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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调虎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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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选怔怔看着巫蘅的背影,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无力而苍白,他从来没有立场去阻拦她的路。
他又何尝不明白,跟上次梨月关一样,她是报了必死的决心。
如今再一次,他瞧着那道义无反顾的背影,说不清楚心里是何种滋味,他紧握缰绳,朝着那道身影跟了上去。
一切都如谢兰潜所料,王俊全一口应下用林子舟的命来换谢兰潜,也确如所料连夜派兵去日郾城报信,二十一营与十四营的副将听闻此事派人阻拦皆被林子舟的副将料带人料理了。
似乎所有事情都如所料那般发展,可巫蘅知道,这场战,才刚刚开始。
芷江天险,余孽未清,即便有良海水师相助,河西军想要上岸亦难如登天,王俊成的兵马就在日郾城,路程不过半日,谢兰潜用命赌的,是时机。
是此局胜的时机,也是他生的时机。
可有一种怪异的心情始终萦绕在巫蘅心头迟迟不散,是什么,她说不清楚,是本能的直觉告诉她,危险。
日郾城掌着江心岛与内陆的要塞,芷江一线之隔阻了河西军,即便有良海水师相助,可兵贵神速,一步慢,步步皆错。
而她认识的谢兰潜,从来不是拿人命去赌天意的人。
巫蘅回去时,谢兰潜已不在药堂,沉思片刻,她转身去了西北大营在子同城的驻扎处,他并不在那。
林子舟副将再见巫蘅,少女从天而降,于数十人中降他于身前,手中双刀毫无预兆的落在他脖间,“人呢。”
“不想死就说话。”张选从房顶一跃而下。
一个看似风流的富商公子,一个沉默寡言的清艳少女,副将韦应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副情形。
“见过王俊全后,便留在良海水师的驻扎营里。”
巫蘅握刀的手一松,是啊,不见真人,他们不会信,而这个要见的人只能是王俊全,西北大营诸位品级不高的兵将里,只有顾轩的小舅子,只有王俊全可能曾在阆都见过当年还是世子的谢兰潜。
只有见了真人,王俊全才会冒险搏一搏,才会派亲信去日郾城送信。
“西北大营那些人马呢?”
“郑荪大夫的迷药起了作用,没费多少功夫便将人都收拾了,这会都关押在牢狱里。”
巫蘅松开他,双刀挽了个剑花收回,“你是林子舟留下的副将,受谢兰潜调遣?”
韦应算不得高,是个结结实实的汉子,面上有常年出海留下的痕迹,长相老成,二十七八的年纪偏生了张三十好几的面容,被她一黄毛丫头用刀抵着脖子已是不耐,粗声粗气道:“是又如何?”
“从此刻,听我调遣。”
“凭什么?”
手腕一翻,短匕以飞快的速度划过,斩断他额角须发,少女的眼神冰冷没有温度,“我会与你们同生共死,若拦我,你必先死,林子舟大业难成。”
少年正坐在烛火前,覆眼的绸带握在指尖。
灯火落在谢兰潜身上,少年红黑交错的劲装衬的整个人格外清冷,听见声响他微微侧耳,双眉微蹙,露出几分迟疑与惊讶。
“别动。”
窗户大开着,凉风灌进去,吹得他耳尖泛红,他握着绸带,小心仔细的收入掌中,窗边竹叶簌簌,巫蘅半个身子隐在竹林里,未再进一步,她就站在那,直到少年循着她的声音转过头来。
这么多日,他早将她步履的声音铭记于心。
他的神色中有一瞬讶然,随后是席卷而上的冷怒。
“你该走了。”
巫蘅看着他,随后就弯眉笑了起来。
漫天星河在她身后,温柔岁月终于一点一点落进她心里,她眼前这个人,对她来说,真的太贵重了,贵重到,她怎么也舍不得。
“谢兰潜。”
她声音微微发涩,眼里浮着水光,心头颤得厉害,“子同城,根本没有援军,对吗?”
