这样精细灵巧的活计。
巫蘅的易容术不算好,训练使四使中并无人擅易容之术,会易容术的,是冷弃,她向来机灵,性子活泼又开朗,出去一趟总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那时候,巫蘅教她听声辩位,她教巫蘅易容换面。
可惜她们都不是好老师,彼此都没学得精通。
她不是冷弃的好学生,不过拿来应付王俊成,足以。
斥候来报,王俊成的兵马已到子同城外不足十里。
巫蘅放下手中东西,将红绸系在脑后,扬手拉开了房门,韦应侯在门外,见她这副模样出来,不由怔愣片刻。
“韦副将,怕死吗?”
男人抬眼,眸中隐隐带着几分轻蔑,“老子过得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若是怕死,早该死一百次了。”
巫蘅点了点头,她回撤一步,展袖躬身,“有幸与韦副将并肩,此局,巫蘅必以命相筹,还请您信我。”
“敢问姑娘,眼下准备怎么做?”
“有劳韦副将,挑几个身手好的伪装成西北大营的战俘混在伤兵里,一起跪到城门前去,记得挑几个王俊全的部下,将下巴卸了。”
韦应看向巫蘅的目光骤然变化,而巫蘅也敏锐察觉到他的神色,道:“战场之上,韦副将以何辨别他人身份?”
“衣服,武器。”
“那您以为王俊成能否记得住西北大营里那些伤兵的脸?”
韦应思索片刻,“可若是王俊全的部下,难免记得。”
巫蘅微微勾唇,“就是要他记得。”
“在这之前,还有劳韦副将帮我找一个与谢兰潜身量相仿的替身。”
昏暗的牢狱中,格外冰冷,王俊全境遇算不得好,手脚上了镣铐,迷药依然作用着,他四肢乏力,只能因寒冷本能蜷缩在牢狱一角。
火把陡然将牢室点亮时,他迷蒙着睁眼,眼前一阵眩晕,只觉得过分亮堂了些,他微眯着眼,模糊着视线判断着眼前的人,林子舟的副将韦应,还有他身后被人押着的白衣少年郎。
“你们良海可真是好手段。”
“比起你们西北大营那些下作手段,倒真是不值一提了。”韦应一步步走向他,宽厚的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烛光落在韦应身后那袭白衣上,光亮刺得王俊全睁不开眼,囫囵在那少年面上扫过一眼,恰在此时,匆忙的脚步声在静默的牢狱中响起,身着铠甲的将士走了进来,在少年面前跪地,“王爷,王俊成的兵马来了。”
王俊全循着声,竭力睁眼,却只听那副将沉声道:“来人,将他们押走。”
几个男人应一声,带着巫蘅便往外走,其中一人铁臂展开,一把捞起王俊全。
旭日破晓,子同城上,号角声响起,鼓声震天,王俊成列队攻城。
韦应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城下列队的兵马。
城中兵马,不及眼前十分之一。
城楼前蜷腰垂首的一群人中,有道身影格外单薄,良海民风开化,韦应也见过不少性情泼辣豪爽似男儿般的姑娘,却从未见过巫蘅这样的,她跪在那,绳索缚住她手脚,可她依然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光芒微黯,刀刃锋芒。
韦应记得一个时辰前,她站在他身边说,“谢兰潜可曾说过,这仗要怎么打?”
王俊成带领的是一支过于完善的军队,这根本是一场实力悬殊无法战胜的战役,巫蘅不知道谢兰潜之前想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抵抗拖延为林子舟他们争取时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计谋都会显得过于苍白,所有的路都是等死,只有斗胆一猜。
韦应看着她,面色凝重,“兵力悬殊,唯剑走偏锋......”
“擒贼先擒王。”少女声音清浅,似与那日少年温润的嗓音相重叠,韦应看着她,只听她道:“行军打仗是您长项,刺杀是我活命的手艺,我会混在西北大营的伤兵里,刺杀王俊成,请将军一定要在他之前,杀了我。”
这个过于大胆而冒险的方法,过于孤勇,过于惨烈,此时韦应发觉,眼前这个女子每一次的语出惊人都能让他又惊又喜。
城楼上弓箭手密密排开,城楼下西北大营的战俘跪了一排又一排,王俊全与一白衣少年倒悬于城楼之上。
城楼三丈之高,倒悬空中,若不慎坠落,只会是粉身碎骨,王俊全心生惧意,此刻见了王俊成,就好似见了救星一般,嚎叫道:“大哥救我,良海水军挟持恭亲王,扣押我西北大营众部将,以上犯下,罪不可恕!”
王俊成面色铁青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在那抹白影上停留片刻,唇边扯出一丝讥讽笑意,“王某素闻林子舟调教有方,手下皆是忠义之辈,良海水师效忠于陛下,与西北大营便是手足兄弟,怎得今日要反了不成?”
“王将军好口才!”韦应声音醇厚,顿时响彻整个城楼,“你西北大营设计我良海水师送死时,可曾想过同袍之情,密谋要害我家将军时,可曾想过忠义二字!”
“空口白牙便论断我西北大营残害同僚之罪,今时今日,有目共睹扣押我西北大营部众,挑起两军事端的人是你良海水军,更有指认,林子舟窝藏国之重犯。”
“王将军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良海死的人,这笔帐势必要从你们西北大营身上讨回来。”
“弓箭手!”韦应厉喝一声,城楼之上弓箭手齐齐拉满大弓,“请王将军退兵!”
