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役》沅南九思

89、第八十九章 道

　　三日后，江面茫茫，浓雾不散。
　　子同城城楼上的号角吹响，江岸边上，西北大营的人、良海水师的人已经整装待发，林子舟亲自领队，船只靠岸，密密麻麻的如同江底的水草。
　　林子舟带良海水师大队佯攻滁沅，西北大营第七营、十四营、二十一营兵分两路，一路绕道西北方向攻打滁沅临近杜城，一路声东击西朝东北方向佯攻汾梁牵制兵力，滁沅、汾梁都是假，只杜城那一路兵力占了西北大营的七成之多。
　　欲以杜城上岸，前后夹击攻下滁沅，一路东去拿下汾梁。
　　前线打得不可开交，子同城也是热闹非凡。
　　大军出征的第二日晚，郑荪的药堂前便多了几个身披铠甲的人。
　　巫蘅打开门，手里戒备的存着一柄短刀，林子舟的副将毕恭毕敬的朝着她身后的少年行礼，道：“我家将军说，任君调遣。”
　　少年颔首，道：“放消息给西北大营的人，恭亲王谢兰潜如今在良海水师手里。”
　　副将一怔，正想说什么时，便听谢兰潜继续道：“如今子同城留下守城的是第七营的将领王俊全，你去告诉他，愿以我的命换你家将军活着回来，他会答应你的。”
　　“也同时传信给十四营、二十一营留守城中的副将，这个天大的功劳，王家兄弟想要独吞，你的人一定要护着他的人马顺利出城。”
　　“王爷如何笃定，王俊全会派人去报信，若他直接向我们动手......”
　　“他不会。”
　　如今驻守日郾城，顾轩的小舅子王俊成，也是第十九营的将领，他的胞弟不是别人，正是王俊全。
　　“王俊全是个机灵的，另外两个将领自然也不是傻子，一旦前线失利为保后有援军，如今留在城中西北大营的兵马除了七营，应该大多是上次进攻伤亡最重的十四营，从战力上论，仅是七营的兵马与留在城中的良海水军比，并不占优势。”
　　张选眉目微动，如今的顾夫人并非姓王，王家姑娘在顾府似乎只居妾位，这样说，王家的确需要这份功绩，他挑眉，抿了口茶，开口道：“但若他们联手呢？”
　　“那就赌，王家人的私心是否真如我所料，这般重。”
　　“王爷这是布了一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若并非如我所料，这便会是一场自寻死路的戏码。”
　　若是今日城中留下的是其余两位将领中任意一个，或者守在日郾城的是顾轩手下任何一人，王俊全都不会选择独吞这份功劳，可偏偏驻守日郾城的，是王俊成。
　　王家需要功绩，这么大一块肥肉，加上这样好的时机，谢兰潜的赢面很大。
　　“坊间传闻，王家两兄弟并不是慷慨大气的性子，许是苦日子过多了，睚眦必报不说，还都是城府深沉之人，看来这场戏终究会如王爷所愿。”
　　子同城地势独特，与日郾城、临江郡共属一岛，其中子同城占据了芷江西边三分之二的渡口，日郾城则是内地通往子同城唯一的关卡。
　　若夺下日郾城，便是断了谢珏的一条路，届时南军进驻，进可攻，退可守。
　　这一刻，巫蘅才真正明白那时谢兰潜要她每日将子同城附近的地图描绘给他听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人从未因困境放弃过他想要做的事情，从不退却。
　　“张公子。”
　　待林子舟副将走后，少年微微仰头，朝着左手边的张选道：“可以准备出城了。”
　　张选看向他，年少才高，计谋无双，这些或许是眼前这个少年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他身上最难得的，是与年岁不相符的那股沉静从容，这份沉静从容让他有一种超脱世间的淡然，无论面对刀刃还是生死，都淡的如水一般，即便世事将他包裹其中，却依然明了自己心中大道，他心中自有一盘棋，棋局之上，子子分明。
　　那日他送谢兰潜去见林子舟时，亦从未想过少年能孤身博出今日局面。
　　天时、地利、人和，他都想到了。
　　可他分明只有十六岁，比自己甚至还年幼一岁，张选自负早成，此时却觉得绝不能在此子面前不敢托大。
　　“巫蘅。”
　　少年声音清哑，在无声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心弦，巫蘅站在他身边，这些日子所有的事在这声轻唤里连成一条线，逐渐清明，棋盘已置，诸子入局，或者如今便轮到她这枚卒子断生死去路。
　　她下意识瞧向谢兰潜，心里有一瞬凝滞，而后又钝又闷的疼从心口蔓延向千肢百骸，自从到了子同城时，她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他说，“护我至此，你我恩怨已了，随张公子走吧。”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这样快，快到蔺山给她的药丸还没吃完。