芷江上杀声震天响,船与船碰撞在一起,刀刃相撞,血珠飞溅,芷江迅速被血染红。
小船上几名年轻的良海水兵划着小舟围堵,躲过了破空而来的利箭,被迫跃入水中,二十一营的船只迅速向他们靠近,无数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将他们的身体捅了个对穿。
长矛被迅速抽回,空洞的胸腔被冰冷的江水灌注,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残破的气音便很快被江水没顶,鲜血融进江水,越发幽深。
二十一营冲破防线,驾船朝着子同城方向迅速驶去。
“兵分两路,二十一营的人,王康你带兵去追,注意安全。”
黝黑的汉子抱了抱拳,迅速集结了队伍,驾小舟跟上。
“其余人按原定计划,大船留下接应河西军,去绝生崖。”
林子舟手握长矛,目光锐利如刀,时至今日再无回头路可走,他既与谢兰潜以命做了这场赌局,这场战,便只能胜不能败,“亲卫随我,先往绝生崖探路。”
远处江岸上灯火悠悠,灯火刀光中,有他世间难求的知己。
凉风吹过,吹得他耳边发丝微微飘摇,吹得他身后桅杆上的旗帜呼呼作响,江面泛起一层叠一层的涟漪,他的心里一直有一道过分沉稳的声音,仍带着少年未脱的稚气,为他在迷雾里,指了一条生路。
他说:想投诚,没有投名状,即便再厉害也不会得到谢瑄真心信任,至于你跟你的水师只会是用之便弃,谢瑄此人心思缜密,戒心更重,林家掌着良海水师多年,除你之外皆是谢珏麾下忠臣,你的叛逃若无诚意,谢瑄亦不会重用,届时水师拆解,你也掌不了实权。让你练兵,却绝不会让你带兵。投诚并非上上之选,此地为江心岛,大小不过三座城池,日郾城扼断陆路,子同城沿江了西边三分之二的渡口,以此立足,不必投诚,自会有人上赶着来招揽。
少年心中一双慧眼,看破世间大半死局,给他四面围困的棋盘上,置了一颗生子。
起风了,船上旌旗猎猎作响,船行的越来越快,林子舟站在甲板之上,握着长矛的掌心已然汗湿。
江的另一头,王康眨眨眼,看着暗色里游移的黑影眸色微顿。
“王副将。”部下指了指不远处,王康瞧一眼,比了个合围的手势。
部下点点头,领着几个水性好的悄无声息从船边摸了下去。
跟随的小舟上落水的声音接二连三,大船上的士兵心下愕然,心惊胆战的脊背相对,目不转睛的盯着四周,挥舞着手中长刀,戒备警惕的防备着一切异样,孙巍快速给出了反应:“别管他们,加速驶离。”
数把银亮的短刃出鞘,悄无声息的没入小舟上士兵的腹间,像是游离在江水中的水鬼,毫无痕迹的便了却了他们的性命。
领队的士兵惨叫一声,抱着断腿顺势摔落江中。
“王副将,他们要跑,怎么办?”
王康看着在夜风里呼啸的西北大营军旗,心中当即有了决断,此一战,再无退路,自从都督将他们派来此地,等着他们的,只有战死。
若将军不能博出一个生路,他们这些人......
“船身刷了火油,听我号令,撞大船,点火!”
“是!”
孙巍站在甲板上,越来越近的小舟,长弓拉满,小舟上的人无一幸免,可那小舟却仍以极快的速度驶向他们,正疑惑时,他的副将盯着水面上的波纹像是发现了什么,立时大喊,“江底有人!”
可终究慢了一步,船身微晃,小舟撞上来的瞬间,火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格外清晰,倒映在江面上,要灭不灭,极细微的声音传入孙巍耳中,像是一道闪电在脑海里掠过。
“快跳!”
“轰——”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湮灭在响亮的轰鸣声中,巨大的火光在水面上炸开,江面上的风刮得厉害,火苗在风中飘摇,很快,一切都化为虚无。
火光将整个江面照亮,林子舟看着那抹火光,心口发紧,眼眶被那火光映照的发酸发疼。
子同城,没有援军。
良海水师携河西军绕道子同城最东边,那有一处绝壁,绝壁之上穿过丛林,是日郾城的大后方,谢兰潜以身为饵,一招调虎离山计,诱王俊成领兵出城,林子舟领河西军由绝生崖冒死越过天险,趁机夺下日郾城,断西北大营后路。
最后清算,在子同城。
“王俊全在手,不怕王俊成不来,你为何不肯走?不是不能全身而退,为什么?”
谢兰潜微微偏头, 洁白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身影清癯苍劲,“这是我的计策。”
“哪如何?”
“只有我能做。”
他轻声道。
日郾城与子同城距离太近,林子舟与河西军联手攻城的消息瞒不过王俊成,西北大营传讯全靠烟火为信,消息极快,一旦林子舟他们被发现,谢珏布在附近的军队便会迅速集结,届时日郾城才会是腹背受敌。
而子同城兵力无几,与空城无异。
何况这座城里,还有王俊全跟谢兰潜的命。
他们要争取的,只是时间,只要日郾城兵力足够了,王俊成被困死是定局。
走到这一步,他便会集中所有火力攻下子同城。
“穷寇莫追,逼紧了鱼死网破,满城百姓无辜,总得让王俊成抓住一丝生的希冀。”
若一朝城破,有谢兰潜的命握在手里,才不至王俊成走投无路时以满城百姓性命陪葬。
“不是。”
巫蘅沉默了一会儿,眼眸微垂:“不是只有你能做,是只有谢兰潜能做。”
谢兰潜回过神,面色凝重:“巫蘅!”
手刀重重落在他后脑,少女不知何时撑着窗边翻了进来,少年被击昏过去,巫蘅伸手,将人揽在怀里,少年鼻尖埋在她肩窝上。
风呼呼吹过,涌进屋内,烛火被吹得飘摇。
巫蘅静立原地,抱着怀里的人,“以身殉城,是守城将军该做的。”
“以身入局,这半子,我替你赢。”
“张选。”
张选推门进屋,巫蘅将人递给他,“答应我,一定要治好他的眼睛。”
“一定要活着,你答应我,我便应了你。”张选深深瞧她一眼,似漫不经心道:“我留下陪你得了。”
张选垂下眼眸,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惊涛骇浪。
“不行。”
巫蘅看着他,笑道:“除了你,我不信别人。”
“你是不是怕我......”死在这.....
“嗯。”少女声音郑重又平静,“怕。”
张选勾唇苦笑,心中又胀又涩,扛着人不一会便消失在夜色里,灯火婆娑里,蒙眼的少年依旧静坐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