“可笑。”王俊成并不将韦应放在眼里,子同城内的兵力他再清楚不过,蓝色烟花意在求援,前线的消息全断,子同城此刻异变,只怕林子舟那贼子已经投靠了对面,若是不尽快拿下子同城,于战略布局上,才是大危,有了良海水军相助,再加上子同城沿岸的渡口,南军要不了一个月就能打到阆都城去,王俊成眸光冰冷,死死盯着韦应,像是淬了毒一般,“攻城!”
箭矢毫不留情掠过长风,直直没入土地,离跪在旁边的伤兵不过半寸,韦应握着长弓,“看来王将军是不顾惜这些人的性命了。”
“威胁我?”王俊成冷笑一声。
韦应略略抬手,无数道羽箭破风而去,这一次稳稳没入那些伤兵的胸口,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王俊成在片刻怔愣后暴怒,韦应无视他的怒火,抽刀抵在吊着白衣少年的绳索上,“这些人的命不值钱,那恭亲王谢兰潜的命呢?”
“你找死。”
冷箭从王俊成身后射出,迅疾如风,韦应察觉避闪时已经迟了,躲藏不过,右臂硬生生挨了一箭,利箭刺穿皮肉,没入胳膊,他咬牙,将箭矢掰断。
反手接刀,利刃瞬间割断了系着王俊全的那根绳索,一声凄厉惨叫响彻云霄,“老子杀了你!”
王家两兄弟感情极好,王俊全摔碎成泥的瞬间,王俊成本能驱马向前。
“将军!”
“小心!”
一连串的惊呼声陡然响起,就在王俊成垂眸的那一瞬间,原本该死去的‘战俘’突然抬起头来,离得最近的是个单薄的少年,身形如一头敏捷的豹子,瞬间一跃而起,短匕挥出,狠狠刺入战马脖颈,王俊成勒紧缰绳,踉跄被甩下马背。
王俊成的部下齐齐围上,寡不敌众,韦应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少年避开凌空刺来的刀刃,闪身、勾脚、接刀,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刀锋锃亮,倒映出少年眼神冰冷如铁。
王俊成抽出长刀迎战,风声呼啸,不远处的城楼上,弯弓拉满,王俊成的部下亦是挽弓搭箭,银色的箭芒霎时间如流星一般,交织相错。
比箭芒更快的,是少年手中双刀。
灵巧如龙,迅疾如风。
一阵剧烈的危机感顿时袭上心头,王俊成来不及想,锋利森冷的刀刃就紧紧的顶在他的脖颈之上,少年的声音寒冷的在耳边响起,冰冷没有温度:“王将军,我家主人请您城中一坐。”
鲜血自他的脖颈蜿蜒而下,刀口虽然不深,但是却有大股的鲜血涌出,副将徐冲见此情形,下令诸将收手,“住手!都住手!”
兵戈骤停,吵嚷的战场陡然安静下来,远处的天边,浓烟弥漫,王俊成双目冰寒的看向城楼之上,好似没有听见少年的话,韦应的箭直直指向他。
“好一手调虎离山!”
王俊成冷然一笑,扯着唇,面色森然,“别管老子!攻城!”
“子同城不破......”
吾等皆无葬身之所。
“啊!”话音未落,惨叫声不可抑制的溢出,长刀断他左臂,巫蘅抓着他的后脖颈,恶声道:“让开!”
“攻城......老子说,攻城!”
王俊成忍着痛,撑着全身的力气厉喊出声。
痛意让他更加清醒的明白,今日王家两兄弟已经折在这了,不能再整个王家陪葬,“徐冲!”
刀刃刺穿喉管,长刀斜劈,寒光一闪而过,王俊成的声音与生命一道被淹没。
少年身形灵巧,似狸猫一般灵巧,一个旋身飞转,挥刀夺马,长刀染血,刀势如虹,在羽箭的掩护下迅速撤离。
徐冲看着首级分离的上司,看了眼日郾城方向滚滚不散的狼烟,朝着子同城挥起了长刀。
没有退路,若不能破城,终不得生。
永成二十一年十一月廿十四夜,林子舟领部众与河西军自绝生崖夜攻日郾城,城中无主将,天色破晓,日郾城破。
永成二十一年十一月廿十五日,王俊成亡于阵前,副将徐冲强攻子同城,苦撑三个时辰,援军稍晚,子同城破,破城后不足半个时辰,林子舟、河西军将领王群列军围城。
主将惨死,已见颓势,苦战半日后,终是节节败退,自知无胜算可能,徐冲掳恭亲王谢兰潜为质,欲乘船绕后日郾,一路向西直抵水帘城,水帘城近水云城,是西北大营第三营驻扎处。
恭亲王的命,足以给他们换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那日,斜阳冷风,半江瑟瑟半江红,孤舟一叶在偌大的芷江之上过于渺茫,对面的江岸点起灯火,韦应等人追来,终究是慢了一步。
徐冲将横在少年脖颈上的短匕向前送了两分,韦应受胁停下动作,目送小舟远去。
红绸刺眼,白衫落拓,少年似是略略回头张望,下一秒少年的身体好似不受控一般,朝着徐冲合身扑去,自杀一般挺身迎上,没入芷江滚滚千里浪花之中。
打捞三日无果,或遭鱼虾分食,恭亲王殁于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