　　“你呢？”
　　“林子舟佯攻滁沅，河西军会与他里应外合，此战必胜。”少年神色不变，淡漠如冷月，“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事，也今日应诺。”
　　巫蘅心里有些酸涩，她扭过头去，不看他，沙哑道：“子同城里可用之人不多，以身入局不算明智，若林子舟跟河西军没能拦得住，大军杀回来与日郾城的里外合围，若是王俊成动作更快，林子舟留下的人不敌，根本等不到前线败退，这处漏洞百出要天意成全的戏码就会土崩瓦解，你就会死。”
　　“这是我的事。”
　　“谢昭！”
　　“阿姐。”
　　一声阿姐将巫蘅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一路南下，姐弟相称，谢兰潜从未唤过她一句，他喊她阿蘅，巫蘅，恼了便疏离有度的喊，巫姑娘。
　　从来不是，阿姐。
　　她对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今日化成一把名为阿姐的剑刺得她无处遁形。
　　少年绷直脊背，圆润的指甲陷入掌心，指甲是巫蘅刚修剪的，磨得弧度刚好，少女指尖的温度他还记得很清楚。
　　谢兰潜提着一口气，齿关微颤，终于喊了出来，他缓缓垂下头，故作轻松的扯了扯唇角，“
　　一路南下，你曾无数次问我，要不要北上，要不要隐姓埋名，从此不做谢兰潜。”
　　“我动摇过，却从未真正起念。”
　　“生来便是皇族，享世人一生难及荣华，今时今日，不敢苟且偷生，我之责任，若非一身硬骨尽碎，绝不敢辞。”
　　“我若注定死于乱世，是谢兰潜抑或是谁，都不重要。”
　　他微微仰头，朝着少女的方向，一字一句道：“阿姐，这是我选的路，也是你选的路。”
　　“此后只盼，山高水长不相逢。”
　　巫蘅瞧他半响，默默垂眸，眼里好像进了沙子，磨得疼，她揉了揉眼睛，静了许久才道了句：“好。”
　　这一年，谢兰潜十六岁，即使瞎了一双眼，困于子同城寸步难行，素手一翻便降一名将，与林子舟合谋，以身入局，预夺芷江要塞。
　　芷江之中水草茂密，芦苇遍生，时值岁末，芦苇泛黄，江水冰凉，进攻开始后，林子舟设部将伏隐于江中，与河西军里应外合打了二十一营一个措手不及，仓皇逃窜，多数淹溺江中，寒江之中，尸骨无数。
　　然十四营将领孙巍手下有一副将，此人极擅水性，孙巍本人更是沉稳老练，二十一营先遭屠戮，信号弹在半空炸开，孙巍当即下令杀掉船上所有良海士兵，由他副将指挥即刻掉头折返，一路回程更是警醒，遇芦苇荡丛也是绕远而行，林子舟预设部将围杀上去时，更是果断舍弃前排兵将性命，趁机而逃，极大限度的保留兵力，一路杀回子同城。
　　西北大营有自己独特的信号弹，颜色不同所警示的消息不同，当蓝色的烟花在江面上炸开，整个江面都倒映着夺目的光彩。
　　少女坐在马背上，身上的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众人皆循声朝着半空望去，只有她目光沉静落在了身后灯火通明的药堂上。
　　张选驱马靠近她，忍不住开解道：“此法凶险，胜算也极大。”
　　“河西军善战，林子舟的水师善水，何况子同城里还有一个让王俊成投鼠忌器的王俊全在。”
　　巫蘅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我记得你曾送过我一把小金弓。”
　　张选眉心一跳，此时此刻，巫蘅所求之事，只怕不会是别的，“嗯，那把小金弓可以调动张家一切资源，我能为你做所有能做之事。”
　　“阆都，孙太医，帮我找到他，给谢兰潜治眼睛。”
　　张选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里依旧黑白过分沉静，“好。”
　　巫蘅抿唇，张选知她言之未尽，等着她下一句话，只见少女握紧缰绳，慢声道：“帮我带他走。”
　　“不可能。”
　　只是一瞬怔愣张选便明了她心中所想，他下意识握住了少女握缰绳的手，生怕她下一秒便掉转马头走了，即便他知道如果是她要做的事，他根本拦不住，可他还是下意识想要抓住她，他曾在梨月关前看着她离开，孤身赴死，今时今日，她要做的，还是同样的事情，要护的，也还是同一人。
　　“那年渊北风雪夜，你于我有愧，所以倾力也想偿还。”
　　“我于谢兰潜，我于他亦有愧，他于我更有恩，所以......这才是我选的道。”